第28章 厚禮與儒教國教化
面對關羽的躬身禮，劉璟安坐不動，平靜接受。
關羽則神色坦然，毫不見怪。
雙方心裡都很清楚，這一禮，關羽應該給，劉璟應該受。
真要說起來，原因其實也簡單——
劉璟給予關羽的，並非普通經書，而是附帶劉淑註解的版本......此兩者，完全不是同一種東西。
從價值上來說，後者百倍、千倍於前者。
誇張嗎？
事實上一點都不誇張。
造成二者價值如此懸殊的原因，大約可以歸納為三點。
第一，稀缺性的差異。
這個時代，普通版本的《春秋》、《尚書》，雖然依舊沒有在民間普及，但也絕不罕見，至少關家就有貯藏。
史載，關羽祖父關審，沖穆好道，常以《易經》、《春秋》訓子——
關家是不缺經書的。
而經由大儒批註的經書，卻相當罕見，且往往只通過血緣、師生關係流通。
大漢朝六百萬戶
一個人如果沒有出生於經學世家，又不曾拜碩儒為師，這輩子幾乎都不會有機會接觸大儒批註的經書。
第二，內容上的差異。
古時流傳下來的經史典籍，字數普遍不多。
儒家經書中，《詩經》三萬餘字，《尚書》兩萬餘字，《易》兩萬餘字。
而作為一部編年體史書，《春秋》只有一萬六千字。
用一萬六千字，去描述春秋諸國兩百餘年間發生的重大事件，其簡略程度，可想而知。
所以後世之人研讀這些經書時，才總是把「微言大義」四個字掛在嘴邊——何為微言大義？精微語言裡包含深刻道理。
這種極致簡略的文字風格，自然有其優勢，但缺點也同樣明顯——理解難度極高。
為了方便自己閱讀，也為了降低文字的理解難度、以便教授後人，註解版本的古文經典，就順理成章地出現了。
其中一些優質的註解版本，甚至成為研讀原版經書的必備輔助之物，被稱作「傳」。
比如《易傳》之於《易經》。
再比如很多人聽說過的《春秋三傳》——《春秋左氏傳》、《春秋公羊傳》、《春秋穀梁傳》，便是左丘明、公羊高、穀梁赤三位學者對孔子所著《春秋》的注釋和解讀，也即《春秋》的注釋版。
三者在內容、體例與風格上各有側重，但都很有價值，因此得以流傳後世。
無論最初版本的經書，還是後人註解的傳書，都能提升人的道德修養，通過潛移默化的方式，讓人接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等等理念，塑造正確的三觀。
也能培養人的思維能力，《周易》的辯證、《論語》的邏輯、《大學》的格物致知，提升一個人分析問題以及獨立思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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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於除大儒之外的人來說，哪種效果好，哪種更為友善？
答案顯而易見。
不過，單單從稀缺性和內容差異的角度看，原版經書和註解版的差距，好像沒達到百倍、千倍的程度。
事實也的確如此。
真正使得二者的價值出現巨大鴻溝的原因，是第三點——
在仕途上的作用。
或者直白一點說，一些註解版經書，是普通人踏入仕途的敲門磚。
很多人都知道世宗孝武皇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將儒學列為官學，也即「儒學官學化」，卻不知道光武皇帝和他的孫子孝章皇帝做得更徹底——
「儒教國教化」。
什麼叫儒教國教化呢？
簡單來說，光武帝宣布圖讖於天下，將讖緯學說列為官學，並且通過讖緯學與儒學的深度融合，將儒學神學化——
這是儒教國教化的起始。
最終完成，則是《白虎通義》的正式成書。
建初四年（公元79年），章帝廣邀天下碩儒齊聚雒陽白虎觀，親自主持了一場持續數十天的經學奏議。
奏議結束後，班固奉旨對會議內容加以總結，寫成《白虎通義》。
何為《通義》？
統一的、通行天下的思想。
一言以蔽之，《白虎通義》構建了一套以儒家思想為主體，糅合了讖緯神學、陰陽五行、黃老學說等的官方意識形態體系，用以解釋天地、萬物、社會秩序與皇權合法性，成為「國教」式的意識形態法典。
自《白虎通義》成書，綱常名教、禮制規範才真正一統天下思想，中華歷朝歷代「君師一體、聖王一統」的治理模式才真正得以確立。
而「儒教國教化」的本質，又對本朝選官制度產生了巨大影響。
本朝選拔官員的方式，主要是自下而上的察舉、自上而下的徵辟，輔以任子、太學考試、吏道、軍功等多種非主流途徑。
後者先不說，只說察舉和徵辟，這是本朝選官的正途——後世「科甲正途」的那個「正途」。
但無論是察舉還是徵辟，最終都是要策問、考試的。
那麼，問哪些、考哪些呢？
四個字，儒家經典。
不是原版經書，是後人註解的「傳」——
準確來說，是被朝廷列為官學的《施氏易》、《孟氏易》、《梁丘易》、《京氏易》、《歐陽尚書》、《小夏侯尚書》、《大夏侯尚書》、《魯詩》、《齊詩》、《韓氏詩》、《小戴禮記》、《大戴禮記》、《嚴氏春秋公羊》、《顏氏春秋公羊》。
也只有十四本。
朝廷舉行所有策問、考試，包括縣道、郡國、州、中央等所有層次，其答案就在這十四本書里。
這意味著，想要在大漢朝做官，熟讀、精通這十四本書，幾乎是必備條件。
官位層級越高，對這方面的要求也會越高。
而劉淑生前乃當世碩儒，博覽群書，通曉各家經傳，他注釋過的《春秋》、《尚書》，價值有多大？
不問可知。
表面上看，劉璟給關羽的只是幾卷經書。
實際上，他給的是一塊可以幫助關羽敲開仕途大門的巨石。
對後者來說，這是一份難以想像的厚禮。
關羽無法理解劉璟的這種禮遇，但這並不代表他沒有受到觸動。
恰恰相反，他銘感五內。
但驕傲如關羽，躬身行禮已經是他外在能夠做出的程度最強的反應了。
而正當二人在書房交流《尚書》時，周忠忽然匆匆趕來：
「少君，那張光帶著整整一隊甲士，正在逼近咱家莊園。」
關羽則神色坦然，毫不見怪。
雙方心裡都很清楚，這一禮，關羽應該給，劉璟應該受。
真要說起來，原因其實也簡單——
劉璟給予關羽的，並非普通經書，而是附帶劉淑註解的版本......此兩者，完全不是同一種東西。
從價值上來說，後者百倍、千倍於前者。
誇張嗎？
事實上一點都不誇張。
造成二者價值如此懸殊的原因，大約可以歸納為三點。
第一，稀缺性的差異。
這個時代，普通版本的《春秋》、《尚書》，雖然依舊沒有在民間普及，但也絕不罕見，至少關家就有貯藏。
史載，關羽祖父關審，沖穆好道，常以《易經》、《春秋》訓子——
關家是不缺經書的。
而經由大儒批註的經書，卻相當罕見，且往往只通過血緣、師生關係流通。
大漢朝六百萬戶
一個人如果沒有出生於經學世家，又不曾拜碩儒為師，這輩子幾乎都不會有機會接觸大儒批註的經書。
第二，內容上的差異。
古時流傳下來的經史典籍，字數普遍不多。
儒家經書中，《詩經》三萬餘字，《尚書》兩萬餘字，《易》兩萬餘字。
而作為一部編年體史書，《春秋》只有一萬六千字。
用一萬六千字，去描述春秋諸國兩百餘年間發生的重大事件，其簡略程度，可想而知。
所以後世之人研讀這些經書時，才總是把「微言大義」四個字掛在嘴邊——何為微言大義？精微語言裡包含深刻道理。
這種極致簡略的文字風格，自然有其優勢，但缺點也同樣明顯——理解難度極高。
為了方便自己閱讀，也為了降低文字的理解難度、以便教授後人，註解版本的古文經典，就順理成章地出現了。
其中一些優質的註解版本，甚至成為研讀原版經書的必備輔助之物，被稱作「傳」。
比如《易傳》之於《易經》。
再比如很多人聽說過的《春秋三傳》——《春秋左氏傳》、《春秋公羊傳》、《春秋穀梁傳》，便是左丘明、公羊高、穀梁赤三位學者對孔子所著《春秋》的注釋和解讀，也即《春秋》的注釋版。
三者在內容、體例與風格上各有側重，但都很有價值，因此得以流傳後世。
無論最初版本的經書，還是後人註解的傳書，都能提升人的道德修養，通過潛移默化的方式，讓人接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等等理念，塑造正確的三觀。
也能培養人的思維能力，《周易》的辯證、《論語》的邏輯、《大學》的格物致知，提升一個人分析問題以及獨立思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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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於除大儒之外的人來說，哪種效果好，哪種更為友善？
答案顯而易見。
不過，單單從稀缺性和內容差異的角度看，原版經書和註解版的差距，好像沒達到百倍、千倍的程度。
事實也的確如此。
真正使得二者的價值出現巨大鴻溝的原因，是第三點——
在仕途上的作用。
或者直白一點說，一些註解版經書，是普通人踏入仕途的敲門磚。
很多人都知道世宗孝武皇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將儒學列為官學，也即「儒學官學化」，卻不知道光武皇帝和他的孫子孝章皇帝做得更徹底——
「儒教國教化」。
什麼叫儒教國教化呢？
簡單來說，光武帝宣布圖讖於天下，將讖緯學說列為官學，並且通過讖緯學與儒學的深度融合，將儒學神學化——
這是儒教國教化的起始。
最終完成，則是《白虎通義》的正式成書。
建初四年（公元79年），章帝廣邀天下碩儒齊聚雒陽白虎觀，親自主持了一場持續數十天的經學奏議。
奏議結束後，班固奉旨對會議內容加以總結，寫成《白虎通義》。
何為《通義》？
統一的、通行天下的思想。
一言以蔽之，《白虎通義》構建了一套以儒家思想為主體，糅合了讖緯神學、陰陽五行、黃老學說等的官方意識形態體系，用以解釋天地、萬物、社會秩序與皇權合法性，成為「國教」式的意識形態法典。
自《白虎通義》成書，綱常名教、禮制規範才真正一統天下思想，中華歷朝歷代「君師一體、聖王一統」的治理模式才真正得以確立。
而「儒教國教化」的本質，又對本朝選官制度產生了巨大影響。
本朝選拔官員的方式，主要是自下而上的察舉、自上而下的徵辟，輔以任子、太學考試、吏道、軍功等多種非主流途徑。
後者先不說，只說察舉和徵辟，這是本朝選官的正途——後世「科甲正途」的那個「正途」。
但無論是察舉還是徵辟，最終都是要策問、考試的。
那麼，問哪些、考哪些呢？
四個字，儒家經典。
不是原版經書，是後人註解的「傳」——
準確來說，是被朝廷列為官學的《施氏易》、《孟氏易》、《梁丘易》、《京氏易》、《歐陽尚書》、《小夏侯尚書》、《大夏侯尚書》、《魯詩》、《齊詩》、《韓氏詩》、《小戴禮記》、《大戴禮記》、《嚴氏春秋公羊》、《顏氏春秋公羊》。
也只有十四本。
朝廷舉行所有策問、考試，包括縣道、郡國、州、中央等所有層次，其答案就在這十四本書里。
這意味著，想要在大漢朝做官，熟讀、精通這十四本書，幾乎是必備條件。
官位層級越高，對這方面的要求也會越高。
而劉淑生前乃當世碩儒，博覽群書，通曉各家經傳，他注釋過的《春秋》、《尚書》，價值有多大？
不問可知。
表面上看，劉璟給關羽的只是幾卷經書。
實際上，他給的是一塊可以幫助關羽敲開仕途大門的巨石。
對後者來說，這是一份難以想像的厚禮。
關羽無法理解劉璟的這種禮遇，但這並不代表他沒有受到觸動。
恰恰相反，他銘感五內。
但驕傲如關羽，躬身行禮已經是他外在能夠做出的程度最強的反應了。
而正當二人在書房交流《尚書》時，周忠忽然匆匆趕來：
「少君，那張光帶著整整一隊甲士，正在逼近咱家莊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