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善後
雲開霧散，彩徹區明。
風也卸下往日凜冽。
氣溫逐漸回升，西山鄉桑榆里終於感受到了初春的氣息。
但在劉氏莊園附近的這片區域，幾乎沒人在意天氣的變化，他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一個時辰前的那場大火上。
熊熊燃燒的烈焰，整整持續了大半個時辰，想不注意都難。
不過，無論他們如何打探，得到的消息都是有賊人偷偷潛入了劉氏莊園，不小心引燃了屋舍。
再詳細的，諸如是哪裡的賊人、有多少賊人、是謀財還是害命等等之類的問題，就不得而知了。
別說外人，就連劉氏莊園的大部分佃農都不知曉個中詳情，最多知道當時出現了箭矢破空聲、喊殺聲。
當然，即便劉璟下達了封口令，也肯定沒辦法徹底堵死消息的傳播路徑，有些細節還是會慢慢地傳出去，但影響不大。
至少明面上，劉家對外口徑保持一致，就是偷偷潛入莊園偷盜的賊人不小心點燃了大火。
對莊園內的佃農、桑榆里里聚的鄰居，他是這麼說。
對聞訊而來、探查事情經過的里正、亭長、游徼，也是這麼說。
桑榆里里正是個老儒生，雖然將信將疑，但並沒有直接提出疑問，反正這種事情也不歸他管，他也沒權限管。
過來問問，走個形式，也就罷了。
但渠尾亭亭長和西山鄉游徼卻不敢輕易揭過，因為他們的職責就是求捕盜賊、禁司奸盜。
轄區內發生這種廣為人知的大案，稍有差池，都可能受到連累。
「少君是說，總共十名賊人，五個葬身火海，五個死於弓箭，沒有一個活口？」
亭長指著面前擺放的十具屍體——一半被大火燒的面目全非，一半要害部位插著箭矢，詢問道。
劉璟拱手回答道：「正是，黑夜之中難以分辨具體情況，為了保命，只能下死手。」
「也有道理。」亭長輕輕點頭，面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少君還說，家中僕役、門客，甚至連住在附近的佃農，無一死亡，只有十幾個青壯受了輕傷？」
「正是。幸好有門客提前察覺到不對，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
這裡面漏洞實在太多，一時之間，游徼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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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渠尾亭亭長擠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這些賊人當中，有少君認識的麼？」
「沒有。」
「一個都不認識？」
「一個都不認識。」
「那少君覺得這些人是來求財的，還是害命的？」
「他們徑直奔向庫房，應當是來求財的。」
「少君此前有與人結怨嗎？或者家裡人結下的仇怨？」
「亭長。」劉璟繼續懇切回答，「我劉氏遷居此地已有十五年之久，向來與人為善，從不招惹是非，這一點旁人不知，亭長應當知曉才對？」
「唉。」
亭長嘆了口氣，看了眼旁邊神色不明的游徼，默不作聲地走向案發現場。
劉璟也有些無奈。
他不想把這件事情鬧大，因為暴露的東西越多，授人以柄的可能性也會越高。
別忘了，除了太平道，還有一個段涉正虎視眈眈地盯著劉家呢！
可問題是，這場大火根本無法遮掩，那十幾具屍體也沒辦法遮掩——因為宅院被引燃後，莊園裡有很多佃農，包括大人孩童，都看到了賊人，不可能徹底封鎖消息。
他只能儘量降低這件事情的影響。
可不巧的是，亭長和游徼竟然是一起過來的......這就麻煩了。
因為這兩人素來不睦，關係極差。
而且，雖然兩人的直接上級都是縣尉，雖然在職務上需要相互配合，雖然游徼的品秩要高於亭長，但他們本身並不存在隸屬關係，屬於兩套體系。
游徼屬於地方行政系統——州、郡國、縣道邑、鄉、里，處在鄉一級。
大漢朝在鄉這個層級，設置了三個核心官職：有秩/嗇夫、三老、游徼。
有秩和嗇夫，類似於後世鄉長。
大鄉設有秩，直屬於郡、國；小鄉設嗇夫，直屬於縣、道。
職責相同，皆主知民善惡、為役先後、知民貧富、為賦多少、平其差品......簡單來說，就是收稅、攤派徭役的。
三老，掌教化，以興善行。
游徼，掌徼循，在鄉內巡邏緝盜，有時候也會跨鄉域巡行。
而亭長則獨立於鄉、里之外，屬於另一套治安系統——亭、縣、郡國，主要負責本亭範圍內的治安，直接向縣尉負責。
正常來說，亭的範圍一般大於里聚、小於鄉。
一個亭長有可能管轄數個裡聚，比如劉璟所隸屬的渠尾亭，轄區便囊括了包含桑榆里在內的兩個半里聚。
而如此一來，劉氏莊園這場涉及十條人命的大案，就既發生在渠尾亭亭長的轄區，也發生在西山鄉游徼的治下。
二人都要對此負責。
二人也都害怕對方給自己埋坑，讓自己背鍋——
官場險惡啊。
所以事情徹底弄清楚之前，或者接到上級命令之前，又或者對方離開之前，他們根本不敢折返回去。
頗有些戰戰兢兢。
二人僵持半晌，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來到巳時。
劉璟愈發不耐。
距離黃巾之亂爆發的時間點，越來越近了。
他心裡始終有股緊迫感，恨不得一天當成兩天用，根本不想將時間精力浪費在這種事情上。
可又沒辦法，身為劉氏少君，朝廷官吏上門查案，他只能陪同。
好在臨近午時的時候，吏員快馬送來了石邑縣右部縣尉的命令——讓游徼、亭長帶著劉璟速去縣寺，匯報詳情。
劉璟以重傷未愈為由拒絕了，請昨夜留宿莊園、同樣全程目睹的劉昶代替自己走一趟。
游徼二人略一思量，表示同意。
劉璟被人刺殺、身受重傷、差點沒醒過來，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又是苦主，再加上劉昶也並非普通門客......做法合乎情理。
送別幾人，劉璟轉身走向莊園西南角的一座二進宅院。
這是昨晚祝氏等人臨時居住的地方。
外表看上去普普通通，實則暗藏玄機——地下藏著一條直通莊園外的暗道。
至於劉昱建造這條暗道時，為什麼會把入口設在這座宅院，而非主宅......劉璟也很費解。
但沒關係，往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會住在這裡。
回到前院，韓靖已經等候多時了。
劉璟喊他過來，自然是因為即將組建的護衛隊。
風也卸下往日凜冽。
氣溫逐漸回升，西山鄉桑榆里終於感受到了初春的氣息。
但在劉氏莊園附近的這片區域，幾乎沒人在意天氣的變化，他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一個時辰前的那場大火上。
熊熊燃燒的烈焰，整整持續了大半個時辰，想不注意都難。
不過，無論他們如何打探，得到的消息都是有賊人偷偷潛入了劉氏莊園，不小心引燃了屋舍。
再詳細的，諸如是哪裡的賊人、有多少賊人、是謀財還是害命等等之類的問題，就不得而知了。
別說外人，就連劉氏莊園的大部分佃農都不知曉個中詳情，最多知道當時出現了箭矢破空聲、喊殺聲。
當然，即便劉璟下達了封口令，也肯定沒辦法徹底堵死消息的傳播路徑，有些細節還是會慢慢地傳出去，但影響不大。
至少明面上，劉家對外口徑保持一致，就是偷偷潛入莊園偷盜的賊人不小心點燃了大火。
對莊園內的佃農、桑榆里里聚的鄰居，他是這麼說。
對聞訊而來、探查事情經過的里正、亭長、游徼，也是這麼說。
桑榆里里正是個老儒生，雖然將信將疑，但並沒有直接提出疑問，反正這種事情也不歸他管，他也沒權限管。
過來問問，走個形式，也就罷了。
但渠尾亭亭長和西山鄉游徼卻不敢輕易揭過，因為他們的職責就是求捕盜賊、禁司奸盜。
轄區內發生這種廣為人知的大案，稍有差池，都可能受到連累。
「少君是說，總共十名賊人，五個葬身火海，五個死於弓箭，沒有一個活口？」
亭長指著面前擺放的十具屍體——一半被大火燒的面目全非，一半要害部位插著箭矢，詢問道。
劉璟拱手回答道：「正是，黑夜之中難以分辨具體情況，為了保命，只能下死手。」
「也有道理。」亭長輕輕點頭，面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少君還說，家中僕役、門客，甚至連住在附近的佃農，無一死亡，只有十幾個青壯受了輕傷？」
「正是。幸好有門客提前察覺到不對，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
這裡面漏洞實在太多，一時之間，游徼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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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渠尾亭亭長擠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這些賊人當中，有少君認識的麼？」
「沒有。」
「一個都不認識？」
「一個都不認識。」
「那少君覺得這些人是來求財的，還是害命的？」
「他們徑直奔向庫房，應當是來求財的。」
「少君此前有與人結怨嗎？或者家裡人結下的仇怨？」
「亭長。」劉璟繼續懇切回答，「我劉氏遷居此地已有十五年之久，向來與人為善，從不招惹是非，這一點旁人不知，亭長應當知曉才對？」
「唉。」
亭長嘆了口氣，看了眼旁邊神色不明的游徼，默不作聲地走向案發現場。
劉璟也有些無奈。
他不想把這件事情鬧大，因為暴露的東西越多，授人以柄的可能性也會越高。
別忘了，除了太平道，還有一個段涉正虎視眈眈地盯著劉家呢！
可問題是，這場大火根本無法遮掩，那十幾具屍體也沒辦法遮掩——因為宅院被引燃後，莊園裡有很多佃農，包括大人孩童，都看到了賊人，不可能徹底封鎖消息。
他只能儘量降低這件事情的影響。
可不巧的是，亭長和游徼竟然是一起過來的......這就麻煩了。
因為這兩人素來不睦，關係極差。
而且，雖然兩人的直接上級都是縣尉，雖然在職務上需要相互配合，雖然游徼的品秩要高於亭長，但他們本身並不存在隸屬關係，屬於兩套體系。
游徼屬於地方行政系統——州、郡國、縣道邑、鄉、里，處在鄉一級。
大漢朝在鄉這個層級，設置了三個核心官職：有秩/嗇夫、三老、游徼。
有秩和嗇夫，類似於後世鄉長。
大鄉設有秩，直屬於郡、國；小鄉設嗇夫，直屬於縣、道。
職責相同，皆主知民善惡、為役先後、知民貧富、為賦多少、平其差品......簡單來說，就是收稅、攤派徭役的。
三老，掌教化，以興善行。
游徼，掌徼循，在鄉內巡邏緝盜，有時候也會跨鄉域巡行。
而亭長則獨立於鄉、里之外，屬於另一套治安系統——亭、縣、郡國，主要負責本亭範圍內的治安，直接向縣尉負責。
正常來說，亭的範圍一般大於里聚、小於鄉。
一個亭長有可能管轄數個裡聚，比如劉璟所隸屬的渠尾亭，轄區便囊括了包含桑榆里在內的兩個半里聚。
而如此一來，劉氏莊園這場涉及十條人命的大案，就既發生在渠尾亭亭長的轄區，也發生在西山鄉游徼的治下。
二人都要對此負責。
二人也都害怕對方給自己埋坑，讓自己背鍋——
官場險惡啊。
所以事情徹底弄清楚之前，或者接到上級命令之前，又或者對方離開之前，他們根本不敢折返回去。
頗有些戰戰兢兢。
二人僵持半晌，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來到巳時。
劉璟愈發不耐。
距離黃巾之亂爆發的時間點，越來越近了。
他心裡始終有股緊迫感，恨不得一天當成兩天用，根本不想將時間精力浪費在這種事情上。
可又沒辦法，身為劉氏少君，朝廷官吏上門查案，他只能陪同。
好在臨近午時的時候，吏員快馬送來了石邑縣右部縣尉的命令——讓游徼、亭長帶著劉璟速去縣寺，匯報詳情。
劉璟以重傷未愈為由拒絕了，請昨夜留宿莊園、同樣全程目睹的劉昶代替自己走一趟。
游徼二人略一思量，表示同意。
劉璟被人刺殺、身受重傷、差點沒醒過來，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又是苦主，再加上劉昶也並非普通門客......做法合乎情理。
送別幾人，劉璟轉身走向莊園西南角的一座二進宅院。
這是昨晚祝氏等人臨時居住的地方。
外表看上去普普通通，實則暗藏玄機——地下藏著一條直通莊園外的暗道。
至於劉昱建造這條暗道時，為什麼會把入口設在這座宅院，而非主宅......劉璟也很費解。
但沒關係，往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會住在這裡。
回到前院，韓靖已經等候多時了。
劉璟喊他過來，自然是因為即將組建的護衛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