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手腕與膽識
第113章 手腕與膽識
次日，江北工業大學的早讀鈴聲剛響過不久。
韓鋒今天上午只有一節大課，下課鈴一響，他便藉口要去圖書館查資料，謝絕了李伯淵探討學術的請求，獨自背著軍綠色帆布包走出了校門。
包里揣著他昨天傍晚，從郵局加急取出來的八百塊錢現金。
這筆錢幾乎抽乾了紅旗零件加工廠這段時間的流動資金，但韓鋒心裡門兒清，搞實體工業，手裡沒硬通貨級別的工業母機，一切都是扯淡。
他在街角花五分錢買了兩個熱氣騰騰的白面饅頭，就著軍用水壺裡的涼白開對付了午飯，隨後擠上了通往江北第一工具機廠的鉸接式公交車。
下午一點半，一工具機廠的大紅門前又是自行車洪流交織的時刻。
韓鋒沒有像昨天那樣跟著李浩大搖大擺地往裡闖，而是規規矩矩地走到保衛科窗口，遞上昨天副廠長李建民親筆寫的放行批條。
保衛幹事隔著玻璃窗，看了一眼那張蓋著「李建民印」的信箋紙，又抬頭打量了一下這個穿著樸素的大學生，立刻變得客氣起來：「找設備科趙科長是吧？進門主幹道走到頭，左手邊第二棟兩層灰磚小樓，二樓最東頭的辦公室就是。」
韓鋒道了聲謝，收好條子，朝著辦公樓走去。
八十年代的國營大廠行政樓，到處充斥著威嚴的氣息。
牆裙刷著半截綠色的油漆，水磨石的地板被拖得鋥亮，走廊里到處都是茶葉和菸草的味道。
韓鋒走到二樓東頭的設備科科長辦公室，門虛掩著，他抬手敲了敲泛黃的木門。
「進。」裡面傳出一聲。
這間辦公室不小，靠牆立著兩個玻璃門的鐵皮檔案櫃，裡面塞滿了牛皮紙袋和發黃的圖紙。
辦公桌上壓著一塊厚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夾著幾張糧票和一張一機廠全廠大合影。
趙德山正拿著一把木算盤，噼里啪啦地打著帳，算盤珠子已經磨得鋥亮。
看到進來的是韓鋒，趙德山撥算盤的手一頓，隨即把算盤一推，臉上立刻堆起了略帶官僚氣息卻又不得不擠出的笑容。
「哎喲，是小韓師傅啊！你怎麼一個人來了？浩子沒跟你一起？」
趙德山站起身，順手拿過桌上的竹殼暖瓶，拿起一個白瓷缸子要給韓鋒倒水。
「趙科長，您別忙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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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鋒兩步走上前，順手從兜里掏出一包沒拆封的紅塔山，利落地撕開玻璃紙，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浩子下午有課，我今天閒著也是閒著，就惦記著昨天咱們在庫房說的那事兒。」
趙德山接過煙，劃了根火柴給兩人點上。
趙德山深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眉頭卻皺了起來。
昨天在庫房裡，韓鋒拋出的那個提議，讓趙德山回去足足琢磨了一宿。
那台蘇聯造的M1432A萬能外圓磨床，確實是個半廢品，留在庫房裡占地方不說，年底還得走報廢流程當廢鐵賣給縣回收站。
按廠里規矩，廢鐵價一斤才六分錢，賣不上幾個大子兒。
但如果是私下賣給個人，這就是倒賣國有資產，抓住了是要脫這身幹部皮的！
可韓鋒偏偏提了一個讓他無法拒絕的條件：溢價三成，而且是打著支鄉鎮企業的旗號0
「小韓啊，你昨天提的那茬————」趙德山彈了彈菸灰，眼神閃爍，打起了太極。
「我仔細翻了翻廠里的設備管理條例，那台M1432A雖然是快報廢的淘汰貨，但這涉及到資產流失問題。
沒有上頭調撥局的紅頭文件，我一個設備科長，哪有權力把它私自處理給外面的人？
」
韓鋒早就料到這老狐狸會有這套說辭。
他也不急，把那張李建民簽過字的批條輕輕放在玻璃板上。
「科長，您這話可就見外了，什麼叫外面的人？」
韓鋒手指點了點條子上的副廠長簽名。
「昨天李廠長可是親口發了話，庫房裡的廢件隨我挑。
我今天來，可不是代表我個人跟您要機器，我是代表樺林縣紅旗公社底下的企業，紅旗零件加工廠，來跟省里的大哥企業求援的。」
聽到紅旗公社這幾個字，趙德山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色。
這個年代，政策正處於雙軌制的模糊地帶。
如果是賣給倒爺，那是投機倒把的重罪。
但如果是國營大廠將淘汰的廢舊設備，折價支援給下屬縣鄉的企業，那不僅不違規，反而是一項積極響應國家號召，幫扶農村工業化建設的政績！
韓鋒敏銳地捕捉到了趙德山神色的變化，趁熱打鐵，直接把底牌掀開：「科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那台磨床留在你這兒，撐死了也沒什麼價值。
咱們走正規的報廢流程，你開一張廢舊鑄鐵的過磅單和移交證明，接收單位寫紅旗公加工廠。」
韓鋒一邊說，一邊從帆布包里摸出一個硬抄本，拔出鋼筆在上面快速算了一筆帳：「我昨晚估算過，M1432A這台機器帶上原裝電機，滿打滿算四點五噸。
廠里走大帳的廢鐵回收價是一噸一百二，四點五噸就是五百四十塊錢。
這筆錢，我一分不少地交到咱們一機廠財務科的公帳上，算是廠里的報廢收入。
說到這，韓鋒停頓了一下，抬眼直勾勾地盯著趙德山：「但是，咱們紅旗廠不能讓老大哥吃虧。作為支援的感謝費，我出原價的一點三倍！
多出來的那百分之三十————」
韓鋒鋼筆在紙上畫了個圈，寫下了一個數字：162。
「這多出來的一百六十二塊錢，算是咱們鄉鎮企業贊助給設備科各位同志的辛苦費，買點茶葉發點防暑降溫的福利，不走大帳。
科長，這既肥了廠里的帳面，又體恤了科里的弟兄，還能落個支援鄉鎮企業的好名聲。
這怎麼能叫流失資產呢？這分明是您趙科長盤活了廢舊資源啊！」
這番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把政策漏洞、公家利益、私人好處全給縫合得嚴嚴實實一趙德山聽得心裡怦怦直跳。
一百六十二塊錢！
他這個設備科正科長，一個月累死累活才拿五十八塊錢工資。
這筆錢只要不進個人的腰包，而是入了科里的自管小金庫，年底給科室那六個辦事員一人發十斤豬肉外加兩瓶西鳳酒，剩下的自己拿大頭，誰敢說半個不字？
更何況，桌子上還壓著李建民副廠長的親筆批條。
真要追究起來，天塌了有副廠長頂著，自己只是執行領導指示，處理了一堆廢舊鑄鐵而已！
風險被降到了最低，收益卻實實在在地擺在眼前。
「小韓師傅，你這腦子————」趙德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衝著韓鋒心照不宣的笑了
笑。
他甚至覺得這個年輕人簡直不像個正經大學生，把官僚心理和財務潛規則摸得這麼透，這分明是個摸爬滾打了多年的老油條才能做出的事情！
「這事兒————你真能保證那廠子是公社底下的企業？
別到時候工商局查出是個皮包公司，那咱們可就全完了！」
趙德山做著最後的確認。
「科長您放心，紅旗零件加工廠的營業執照掛靠在公社名下，公章都在我包里揣著呢。
咱們當面過磅，現金結清，出了這扇大門，這機器是死是活，跟一機廠再無半點關係，絕不給您惹麻煩。」
韓鋒回答得斬釘截鐵，隨即將帆布包的拉鏈拉開，從裡面掏出那一摞用牛皮紙包著的大團結。
八百塊錢現金，穩穩地拍在了趙德山面前的玻璃板上。
在1986年，這不是一筆小數目。
趙德山看著那一摞厚厚的藍色紙幣，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所有的顧慮，在這實實在在的購買力面前，徹底煙消雲散。
「好！小韓你是個痛快人！」
趙德山一咬牙，把手裡的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一把拉開抽屜，拿出一本冊子，上面印著帶紅星的《報廢物資移交審批單》。
「四點五噸廢鑄鐵，接收方紅旗公社零件加工廠，款項當面結清。」
趙德山拿起鋼筆，龍飛鳳舞地在單子上填好項目，然後從兜里摸出自己的個人私章，哈了口氣，用力蓋了下去。
隨後他又拿出一張白條收據，寫下收到設備科贊助費一百六十二元整，只蓋了設備科的一個橢圓形備用章。
這種章不能用於正規財務走帳，但卻是基層科室收小金庫錢的通用憑證。
韓鋒驗過單子，確認兩張條子上的名目天衣無縫，這才掏出印泥，在接收人那一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並按下了紅手印。
接著，當著趙德山的面，韓鋒拆開牛皮紙，點出五百四十元，遞給趙德山：「科長，這是入公帳的五百四。」
趙德山接過錢，麻利地點了兩遍，鎖進抽屜。
韓鋒又數出十六張大團結和兩張一元的紙幣，單獨放在桌角：「這是支援設備科同志們買茶葉的。」
趙德山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夾在了一起，他不動聲色地將這筆小金庫的錢，收進自己貼身的口袋。
趙德山看韓鋒的眼神已經不僅僅是看一個聰明人了，而是看一個極為上道，值得長期結交合作的財神爺。
「小韓啊，以後有什麼廢舊料子的需求，儘管來找你趙叔！
只要是不違反大原則的，叔一定給你行方便！」
「一定一定，以後少不了要麻煩趙叔。」
韓鋒笑著順水推舟，將桌上李建民簽過字的批條連同報廢移交單一起揣進了兜里。
回收這張至關重要的批條。是韓鋒早就算計好的一步棋，有了這東西，別人想拿這張條子做文章也成了無本之木，所有的證據鏈在這裡徹底閉環。
兩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一條通向省城大廠設備庫的暗線，就這樣被韓鋒用一點三倍的廢鐵價徹底打通。
「走，趙叔陪你去庫房，咱們先把機器敲定。」趙德山心情大好，拿起一大串鑰匙，領著韓鋒下了樓。
再次來到最北邊那排破敗的紅磚倉庫，鐵門發出吱呀的摩擦聲。
韓鋒走到角落裡，沾滿油污的蘇聯造M1432A萬能外圓磨床就在眼前。
昨天他只是匆匆掃了兩眼。
現在手續辦完了，這台機器在法律意義上已經姓韓了，他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檢查自己的戰利品了。
他從旁邊的廢料堆里撿起一塊破棉紗，用力擦掉導軌表面的厚重黑油泥。
手指在導軌面上輕輕滑動，閉上眼睛感受著金屬表面的起伏。
八十年代的工具機工人，真正的老師傅不需要精密量具，僅憑手指肚的觸感就能摸出幾絲的誤差。
韓鋒作為前世重型機械的總工，這門手藝早就刻進了骨子裡。
「縱向V型導軌前段磨損嚴重，大概有五六絲的凹陷，燕尾導軌還能湊合用。」韓鋒心裡默念著。
「主軸液壓泵站的管路老化，壓力不足，得全套換紫銅管和耐油橡膠圈。」
他又走到砂輪架前，用力晃了晃主軸，果然有一陣細微的框量聲。
「哈爾濱軸承廠的D級精密軸承應該是被磨平了滾珠，難怪車出來的零件會有波浪紋。」
站在一旁的趙德山看著韓鋒這副專業的架勢，心裡暗自吃驚。
這小子不僅懂財務走帳，這摸工具機的手法，比車間裡那些幹了二十年的裝配工還要老道！
「小韓，你檢查得再仔細，這也就是個報廢貨了。」趙德山有些心虛地提醒道。
「你就算把它拉回你老家縣城裡，你們那公社企業能修得了這玩意兒？
要想把它恢復出廠精度，光重新刮研導軌的工時，就抵得上再買半台新機器了。」
「趙叔說得對，死馬當活馬醫唄。」韓鋒轉過頭，輕描淡寫地笑了笑。
他自然不可能告訴趙德山，自己的紅旗零件加工廠里，現在坐鎮的陳瘸子和老孟，隨便拉出來一個，刮研技術都能在當地排的上號。
只要解決核心軸承的替換，這台機器在他們手裡不用半個月就能滿血復活，重新成為能切削出兩絲以內精度的鎮廠神器！
有了這台能進行高精度磨削的工業母機，紅旗廠那僅靠一台銑床和一台車床硬啃粗加
工的時代將徹底結束。
從粗加工到精磨的完整機加工產業鏈，在此刻正式打通！
未來，什麼化肥廠的高壓密封軸、礦機廠的硬齒面齒輪。
只要是軸類和孔類的精密件，整個樺林縣的個體戶，除了他韓鋒，誰也接不下來！
當然和大廠比，還是頗有差距的，但這個差距也在不算縮小中。
興奮過後，一個嚴峻的現實問題橫在了韓鋒的面前。
他拍了拍這台長達兩米，一人多高，渾身由實心翻砂鑄鐵打造的龐然大物，有些犯難。
交割是完成了，機器也合法了，但這可是重達四點五噸的大傢伙啊！
在這個物流運輸極度匱乏的年代，國營車隊嚴格壟斷著相關行業。
私人別說買重型卡車，就是連租一輛解放牌卡車都要層層審批、開具單位介紹信。
更要命的是，江北省城距離樺林縣足足有兩百多公里的省道，有很多是坑窪不平的土路和碎石路。
而且這麼重的機器，光靠人力根本無法裝卸，必須要有五噸級以上的汽車吊機配合。
去哪弄一輛願意干私活的重型卡車？
又去哪找吊車把這四點五噸的大傢伙，從一機廠的庫房裡安安穩穩地運回紅旗零件加工廠的院子？
韓鋒看著面前這台工業巨獸，陷入了沉思。
在這個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艱難轉軌的年代，每一道關卡都考驗著人的手腕與膽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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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江北工業大學的早讀鈴聲剛響過不久。
韓鋒今天上午只有一節大課，下課鈴一響，他便藉口要去圖書館查資料，謝絕了李伯淵探討學術的請求，獨自背著軍綠色帆布包走出了校門。
包里揣著他昨天傍晚，從郵局加急取出來的八百塊錢現金。
這筆錢幾乎抽乾了紅旗零件加工廠這段時間的流動資金，但韓鋒心裡門兒清，搞實體工業，手裡沒硬通貨級別的工業母機，一切都是扯淡。
他在街角花五分錢買了兩個熱氣騰騰的白面饅頭，就著軍用水壺裡的涼白開對付了午飯，隨後擠上了通往江北第一工具機廠的鉸接式公交車。
下午一點半，一工具機廠的大紅門前又是自行車洪流交織的時刻。
韓鋒沒有像昨天那樣跟著李浩大搖大擺地往裡闖，而是規規矩矩地走到保衛科窗口，遞上昨天副廠長李建民親筆寫的放行批條。
保衛幹事隔著玻璃窗，看了一眼那張蓋著「李建民印」的信箋紙，又抬頭打量了一下這個穿著樸素的大學生，立刻變得客氣起來：「找設備科趙科長是吧？進門主幹道走到頭，左手邊第二棟兩層灰磚小樓，二樓最東頭的辦公室就是。」
韓鋒道了聲謝，收好條子，朝著辦公樓走去。
八十年代的國營大廠行政樓，到處充斥著威嚴的氣息。
牆裙刷著半截綠色的油漆，水磨石的地板被拖得鋥亮，走廊里到處都是茶葉和菸草的味道。
韓鋒走到二樓東頭的設備科科長辦公室，門虛掩著，他抬手敲了敲泛黃的木門。
「進。」裡面傳出一聲。
這間辦公室不小，靠牆立著兩個玻璃門的鐵皮檔案櫃，裡面塞滿了牛皮紙袋和發黃的圖紙。
辦公桌上壓著一塊厚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夾著幾張糧票和一張一機廠全廠大合影。
趙德山正拿著一把木算盤，噼里啪啦地打著帳，算盤珠子已經磨得鋥亮。
看到進來的是韓鋒，趙德山撥算盤的手一頓，隨即把算盤一推，臉上立刻堆起了略帶官僚氣息卻又不得不擠出的笑容。
「哎喲，是小韓師傅啊！你怎麼一個人來了？浩子沒跟你一起？」
趙德山站起身，順手拿過桌上的竹殼暖瓶，拿起一個白瓷缸子要給韓鋒倒水。
「趙科長，您別忙活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韓鋒兩步走上前，順手從兜里掏出一包沒拆封的紅塔山，利落地撕開玻璃紙，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浩子下午有課，我今天閒著也是閒著，就惦記著昨天咱們在庫房說的那事兒。」
趙德山接過煙，劃了根火柴給兩人點上。
趙德山深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眉頭卻皺了起來。
昨天在庫房裡，韓鋒拋出的那個提議，讓趙德山回去足足琢磨了一宿。
那台蘇聯造的M1432A萬能外圓磨床，確實是個半廢品，留在庫房裡占地方不說，年底還得走報廢流程當廢鐵賣給縣回收站。
按廠里規矩，廢鐵價一斤才六分錢，賣不上幾個大子兒。
但如果是私下賣給個人，這就是倒賣國有資產，抓住了是要脫這身幹部皮的！
可韓鋒偏偏提了一個讓他無法拒絕的條件：溢價三成，而且是打著支鄉鎮企業的旗號0
「小韓啊，你昨天提的那茬————」趙德山彈了彈菸灰，眼神閃爍，打起了太極。
「我仔細翻了翻廠里的設備管理條例，那台M1432A雖然是快報廢的淘汰貨，但這涉及到資產流失問題。
沒有上頭調撥局的紅頭文件，我一個設備科長，哪有權力把它私自處理給外面的人？
」
韓鋒早就料到這老狐狸會有這套說辭。
他也不急，把那張李建民簽過字的批條輕輕放在玻璃板上。
「科長，您這話可就見外了，什麼叫外面的人？」
韓鋒手指點了點條子上的副廠長簽名。
「昨天李廠長可是親口發了話，庫房裡的廢件隨我挑。
我今天來，可不是代表我個人跟您要機器，我是代表樺林縣紅旗公社底下的企業，紅旗零件加工廠，來跟省里的大哥企業求援的。」
聽到紅旗公社這幾個字，趙德山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色。
這個年代，政策正處於雙軌制的模糊地帶。
如果是賣給倒爺，那是投機倒把的重罪。
但如果是國營大廠將淘汰的廢舊設備，折價支援給下屬縣鄉的企業，那不僅不違規，反而是一項積極響應國家號召，幫扶農村工業化建設的政績！
韓鋒敏銳地捕捉到了趙德山神色的變化，趁熱打鐵，直接把底牌掀開：「科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那台磨床留在你這兒，撐死了也沒什麼價值。
咱們走正規的報廢流程，你開一張廢舊鑄鐵的過磅單和移交證明，接收單位寫紅旗公加工廠。」
韓鋒一邊說，一邊從帆布包里摸出一個硬抄本，拔出鋼筆在上面快速算了一筆帳：「我昨晚估算過，M1432A這台機器帶上原裝電機，滿打滿算四點五噸。
廠里走大帳的廢鐵回收價是一噸一百二，四點五噸就是五百四十塊錢。
這筆錢，我一分不少地交到咱們一機廠財務科的公帳上，算是廠里的報廢收入。
說到這，韓鋒停頓了一下，抬眼直勾勾地盯著趙德山：「但是，咱們紅旗廠不能讓老大哥吃虧。作為支援的感謝費，我出原價的一點三倍！
多出來的那百分之三十————」
韓鋒鋼筆在紙上畫了個圈，寫下了一個數字：162。
「這多出來的一百六十二塊錢，算是咱們鄉鎮企業贊助給設備科各位同志的辛苦費，買點茶葉發點防暑降溫的福利，不走大帳。
科長，這既肥了廠里的帳面，又體恤了科里的弟兄，還能落個支援鄉鎮企業的好名聲。
這怎麼能叫流失資產呢？這分明是您趙科長盤活了廢舊資源啊！」
這番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把政策漏洞、公家利益、私人好處全給縫合得嚴嚴實實一趙德山聽得心裡怦怦直跳。
一百六十二塊錢！
他這個設備科正科長，一個月累死累活才拿五十八塊錢工資。
這筆錢只要不進個人的腰包，而是入了科里的自管小金庫，年底給科室那六個辦事員一人發十斤豬肉外加兩瓶西鳳酒，剩下的自己拿大頭，誰敢說半個不字？
更何況，桌子上還壓著李建民副廠長的親筆批條。
真要追究起來，天塌了有副廠長頂著，自己只是執行領導指示，處理了一堆廢舊鑄鐵而已！
風險被降到了最低，收益卻實實在在地擺在眼前。
「小韓師傅，你這腦子————」趙德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衝著韓鋒心照不宣的笑了
笑。
他甚至覺得這個年輕人簡直不像個正經大學生，把官僚心理和財務潛規則摸得這麼透，這分明是個摸爬滾打了多年的老油條才能做出的事情！
「這事兒————你真能保證那廠子是公社底下的企業？
別到時候工商局查出是個皮包公司，那咱們可就全完了！」
趙德山做著最後的確認。
「科長您放心，紅旗零件加工廠的營業執照掛靠在公社名下，公章都在我包里揣著呢。
咱們當面過磅，現金結清，出了這扇大門，這機器是死是活，跟一機廠再無半點關係，絕不給您惹麻煩。」
韓鋒回答得斬釘截鐵，隨即將帆布包的拉鏈拉開，從裡面掏出那一摞用牛皮紙包著的大團結。
八百塊錢現金，穩穩地拍在了趙德山面前的玻璃板上。
在1986年，這不是一筆小數目。
趙德山看著那一摞厚厚的藍色紙幣，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所有的顧慮，在這實實在在的購買力面前，徹底煙消雲散。
「好！小韓你是個痛快人！」
趙德山一咬牙，把手裡的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一把拉開抽屜，拿出一本冊子，上面印著帶紅星的《報廢物資移交審批單》。
「四點五噸廢鑄鐵，接收方紅旗公社零件加工廠，款項當面結清。」
趙德山拿起鋼筆，龍飛鳳舞地在單子上填好項目，然後從兜里摸出自己的個人私章，哈了口氣，用力蓋了下去。
隨後他又拿出一張白條收據，寫下收到設備科贊助費一百六十二元整，只蓋了設備科的一個橢圓形備用章。
這種章不能用於正規財務走帳，但卻是基層科室收小金庫錢的通用憑證。
韓鋒驗過單子，確認兩張條子上的名目天衣無縫，這才掏出印泥，在接收人那一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並按下了紅手印。
接著，當著趙德山的面，韓鋒拆開牛皮紙，點出五百四十元，遞給趙德山：「科長，這是入公帳的五百四。」
趙德山接過錢，麻利地點了兩遍，鎖進抽屜。
韓鋒又數出十六張大團結和兩張一元的紙幣，單獨放在桌角：「這是支援設備科同志們買茶葉的。」
趙德山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夾在了一起，他不動聲色地將這筆小金庫的錢，收進自己貼身的口袋。
趙德山看韓鋒的眼神已經不僅僅是看一個聰明人了，而是看一個極為上道，值得長期結交合作的財神爺。
「小韓啊，以後有什麼廢舊料子的需求，儘管來找你趙叔！
只要是不違反大原則的，叔一定給你行方便！」
「一定一定，以後少不了要麻煩趙叔。」
韓鋒笑著順水推舟，將桌上李建民簽過字的批條連同報廢移交單一起揣進了兜里。
回收這張至關重要的批條。是韓鋒早就算計好的一步棋，有了這東西，別人想拿這張條子做文章也成了無本之木，所有的證據鏈在這裡徹底閉環。
兩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一條通向省城大廠設備庫的暗線，就這樣被韓鋒用一點三倍的廢鐵價徹底打通。
「走，趙叔陪你去庫房，咱們先把機器敲定。」趙德山心情大好，拿起一大串鑰匙，領著韓鋒下了樓。
再次來到最北邊那排破敗的紅磚倉庫，鐵門發出吱呀的摩擦聲。
韓鋒走到角落裡，沾滿油污的蘇聯造M1432A萬能外圓磨床就在眼前。
昨天他只是匆匆掃了兩眼。
現在手續辦完了，這台機器在法律意義上已經姓韓了，他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檢查自己的戰利品了。
他從旁邊的廢料堆里撿起一塊破棉紗，用力擦掉導軌表面的厚重黑油泥。
手指在導軌面上輕輕滑動，閉上眼睛感受著金屬表面的起伏。
八十年代的工具機工人，真正的老師傅不需要精密量具，僅憑手指肚的觸感就能摸出幾絲的誤差。
韓鋒作為前世重型機械的總工，這門手藝早就刻進了骨子裡。
「縱向V型導軌前段磨損嚴重，大概有五六絲的凹陷，燕尾導軌還能湊合用。」韓鋒心裡默念著。
「主軸液壓泵站的管路老化，壓力不足，得全套換紫銅管和耐油橡膠圈。」
他又走到砂輪架前，用力晃了晃主軸，果然有一陣細微的框量聲。
「哈爾濱軸承廠的D級精密軸承應該是被磨平了滾珠，難怪車出來的零件會有波浪紋。」
站在一旁的趙德山看著韓鋒這副專業的架勢，心裡暗自吃驚。
這小子不僅懂財務走帳，這摸工具機的手法，比車間裡那些幹了二十年的裝配工還要老道！
「小韓，你檢查得再仔細，這也就是個報廢貨了。」趙德山有些心虛地提醒道。
「你就算把它拉回你老家縣城裡，你們那公社企業能修得了這玩意兒？
要想把它恢復出廠精度，光重新刮研導軌的工時，就抵得上再買半台新機器了。」
「趙叔說得對，死馬當活馬醫唄。」韓鋒轉過頭，輕描淡寫地笑了笑。
他自然不可能告訴趙德山，自己的紅旗零件加工廠里，現在坐鎮的陳瘸子和老孟，隨便拉出來一個，刮研技術都能在當地排的上號。
只要解決核心軸承的替換，這台機器在他們手裡不用半個月就能滿血復活，重新成為能切削出兩絲以內精度的鎮廠神器！
有了這台能進行高精度磨削的工業母機，紅旗廠那僅靠一台銑床和一台車床硬啃粗加
工的時代將徹底結束。
從粗加工到精磨的完整機加工產業鏈，在此刻正式打通！
未來，什麼化肥廠的高壓密封軸、礦機廠的硬齒面齒輪。
只要是軸類和孔類的精密件，整個樺林縣的個體戶，除了他韓鋒，誰也接不下來！
當然和大廠比，還是頗有差距的，但這個差距也在不算縮小中。
興奮過後，一個嚴峻的現實問題橫在了韓鋒的面前。
他拍了拍這台長達兩米，一人多高，渾身由實心翻砂鑄鐵打造的龐然大物，有些犯難。
交割是完成了，機器也合法了，但這可是重達四點五噸的大傢伙啊！
在這個物流運輸極度匱乏的年代，國營車隊嚴格壟斷著相關行業。
私人別說買重型卡車，就是連租一輛解放牌卡車都要層層審批、開具單位介紹信。
更要命的是，江北省城距離樺林縣足足有兩百多公里的省道，有很多是坑窪不平的土路和碎石路。
而且這麼重的機器，光靠人力根本無法裝卸，必須要有五噸級以上的汽車吊機配合。
去哪弄一輛願意干私活的重型卡車？
又去哪找吊車把這四點五噸的大傢伙，從一機廠的庫房裡安安穩穩地運回紅旗零件加工廠的院子？
韓鋒看著面前這台工業巨獸，陷入了沉思。
在這個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艱難轉軌的年代，每一道關卡都考驗著人的手腕與膽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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