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情報摸底
第110章 情報摸底
傍晚，江北工業大學301宿舍。
走廊上飄散著各屋拿開水泡麵飄出的香味兒。
韓鋒端著印有「獎給先進生產標兵」字樣的搪瓷缸，用暖壺裡的熱水兌了點涼的，喝了一大口，然後看向正在下鋪擦皮鞋的李浩。
李浩手裡拿著一塊破絨布，沾著黑又亮鞋油，正把那雙三接頭皮鞋擦得鋥光瓦亮。
明天就是周四，去一工具機廠參觀的日子，他這套行頭顯然是提前備好的。
韓鋒拉過一把木椅子坐下，手裡看似漫不經心地翻著一本《金屬切削工具機設計》，開口打破了平靜。
「浩子，明天去你們一工具機看西德設備，規矩多不多？我提前打聽打聽，免得到時候亂走動，給叔叔惹麻煩。」
韓鋒看似平常的說道，甚至還有一絲虛心求教的意味。
這一聲「浩子」，叫得李浩通體舒泰，擦鞋的手都停頓了一下。
這可是幾天來，韓鋒頭一次用這種商量甚至略帶請教的口吻跟他說話。
李浩心底那股大廠幹部的子弟優越感，瞬間像被春風吹拂的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他把皮鞋往床底下一放，拿抹布擦了擦手，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架起二郎腿。
「規矩？那規矩可海了去了。」
李浩從兜里摸出紅塔山，丟給韓鋒一根，自己點上一根，吐了個煙圈，派頭十足。
「咱們一工具機，全廠上下大幾千號人，那是掛了號的重點單位。你以為是下面縣城那些個小打小鬧的廠子呢？」
韓鋒順手把紅塔山夾在耳朵上，並未點燃，用傾聽神色說道：「那是，省里的重型工業支柱嘛。不過我聽說，這回引進的西德外圓磨床，動靜搞得挺大，光是土建打地基就搞了一個多月？」
「你這消息還挺靈通。」李浩有些詫異，但一想韓鋒畢竟是機械系學霸，關注這些也正常，便打開了話匣子。
「可不是嘛！那兩台機器，是從西德斯圖加特運過來的，走的海運。
德國人精細，要求工具機的防震地基必須要挖下去兩米深，裡面鋪減震橡膠塊和獨立鋼筋網，跟車間的大地基還得隔開。
光是為了這事兒，設備科的趙科長頭都大了。」
「趙科長？」韓鋒精準地捕捉到了關鍵人物。
「嗨，設備科科長趙德山，外號趙摳門。」
李浩撇撇嘴，一副對廠里人事門兒清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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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頭精著呢，掌管著全廠的設備採購和報廢調撥。
平時去他那批幾把進口銑刀，能把你祖宗三代查一遍。
這次西德設備的引進驗收，就是他一手抓的具體業務。」
韓鋒不露聲色地點了點頭。
趙德山，主管設備報廢調撥。
這就是自己紅旗加工廠接下來要找的核心目標。
想要低價淘換一機廠淘汰的老設備，這人是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的一道坎。
「這麼重要的事，趙科長一個人能拍板？」韓鋒隨口遞上一句試探。
「他拍個屁的板！」
李浩輕哼了一聲，身子往前傾了傾，得意的說道：「那是幾萬馬克的設備！涉及到外匯配額和全廠技改任務，趙摳門頂多算個跑腿的。
真正拍板這事的，是我爸。」
韓鋒眉頭微微一挑，眼神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敬重：「李叔抓的這塊？」
「那當然。」李浩徹底飄了，大咧咧地開始交底。
「我爸李建民，主抓生產和設備技改的常務副廠長！
這回的一把手工程，連同那些老舊蘇聯機器的淘汰計劃，全是我爸在上面簽的字。
明天去機加一車間，你跟著我，保准沒人敢攔。」
全套情報到手。
韓鋒微微低頭，借著翻書的動作掩飾住眼底的精芒。
主抓技改、手握設備淘汰簽字權，這位李建民副廠長，簡直就是目前自己最需要的完美大戶。
只要自己能在一工具機這次西德設備水土不服的危機中露一手，不僅能接觸到設備，甚至能跟這位副廠長搭上線。
兩人正聊著，上鋪的床板吱呀響了一聲。
學霸李伯淵探出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腦袋，眼神有些熱切，又有些遲疑。
「李浩，那個，你那通行證，不是兩張嗎？能不能————帶我一個？」
李伯淵憋了半天，才硬生生擠出這句話。
他是個書痴，對國內落後技術痛心疾首，做夢都想親眼看一看西德代表著全球頂尖工業結晶的工具機長什麼樣。
李浩一愣，看了看李伯淵，又看了看韓鋒，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行啊，多大點事！」李浩擺擺手，大方地答應下來。
「本來那通行證就能帶兩三個人進去，明天下午沒課，吃過午飯咱們就在校門口坐電車走！」
「謝了兄弟。」
李伯淵扶了扶眼鏡，縮回了被窩裡，顯然內心已經開始激動。
韓鋒默默合上書本。
李浩這人雖然虛榮愛面子，但並不算什麼窮凶極惡的人，頂多是個沒受過社會毒打的大少爺。
既然他願意搭橋，韓鋒倒也不介意順水推舟，讓他帶路。
次日，周四下午一點。
江北第一工具機廠的大門外，韓鋒、李浩和李伯淵三人剛從一輛紅白相間的鉸接式公交車上擠下來。
眼前的景象，生動詮釋了八十年代省屬大型國企的恢弘。
巨大的紅磚門柱足有兩人多高，頂上挑著紅底白字的鐵皮招牌「江北省第一工具機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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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是一條足有二十米寬的水泥大道，大院深處廠房林立，高聳的紅磚煙囪正往外吐著白色的蒸汽，粗大的蒸汽管道凌空架設，橫跨在廠區上空。
時不時傳來遠處水壓機沉悶的哐當聲，連腳底下的水泥地都在跟著微微顫抖。
正值下午上班時間，成百上千穿著藍色、灰色勞動布工作服的工人，騎著自行車，匯聚成一條鋼鐵洪流，叮鈴噹啷地湧進大門。
「這規模，抵得上一個小社會了。」
李伯淵推了推眼鏡，看著大門兩旁保衛科那些腰間別著武裝帶的幹事，不由得感嘆。
「這才哪到哪？咱們廠里有自己的醫院、子弟學校、電影院，連冰棍廠都有！」
李浩胸脯挺得老高，熟門熟路地帶著兩人走到保衛科窗口。
他也沒掏通行證，只是衝著裡面一個臉熟的老乾事喊了一聲：「王大爺，我，浩子。」
那老乾事抬頭一看，立刻笑出了一臉褶子：「喲，浩子來了，這是帶同學來見習啊？李廠長在機加一車間呢，進去吧，當心點腳底下的鐵屑。」
李浩得意地沖韓鋒兩人揚了揚下巴：「走吧。」
三人順著主幹道往裡走。
廠區里到處懸掛著「大幹快上，保質保量」的紅布橫幅，路邊的宣傳欄里貼著手寫的生產標兵大紅榜。
這濃郁的時代工業氣息，讓韓鋒有一種恍如隔世的親切感。
前世，他在這類大型重工企業里摸爬滾打了三十年，這些熟悉的環境都刻在了他的骨子裡。
很快，三人來到了一座占地面積極大的穹頂廠房前。
斑駁的牆體上刷著白漆大字：第一機械加工車間。
車間裡極為寬敞，頭頂十米高的地方，橘紅色橋式起重機，俗稱天車，正在轟隆隆地沿著軌道滑行。
地面鋪著厚重的防滑花紋鋼板，兩旁排列著一溜兒蘇聯五六十年代援助的老式工具機。
這些黑乎平的工具機表麵糊滿了油泥，雖然笨重，但正在工人們的操縱下不知疲倦地切削著金屬，不斷發出金屬摩擦聲。
而在車間的正中央，一片新澆築好的環氧樹脂地坪上，景象卻截然不同。
那裡沒有油污，甚至還拉起了一條隔離繩。
兩台塗著軍綠色亞光漆，外形方正，充滿工業美感的機器，安靜地臥在那裡。
旁邊配著一人多高的淺灰色電氣控制櫃，與周圍那些粗老笨重的國產設備比起來，簡直就像是外星來的產物。
「西德產，克倫貝格高精度數控外圓磨床。」
李伯淵站在隔離繩外，盯著工具機上鑲嵌的金屬銘牌，眼底滿是狂熱。
「這就是目前世界上最先進的伺服控制工具機！」
但此刻，這兩台代表著世界巔峰技術的工具機，卻沒有運轉。
機器周圍圍著十幾號人，氣氛焦灼。
人群正中間，一個大腹便便，梳著背頭的中年男人正滿頭大汗。
這就是李浩的父親，副廠長李建民。
他旁邊站著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瘦削精明的小老頭，正是設備科科長趙德山。
而他們對面，站著一個金髮碧眼，穿著卡其色工裝的德國工程師。
德國人臉憋得通紅，正揮舞著手裡厚厚的一沓德文圖紙，對著旁邊一個戴眼鏡的中方翻譯大聲咆哮，唾沫星子都快噴到翻譯臉上了。
由於車間噪音大，那德國人的咆哮聲幾乎是吼出來的。
「這不可能！電壓波動太大了！你們的供電系統就是垃圾！」
那戴眼鏡的中方翻譯急得滿頭是汗，結結巴巴地轉過頭，對李建民說道：「李，李廠長，漢斯先生說，機器又報錯保護了，他說這不是他們設備的問題————」
李建民急了，一拍大腿：「怎麼不是他們的問題？咱們花了五萬外匯買回來的！接上線通上電，砂輪一轉就死機，屏幕上盡閃紅燈！
你問他到底怎麼弄？後天市局領導就要來視察技改成果了，這新機器要是不轉，我怎麼交差？！」
翻譯轉過頭，磕磕絆絆地用德語試圖交涉。
漢斯聽完，憤怒地連連搖頭，直接把圖紙往控制柜上一摔，指著手錶大喊：「明天！飛機！去BJ！沒時間調試！」
翻譯臉色瞬間慘白，轉頭翻譯道：「廠長————他，他說他明天一早就要坐飛機去BJ轉機回國，沒時間在這耗了。」
這話一出，現場頓時炸了鍋。
「這叫什麼事兒？洋鬼子不講理啊！機器沒調好就要跑？」
「五萬馬克啊！這要是成了擺設，咱們誰擔得起這個責任！」趙德山科長急得直跳腳。
李建民更是焦灼，雙手捏成了拳頭。
八十年代引進外資設備，那都是下了軍令狀的。
如果機器不能投產，這不僅是經濟損失，更是極其嚴重的政治責任！
隔離繩外，李浩一看父親急成這樣，護父心切，也顧不上什麼規矩了，扒開人群就擠了進去，大喊一聲：「爸！」
李建民正火燒眉毛呢，轉頭一看自己兒子居然帶著同學跑這湊熱鬧來了，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浩子？你跑車間來幹什麼！沒看正忙著嗎，出去出去！」
「爸，我帶機械系的同學來看看————」李浩被吼得縮了縮脖子，但還是硬著頭皮站在那。
李建民哪有空搭理一群毛都沒長齊的大學生，轉頭繼續逼問翻譯：「你告訴那個漢斯，只要他把機器弄轉，有什麼要求儘管提，是不是還要加錢？」
就在現場亂成一鍋粥的時候，沒人注意到，韓鋒不知何時已經越過了隔離繩，悄無聲息地走到了那個淺灰色的電氣控制櫃旁邊。
韓鋒完全沒有看向暴躁的德國人，也沒有看李建民，而是看向控制櫃敞開的面板上。
面板上有一個帶玻璃罩的指針式電壓表，以及幾排發光二極體組成的報警指示燈。
此刻，那個標記著伺服錯誤的紅燈正瘋狂閃爍。
就在這時，車間上方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喇叭長鳴。
韓鋒抬頭一看，是百米外的一台三十噸重型橋式行車開始掛檔起吊一個工具機鑄件。
「哐，咔嗒！」
隨著行車駕駛室內巨大接觸器的吸合聲，行車的幾個巨型電機同時啟動，發出沉悶的低吼。
就在行車啟動的這半秒鐘時間裡，韓鋒迅速把目光收回，看向西德配電柜上的電壓表指針。
原本指在380V刻度上的黑色指針，在行車電機啟動的瞬間，如同被抽乾了力氣，猛地往下跳水，瞬間跌落到了340V的位置！
大概過了不到兩秒鐘，隨著行車起步平穩，電壓表指針又慢吞吞地爬回了375V左右。
韓鋒心中一笑。
破案了。
這根本不是工具機硬體的問題，也不是德國人故意藏私。
而是最典型，也是在八十年代國營老廠里最常見的問題，電網水土不服！
德國的電網質量是全球頂尖的，工業用電的電壓波動常年控制在土5%以內。
所以漢斯在設計這套昂貴的數控伺服系統時，把欠壓保護的閾值設得極高，只要電壓低於360V，為了保護昂貴的伺服電機不被燒毀，系統就會毫不留情地瞬間切斷主迴路，鎖死工具機。
但江北一工具機這種建於五六十年代的老廠，用的還是老舊的變壓器和細線纜。
車間裡那些耗電量驚人的蘇聯老工具機、重型行車一旦同時啟動拉負載，電網末端的電壓瞬間就會被抽空。
這種大幅度的電壓驟降，對於國內那些粗糙的繼電器工具機來說，頂多就是電機轉速慢一點，不礙事。
但對於嬌貴的西德電子系統來說，這就是致命的斷電信號。
德國人漢斯其實看出了問題，他喊的那句德語意思就是電壓波動。
但在他固有的工業認知里，電網不行，你去讓電力公司改造供電線路啊！
修機器的怎麼解決電網的問題？這是不可抗力。
而在一機廠這邊，李建民等人根本聽不懂複雜的電氣原理。
翻譯也是個文科生，只知道照本宣科，完全沒把瞬時電壓跌落這個核心詞傳達清楚。
兩邊等於是在雞同鴨講，硬生生把一個技術衝突逼成了外交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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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江北工業大學301宿舍。
走廊上飄散著各屋拿開水泡麵飄出的香味兒。
韓鋒端著印有「獎給先進生產標兵」字樣的搪瓷缸，用暖壺裡的熱水兌了點涼的，喝了一大口，然後看向正在下鋪擦皮鞋的李浩。
李浩手裡拿著一塊破絨布，沾著黑又亮鞋油，正把那雙三接頭皮鞋擦得鋥光瓦亮。
明天就是周四，去一工具機廠參觀的日子，他這套行頭顯然是提前備好的。
韓鋒拉過一把木椅子坐下，手裡看似漫不經心地翻著一本《金屬切削工具機設計》，開口打破了平靜。
「浩子，明天去你們一工具機看西德設備，規矩多不多？我提前打聽打聽，免得到時候亂走動，給叔叔惹麻煩。」
韓鋒看似平常的說道，甚至還有一絲虛心求教的意味。
這一聲「浩子」，叫得李浩通體舒泰，擦鞋的手都停頓了一下。
這可是幾天來，韓鋒頭一次用這種商量甚至略帶請教的口吻跟他說話。
李浩心底那股大廠幹部的子弟優越感，瞬間像被春風吹拂的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他把皮鞋往床底下一放，拿抹布擦了擦手，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架起二郎腿。
「規矩？那規矩可海了去了。」
李浩從兜里摸出紅塔山，丟給韓鋒一根，自己點上一根，吐了個煙圈，派頭十足。
「咱們一工具機，全廠上下大幾千號人，那是掛了號的重點單位。你以為是下面縣城那些個小打小鬧的廠子呢？」
韓鋒順手把紅塔山夾在耳朵上，並未點燃，用傾聽神色說道：「那是，省里的重型工業支柱嘛。不過我聽說，這回引進的西德外圓磨床，動靜搞得挺大，光是土建打地基就搞了一個多月？」
「你這消息還挺靈通。」李浩有些詫異，但一想韓鋒畢竟是機械系學霸，關注這些也正常，便打開了話匣子。
「可不是嘛！那兩台機器，是從西德斯圖加特運過來的，走的海運。
德國人精細，要求工具機的防震地基必須要挖下去兩米深，裡面鋪減震橡膠塊和獨立鋼筋網，跟車間的大地基還得隔開。
光是為了這事兒，設備科的趙科長頭都大了。」
「趙科長？」韓鋒精準地捕捉到了關鍵人物。
「嗨，設備科科長趙德山，外號趙摳門。」
李浩撇撇嘴，一副對廠里人事門兒清的樣子。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老頭精著呢，掌管著全廠的設備採購和報廢調撥。
平時去他那批幾把進口銑刀，能把你祖宗三代查一遍。
這次西德設備的引進驗收，就是他一手抓的具體業務。」
韓鋒不露聲色地點了點頭。
趙德山，主管設備報廢調撥。
這就是自己紅旗加工廠接下來要找的核心目標。
想要低價淘換一機廠淘汰的老設備，這人是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的一道坎。
「這麼重要的事，趙科長一個人能拍板？」韓鋒隨口遞上一句試探。
「他拍個屁的板！」
李浩輕哼了一聲，身子往前傾了傾，得意的說道：「那是幾萬馬克的設備！涉及到外匯配額和全廠技改任務，趙摳門頂多算個跑腿的。
真正拍板這事的，是我爸。」
韓鋒眉頭微微一挑，眼神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敬重：「李叔抓的這塊？」
「那當然。」李浩徹底飄了，大咧咧地開始交底。
「我爸李建民，主抓生產和設備技改的常務副廠長！
這回的一把手工程，連同那些老舊蘇聯機器的淘汰計劃，全是我爸在上面簽的字。
明天去機加一車間，你跟著我，保准沒人敢攔。」
全套情報到手。
韓鋒微微低頭，借著翻書的動作掩飾住眼底的精芒。
主抓技改、手握設備淘汰簽字權，這位李建民副廠長，簡直就是目前自己最需要的完美大戶。
只要自己能在一工具機這次西德設備水土不服的危機中露一手，不僅能接觸到設備，甚至能跟這位副廠長搭上線。
兩人正聊著，上鋪的床板吱呀響了一聲。
學霸李伯淵探出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腦袋，眼神有些熱切，又有些遲疑。
「李浩，那個，你那通行證，不是兩張嗎？能不能————帶我一個？」
李伯淵憋了半天，才硬生生擠出這句話。
他是個書痴，對國內落後技術痛心疾首，做夢都想親眼看一看西德代表著全球頂尖工業結晶的工具機長什麼樣。
李浩一愣，看了看李伯淵，又看了看韓鋒，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行啊，多大點事！」李浩擺擺手，大方地答應下來。
「本來那通行證就能帶兩三個人進去，明天下午沒課，吃過午飯咱們就在校門口坐電車走！」
「謝了兄弟。」
李伯淵扶了扶眼鏡，縮回了被窩裡，顯然內心已經開始激動。
韓鋒默默合上書本。
李浩這人雖然虛榮愛面子，但並不算什麼窮凶極惡的人，頂多是個沒受過社會毒打的大少爺。
既然他願意搭橋，韓鋒倒也不介意順水推舟，讓他帶路。
次日，周四下午一點。
江北第一工具機廠的大門外，韓鋒、李浩和李伯淵三人剛從一輛紅白相間的鉸接式公交車上擠下來。
眼前的景象，生動詮釋了八十年代省屬大型國企的恢弘。
巨大的紅磚門柱足有兩人多高，頂上挑著紅底白字的鐵皮招牌「江北省第一工具機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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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是一條足有二十米寬的水泥大道，大院深處廠房林立，高聳的紅磚煙囪正往外吐著白色的蒸汽，粗大的蒸汽管道凌空架設，橫跨在廠區上空。
時不時傳來遠處水壓機沉悶的哐當聲，連腳底下的水泥地都在跟著微微顫抖。
正值下午上班時間，成百上千穿著藍色、灰色勞動布工作服的工人，騎著自行車，匯聚成一條鋼鐵洪流，叮鈴噹啷地湧進大門。
「這規模，抵得上一個小社會了。」
李伯淵推了推眼鏡，看著大門兩旁保衛科那些腰間別著武裝帶的幹事，不由得感嘆。
「這才哪到哪？咱們廠里有自己的醫院、子弟學校、電影院，連冰棍廠都有！」
李浩胸脯挺得老高，熟門熟路地帶著兩人走到保衛科窗口。
他也沒掏通行證，只是衝著裡面一個臉熟的老乾事喊了一聲：「王大爺，我，浩子。」
那老乾事抬頭一看，立刻笑出了一臉褶子：「喲，浩子來了，這是帶同學來見習啊？李廠長在機加一車間呢，進去吧，當心點腳底下的鐵屑。」
李浩得意地沖韓鋒兩人揚了揚下巴：「走吧。」
三人順著主幹道往裡走。
廠區里到處懸掛著「大幹快上，保質保量」的紅布橫幅，路邊的宣傳欄里貼著手寫的生產標兵大紅榜。
這濃郁的時代工業氣息，讓韓鋒有一種恍如隔世的親切感。
前世，他在這類大型重工企業里摸爬滾打了三十年，這些熟悉的環境都刻在了他的骨子裡。
很快，三人來到了一座占地面積極大的穹頂廠房前。
斑駁的牆體上刷著白漆大字：第一機械加工車間。
車間裡極為寬敞，頭頂十米高的地方，橘紅色橋式起重機，俗稱天車，正在轟隆隆地沿著軌道滑行。
地面鋪著厚重的防滑花紋鋼板，兩旁排列著一溜兒蘇聯五六十年代援助的老式工具機。
這些黑乎平的工具機表麵糊滿了油泥，雖然笨重，但正在工人們的操縱下不知疲倦地切削著金屬，不斷發出金屬摩擦聲。
而在車間的正中央，一片新澆築好的環氧樹脂地坪上，景象卻截然不同。
那裡沒有油污，甚至還拉起了一條隔離繩。
兩台塗著軍綠色亞光漆，外形方正，充滿工業美感的機器，安靜地臥在那裡。
旁邊配著一人多高的淺灰色電氣控制櫃，與周圍那些粗老笨重的國產設備比起來，簡直就像是外星來的產物。
「西德產，克倫貝格高精度數控外圓磨床。」
李伯淵站在隔離繩外，盯著工具機上鑲嵌的金屬銘牌，眼底滿是狂熱。
「這就是目前世界上最先進的伺服控制工具機！」
但此刻，這兩台代表著世界巔峰技術的工具機，卻沒有運轉。
機器周圍圍著十幾號人，氣氛焦灼。
人群正中間，一個大腹便便，梳著背頭的中年男人正滿頭大汗。
這就是李浩的父親，副廠長李建民。
他旁邊站著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瘦削精明的小老頭，正是設備科科長趙德山。
而他們對面，站著一個金髮碧眼，穿著卡其色工裝的德國工程師。
德國人臉憋得通紅，正揮舞著手裡厚厚的一沓德文圖紙，對著旁邊一個戴眼鏡的中方翻譯大聲咆哮，唾沫星子都快噴到翻譯臉上了。
由於車間噪音大，那德國人的咆哮聲幾乎是吼出來的。
「這不可能！電壓波動太大了！你們的供電系統就是垃圾！」
那戴眼鏡的中方翻譯急得滿頭是汗，結結巴巴地轉過頭，對李建民說道：「李，李廠長，漢斯先生說，機器又報錯保護了，他說這不是他們設備的問題————」
李建民急了，一拍大腿：「怎麼不是他們的問題？咱們花了五萬外匯買回來的！接上線通上電，砂輪一轉就死機，屏幕上盡閃紅燈！
你問他到底怎麼弄？後天市局領導就要來視察技改成果了，這新機器要是不轉，我怎麼交差？！」
翻譯轉過頭，磕磕絆絆地用德語試圖交涉。
漢斯聽完，憤怒地連連搖頭，直接把圖紙往控制柜上一摔，指著手錶大喊：「明天！飛機！去BJ！沒時間調試！」
翻譯臉色瞬間慘白，轉頭翻譯道：「廠長————他，他說他明天一早就要坐飛機去BJ轉機回國，沒時間在這耗了。」
這話一出，現場頓時炸了鍋。
「這叫什麼事兒？洋鬼子不講理啊！機器沒調好就要跑？」
「五萬馬克啊！這要是成了擺設，咱們誰擔得起這個責任！」趙德山科長急得直跳腳。
李建民更是焦灼，雙手捏成了拳頭。
八十年代引進外資設備，那都是下了軍令狀的。
如果機器不能投產，這不僅是經濟損失，更是極其嚴重的政治責任！
隔離繩外，李浩一看父親急成這樣，護父心切，也顧不上什麼規矩了，扒開人群就擠了進去，大喊一聲：「爸！」
李建民正火燒眉毛呢，轉頭一看自己兒子居然帶著同學跑這湊熱鬧來了，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浩子？你跑車間來幹什麼！沒看正忙著嗎，出去出去！」
「爸，我帶機械系的同學來看看————」李浩被吼得縮了縮脖子，但還是硬著頭皮站在那。
李建民哪有空搭理一群毛都沒長齊的大學生，轉頭繼續逼問翻譯：「你告訴那個漢斯，只要他把機器弄轉，有什麼要求儘管提，是不是還要加錢？」
就在現場亂成一鍋粥的時候，沒人注意到，韓鋒不知何時已經越過了隔離繩，悄無聲息地走到了那個淺灰色的電氣控制櫃旁邊。
韓鋒完全沒有看向暴躁的德國人，也沒有看李建民，而是看向控制櫃敞開的面板上。
面板上有一個帶玻璃罩的指針式電壓表，以及幾排發光二極體組成的報警指示燈。
此刻，那個標記著伺服錯誤的紅燈正瘋狂閃爍。
就在這時，車間上方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喇叭長鳴。
韓鋒抬頭一看，是百米外的一台三十噸重型橋式行車開始掛檔起吊一個工具機鑄件。
「哐，咔嗒！」
隨著行車駕駛室內巨大接觸器的吸合聲，行車的幾個巨型電機同時啟動，發出沉悶的低吼。
就在行車啟動的這半秒鐘時間裡，韓鋒迅速把目光收回，看向西德配電柜上的電壓表指針。
原本指在380V刻度上的黑色指針，在行車電機啟動的瞬間，如同被抽乾了力氣，猛地往下跳水，瞬間跌落到了340V的位置！
大概過了不到兩秒鐘，隨著行車起步平穩，電壓表指針又慢吞吞地爬回了375V左右。
韓鋒心中一笑。
破案了。
這根本不是工具機硬體的問題，也不是德國人故意藏私。
而是最典型，也是在八十年代國營老廠里最常見的問題，電網水土不服！
德國的電網質量是全球頂尖的，工業用電的電壓波動常年控制在土5%以內。
所以漢斯在設計這套昂貴的數控伺服系統時，把欠壓保護的閾值設得極高，只要電壓低於360V，為了保護昂貴的伺服電機不被燒毀，系統就會毫不留情地瞬間切斷主迴路，鎖死工具機。
但江北一工具機這種建於五六十年代的老廠，用的還是老舊的變壓器和細線纜。
車間裡那些耗電量驚人的蘇聯老工具機、重型行車一旦同時啟動拉負載，電網末端的電壓瞬間就會被抽空。
這種大幅度的電壓驟降，對於國內那些粗糙的繼電器工具機來說，頂多就是電機轉速慢一點，不礙事。
但對於嬌貴的西德電子系統來說，這就是致命的斷電信號。
德國人漢斯其實看出了問題，他喊的那句德語意思就是電壓波動。
但在他固有的工業認知里，電網不行，你去讓電力公司改造供電線路啊！
修機器的怎麼解決電網的問題？這是不可抗力。
而在一機廠這邊，李建民等人根本聽不懂複雜的電氣原理。
翻譯也是個文科生，只知道照本宣科，完全沒把瞬時電壓跌落這個核心詞傳達清楚。
兩邊等於是在雞同鴨講，硬生生把一個技術衝突逼成了外交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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