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搭建框架，乘風破浪
第109章 搭建框架，乘風破浪
早上六點，東方的天剛擦亮，紅星齒輪廠職工家屬院的大公雞還沒打完第三遍鳴。
趙軍已經站在了院子裡的水槽邊，用冷水使勁撲了撲臉。
他今天穿了一身勞動布工作服，腳上踩著一雙千層底的舊布鞋。
這衣服是他爹退下來不穿的，肩頭打著兩塊方方正正的補丁。
他搓了搓手心，把緊張出的冷汗和水漬在褲腿上抹乾。
推起他家唯一的一輛舊自行車，迎著涼意的晨風，一路往紅旗公社的方向蹬去。
前幾天跟著劉志強搞所謂的家電維修，因為不懂裝懂燒了別人的機子，劉志強拍屁股走人，趙軍硬是賣舊物資加上自己多年積攢的老底兒，才把這五十塊錢把窟窿堵上。
經過這一遭，他徹底斷了投機倒把一夜暴富的念頭。
他認清了自己，沒那個腦子，就得踏踏實實賣力氣。
到了公社大院側面的農機站，門頭上掛著個木牌子，紅旗公社農機站。
院子裡面，王德發正坐在一條長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把算盤，膝蓋上攤著個黃草紙本子，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珠子核對昨天的進料帳。
聽到有動靜，王德發抬起眼皮，掃了趙軍一眼。
「軍子是吧？韓主任昨晚跟我們打過招呼了。」王德發把算盤一放，從兜里摸出一根飛馬煙叼上。
趙軍趕緊走上前，從自己兜里掏出一盒嶄新的紅塔山，恭恭敬敬地遞過去一根，順手劃著名一根洋火給王德發點上。
「王哥，韓叔讓我來試試。」趙軍憨厚的點頭說道。
王德發吸了一口煙，吐出個煙圈，打量著這個侷促的年輕人。
他知道韓鋒定下的規矩，廠子裡不養閒人，就算親爹介紹來的，不行也得滾蛋。
「煙我抽了，醜話說在前頭。」王德發臉色一板，擺出業務總管的架勢。
「韓站長人在省城，定下的規矩硬得很。
咱們這可是正經在工商局備了案、拿了執照的個體戶，不是街頭那些打游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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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師傅和老孟那是廠里的技術頂樑柱，跟著他們踏實幹，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碰的別碰。
手腳麻利點，眼裡得有活，受得了這個苦？」
「受得了！」趙軍回答得斬釘截鐵。
「成，那兩間平房就是機加工車間，陳師傅和孟師傅這會兒應該開工了，你進去吧，自己找活干。」王德發擺擺手，低頭繼續撥拉他的算盤。
趙軍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平房。
平房中央，陳廣平正站在那台巨大的蘇聯X62W重型銑床前，推著縱向走刀手柄，工具機上夾著一塊四四方方的45號鋼毛坯。
隨著銑刀盤旋轉，藍汪汪的鐵屑滋滋拉拉地崩落在接屑盤裡。
另一邊的鉗工台前，乾瘦的老孟正戴著老花鏡，趴在台虎鉗上，手裡握著一把什錦銼，一點一點地修整著一個黃銅軸套的內倒角。
兩人都在全神貫注幹活，誰也沒理會走進來的趙軍。
趙軍不敢出聲打擾。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銑床周圍滿地的鐵屑和油泥上。
他沒說話，走到牆角拿起一把禿了半邊毛的竹掃帚和一個破鐵簸箕，開始掃地。
老孟停下手裡的銼刀，用眼角餘光瞥了趙軍一眼，重重地哼了一聲：「從哪兒掃起呢？」
趙軍嚇了一跳，趕緊站直身子，結結巴巴地說：「孟師傅，我————我看地上亂，想把鐵屑掃了。」
「掃鐵屑有掃鐵屑的規矩！」老孟把手裡的銅軸套往鉗工台上一放。
「你是韓建國塞過來的人，紅星齒輪廠長大的，這點常識都不懂？你看看你掃的這一堆！」
老孟走過去，指著趙軍腳下的簸箕。
「那邊的生鐵渣子，論斤賣廢鐵頂天了兩分錢。
這邊機器底下剛切下來的45鋼捲兒，那是好料茬，賣給回收站能給四分。
鉗工台底下那些黃銅末子，一斤值一塊二！」
「你把生鐵、鋼卷和銅屑掃到一個簸箕里，全混在一起，賣廢品的人按什麼價收？
按生鐵價！你這一掃帚下去，就虧了兩塊錢！」
老孟的嗓門極大，震得趙軍臉漲得通紅。
他以前在家裡光看爹上班，真沒幹過這分類的細活，哪裡知道鐵屑裡面還分著三六九等。
「是！孟師傅，我懂了，我挑出來重新分！」
趙軍二話不說，直接蹲在地上，連手套也沒戴，直接用兩隻手，在一堆混雜著黑色油泥和尖銳邊緣的鐵屑里，愣是把黃色的銅末和藍色的鋼卷一點點撿出來。
尖銳的鐵屑扎破了他的手指肚，殷紅的血珠滲出來，混在機油里變成黑紅色。
趙軍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硬是在地上蹲了半個小時，把三堆廢料分得清清楚楚，分別裝進了三個舊木箱裡。
陳廣平停了銑床，拿著一塊破布擦著手走過來，看著趙軍手上的血印子，沒吱聲，但心裡暗自點了點頭。
這小子笨是笨了點，但有股子韌勁，不嬌氣。
「行了，別撿了，去水管子底下洗洗。」
老孟看著趙軍分好的廢料箱，語氣緩和了半分，轉身走回鉗工台。
「過來給我遞傢伙，我今天要把這批化肥廠的銅套全刮完。
化肥廠的人明天下午就來拉，不能耽誤了工期。」
趙軍趕緊跑到院子的自來水管前沖了沖手，顧不上包紮，一溜煙跑回鉗工台旁邊，規規矩矩地站好。
老孟重新夾好一個黃銅套，手裡拿著沾了紅丹粉的校對棒轉了兩圈，拔出來看了一
眼。
「拿那把半圓刮刀。」老孟眼睛盯著銅套內孔，頭也不抬地伸出右手。
趙軍趕緊在工具箱裡看了一圈，拿起一把帶著木柄的半圓刮刀。
為了表示尊敬，他雙手捧著，急步走過去，將刮刀遞給老孟。
可是他遞的方式，是手握著木柄，把鋒利的刮刀金屬刃口朝向了老孟的手。
老孟的手剛要碰到刀刃，猛地縮了回去，緊接著轉過身，一巴掌拍在鉗工台上。
紫銅錘被震得跳起半尺高。
「你要剁了我的手是不是？！」老孟眼睛瞪得銅鈴大，指著趙軍手裡的刮刀，唾沫星子都噴出來了。
趙軍嚇得渾身一哆嗦，手一抖，刮刀掉在木墊板上。
「車間第一條死規矩，遞傢伙把子朝人！刀口朝自己！」
老孟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大得連院子裡的王德發都探進頭來看。
「那是高速鋼打磨出來的刮刀，刃口比菜刀還快。
你要是直接把刀刃遞過來，我手往前一接，手指頭當場就得斷兩根！
這是我看見了，我要是沒看見，今天這紅旗廠就得見血！」
趙軍臉色煞白。
他知道自己闖禍了，這種底層車間的安全規矩，往往是用血淋淋的教訓總結出來的。
「對不起————孟師傅，我真不知道，以後我記住了，一定記住把子朝人！」趙軍九十度鞠躬，態度誠懇到了極點。
陳廣平在一旁看不下去了，開口勸道：「老孟，消消火。軍子剛進車間，白紙一張。
你當年剛進紅星廠當學徒的時候，不也因為拿著卡尺當扳手使，被你師父拿竹板子抽得手背腫了半個月？規矩是一天天教出來的。」
老孟聽陳廣平提起當年的糗事，火氣才慢慢壓下去一點。
「想吃這碗飯，不講規矩早晚得缺胳膊少腿。」老孟把三角刮刀拿起來，用大拇指試了試鋒，遞給趙軍。
老孟握著鋒利的刀頭，把木把手朝向趙軍。趙軍趕緊伸手穩穩接住把手。
「看清楚了？下次遞卡尺、遞銼刀，全是這個理兒。」老孟瞪著眼說道。
「記住了！」趙軍重重點頭。
整個上午，趙軍就直挺挺地站在老孟旁邊。
老孟要什麼，他遞什麼。
從什錦銼到紫銅錘，從劃線盤到遊標卡尺。
每遞一樣，他都在心裡默念一遍把子朝人，再沒犯過一次錯。
不僅如此，趙軍還細心地觀察老孟用完工具後的動作。
他發現老孟用完卡尺，絕不往一堆鐵屑里亂扔，而是仔細用棉紗擦乾淨上面的油污，再輕輕放進專用的木盒子裡，絕不和其他鐵器磕碰。
這些老一輩鉗工對工具如待生命般的嚴謹，深深印在了趙軍的腦子裡。
臨近中午，老孟把最後一個銅套的內孔刮出漂亮的交叉紋路，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吃飯去。」老孟背著手走出了平房。
趙軍的心稍微放下來一點，沒被罵，就說明還有戲。
飯桌擺在公社大院的一間空屋裡，王德發搞後勤是一把好手。
大鋁盆里裝滿著糙米混合著少許細糧燜出來的米飯，旁邊一大鐵鍋燴菜，大白菜熬土豆，上面飄著一層厚厚的豬油花，底下翻著大片的帶皮五花肉。
在這個年代，普通人家的飯桌上半個月見不著一次葷腥。
這管飯的待遇，絕對算是頂級了。
老孟和陳廣平坐在一邊，一人端著個大海碗扒拉飯。
趙軍盛了一碗飯，規規矩矩地蹲在門檻邊吃。
他實在餓極了，三口並作兩口，一碗飯下了肚，沒好意思再去盛第二碗。
老孟拿筷子敲了敲陳廣平的碗邊，下巴朝趙軍的方向揚了揚。
陳廣平點點頭，咽下嘴裡的肉片，低聲說：「腦子不快，但手腳勤快，沒有劉志強那種滑頭勁。
這廠子以後要接的單子多，就咱們倆老頭子連軸轉吃不消，得有個遞傢伙、扛料、搬成品的勞力，我看這小子行，心定。」
老孟扒拉了一口米飯：「是個吃手藝飯的料子，留下吧。」
兩個技術大拿定了調，王德發在一旁把碗一放，抹了抹嘴上的油。
「軍子，過來。」王德發招招手。
趙軍趕緊放下空碗，走上前。
王德發從貼身的襯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紙信封，這是韓鋒昨天剛從省城寄回來的平信。
「這是韓站長的信。」王德發展開信紙。
「站長在信里說得很明白。咱們紅旗零件加工廠，以後是要做大買賣的。
廠子裡的規矩，得按照正規軍來，重實幹，輕關係。
你能留下，不是因為韓建國主任的面子，而是因為孟師傅和陳師傅認了你今天的踏實勁。」
趙軍眼眶一熱。
長這麼大，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表現獲得別人的認可，而不是靠父母的國營廠光環。
「站長定的待遇。」王德發看著信，清了清嗓子。
「頭三個月算學徒期，沒有底薪提成，一個月十五塊錢補貼，廠里管中午和晚上兩頓飯，管飽。
三個月後如果孟師傅點頭說你能出師打下手了，定級轉正，一個月三十底薪加獎金計件，干不干？」
十五塊錢在現在聽起來不多，但在縣城，一碗肉絲麵也就兩毛錢，十五塊足夠買幾十斤大米。
最關鍵的是，廠里管兩頓帶肉的大餐，這等於變相省下了家裡一大筆口糧開銷。
而且三個月轉正就能拿三十底薪加計件，這比國營廠剛進門的二級工工資還要高！
「干！王哥，陳師傅，孟師傅，我肯定好好干！你們指哪我打哪！」趙軍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深深鞠了一躬。
「別給我整這些虛的。」老孟瞪起眼睛。
「吃飽了趕緊回去拿大頂！下午把鉗工台底下那一堆舊螺絲給我全挑出來，拿柴油洗乾淨上油！干不完別吃晚飯！」
「是！」
趙軍響亮地答應一聲，端起大碗轉身去鍋里又挖了滿滿一碗米飯和肉湯，呼嚕呼嚕地大口吃了起來。
看著趙軍這副餓死鬼投胎的乾飯樣，王德發笑了。
他把韓鋒的信收回口袋。
這才是韓鋒高明的地方。
不在現場，卻通過規矩把人心治得服服帖帖。
不僅絕了關係戶塞人的念頭，還建立起了廠子裡的第一套學徒制度。
以後紅旗加工廠要擴張，這就有了現成的用人標準。
同一時間。
江北省城，江北工業大學圖書館，周圍沒有熟人。
韓鋒面前攤開著一個黑皮的軟面抄帳本，拿著一支英雄牌鋼筆。
桌上放著王德發剛發來的加急電報，上面匯報了招收趙軍的詳細情況，以及這三天化肥廠和拖拉機廠結轉的現款利潤。
韓鋒用鋼筆在帳本上畫了一道橫線。
「陳瘸子加老孟頭，配一台X62W銑床和C620，極限產能已經見頂了。」韓鋒在紙上寫下幾個數字。
這三天時間，紅旗廠淨賺了四百五十塊錢。
雖然放在樺林縣已經是相當驚人的利潤率，但這靠的全是技術壟斷暴利。
這種活不能天天有，而且長期處於高負荷運轉，不管是人員還是設備，都會很快出現疲勞損傷。
趙軍的加入，是一個信號。
這是他規劃的學徒梯隊裡的第一顆棋子。
紅旗廠需要年輕的體力勞動力去處理搬運、除鏽、打磨、切削冷卻液這些邊緣雜活，把陳廣平和老孟這種高級技工的精力徹底解放出來，去應對最高精尖的核心加工。
但是只有人還不夠，設備是重點。
那台蘇聯銑床不能既干粗加工又干精加工。
廠子裡連一台合格的車床和外圓磨床都沒有，遇到軸類零件根本接不下來。
如果去買全新的國營大廠機器，動輒幾萬，而且必須要有調撥批文，這對於個體戶來說比登天還難。
出路只有一條，大廠淘汰技改的二手舊設備。
韓鋒想到，前天李浩在宿舍里炫耀的那兩張江北第一工具機廠內部參觀通行證。
為了給新機器騰地方，車間裡必然會大批淘汰一批六七十年代的國產老設備。
這些機器在國營大廠眼裡價值已經被榨乾，但在韓鋒這種有著幾十年後現代維保經驗的重生者手裡，換套軸承，重新刮研一下導軌，就能恢復出廠精度的八成。
對於縣城裡的農業機械和化工設備來說，絕對夠用了。
「後天就是周四了，一工具機的那趟必須去。」韓鋒把鋼筆帽合上。
他心裡盤算得很清楚，單憑自己一個窮學生的身份，去一工具機根本連設備科副科長的面都見不到，人家更不會把國有廢舊資產賣給一個體戶。
弄不好又是一個流失國有資產的舉報罪名。
但是，如果自己手裡有底牌呢？
他利用這兩天晚上在305實驗室，用西德示波器採集的數據，連夜手寫出來的兩份核心系統框圖和底層邏輯。
第一份給了劉振邦，足夠劉振邦發表那篇轟動機械工程界的論文。
而第二份，是針對外圓磨床液壓系統穩定性的一種更具普適性的電子補償方案。
一工具機引進的西德機器，大概率會水土不服，因為德國的電網是極為穩定的工業用電。
而這個年代江北省的電網電壓波動極大，新機器一旦運轉，必然會出現保護性停機。
到那時候，一工具機的領導和技術員束手無策，自己手裡的這份方案，就是敲開一工具機設備科大門的無價之寶。
加工廠的框架已經搭好。
只要邁過這次設備更新的門檻，這艘小舢板就能真正在改革浪潮中乘風破浪。
這錢，他韓鋒掙定了，誰眼紅都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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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點，東方的天剛擦亮，紅星齒輪廠職工家屬院的大公雞還沒打完第三遍鳴。
趙軍已經站在了院子裡的水槽邊，用冷水使勁撲了撲臉。
他今天穿了一身勞動布工作服，腳上踩著一雙千層底的舊布鞋。
這衣服是他爹退下來不穿的，肩頭打著兩塊方方正正的補丁。
他搓了搓手心，把緊張出的冷汗和水漬在褲腿上抹乾。
推起他家唯一的一輛舊自行車，迎著涼意的晨風，一路往紅旗公社的方向蹬去。
前幾天跟著劉志強搞所謂的家電維修，因為不懂裝懂燒了別人的機子，劉志強拍屁股走人，趙軍硬是賣舊物資加上自己多年積攢的老底兒，才把這五十塊錢把窟窿堵上。
經過這一遭，他徹底斷了投機倒把一夜暴富的念頭。
他認清了自己，沒那個腦子，就得踏踏實實賣力氣。
到了公社大院側面的農機站，門頭上掛著個木牌子，紅旗公社農機站。
院子裡面，王德發正坐在一條長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把算盤，膝蓋上攤著個黃草紙本子，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珠子核對昨天的進料帳。
聽到有動靜，王德發抬起眼皮，掃了趙軍一眼。
「軍子是吧？韓主任昨晚跟我們打過招呼了。」王德發把算盤一放，從兜里摸出一根飛馬煙叼上。
趙軍趕緊走上前，從自己兜里掏出一盒嶄新的紅塔山，恭恭敬敬地遞過去一根，順手劃著名一根洋火給王德發點上。
「王哥，韓叔讓我來試試。」趙軍憨厚的點頭說道。
王德發吸了一口煙，吐出個煙圈，打量著這個侷促的年輕人。
他知道韓鋒定下的規矩，廠子裡不養閒人，就算親爹介紹來的，不行也得滾蛋。
「煙我抽了，醜話說在前頭。」王德發臉色一板，擺出業務總管的架勢。
「韓站長人在省城，定下的規矩硬得很。
咱們這可是正經在工商局備了案、拿了執照的個體戶，不是街頭那些打游擊的。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陳師傅和老孟那是廠里的技術頂樑柱，跟著他們踏實幹，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碰的別碰。
手腳麻利點，眼裡得有活，受得了這個苦？」
「受得了！」趙軍回答得斬釘截鐵。
「成，那兩間平房就是機加工車間，陳師傅和孟師傅這會兒應該開工了，你進去吧，自己找活干。」王德發擺擺手，低頭繼續撥拉他的算盤。
趙軍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平房。
平房中央，陳廣平正站在那台巨大的蘇聯X62W重型銑床前，推著縱向走刀手柄，工具機上夾著一塊四四方方的45號鋼毛坯。
隨著銑刀盤旋轉，藍汪汪的鐵屑滋滋拉拉地崩落在接屑盤裡。
另一邊的鉗工台前，乾瘦的老孟正戴著老花鏡，趴在台虎鉗上，手裡握著一把什錦銼，一點一點地修整著一個黃銅軸套的內倒角。
兩人都在全神貫注幹活，誰也沒理會走進來的趙軍。
趙軍不敢出聲打擾。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銑床周圍滿地的鐵屑和油泥上。
他沒說話，走到牆角拿起一把禿了半邊毛的竹掃帚和一個破鐵簸箕，開始掃地。
老孟停下手裡的銼刀，用眼角餘光瞥了趙軍一眼，重重地哼了一聲：「從哪兒掃起呢？」
趙軍嚇了一跳，趕緊站直身子，結結巴巴地說：「孟師傅，我————我看地上亂，想把鐵屑掃了。」
「掃鐵屑有掃鐵屑的規矩！」老孟把手裡的銅軸套往鉗工台上一放。
「你是韓建國塞過來的人，紅星齒輪廠長大的，這點常識都不懂？你看看你掃的這一堆！」
老孟走過去，指著趙軍腳下的簸箕。
「那邊的生鐵渣子，論斤賣廢鐵頂天了兩分錢。
這邊機器底下剛切下來的45鋼捲兒，那是好料茬，賣給回收站能給四分。
鉗工台底下那些黃銅末子，一斤值一塊二！」
「你把生鐵、鋼卷和銅屑掃到一個簸箕里，全混在一起，賣廢品的人按什麼價收？
按生鐵價！你這一掃帚下去，就虧了兩塊錢！」
老孟的嗓門極大，震得趙軍臉漲得通紅。
他以前在家裡光看爹上班，真沒幹過這分類的細活，哪裡知道鐵屑裡面還分著三六九等。
「是！孟師傅，我懂了，我挑出來重新分！」
趙軍二話不說，直接蹲在地上，連手套也沒戴，直接用兩隻手，在一堆混雜著黑色油泥和尖銳邊緣的鐵屑里，愣是把黃色的銅末和藍色的鋼卷一點點撿出來。
尖銳的鐵屑扎破了他的手指肚，殷紅的血珠滲出來，混在機油里變成黑紅色。
趙軍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硬是在地上蹲了半個小時，把三堆廢料分得清清楚楚，分別裝進了三個舊木箱裡。
陳廣平停了銑床，拿著一塊破布擦著手走過來，看著趙軍手上的血印子，沒吱聲，但心裡暗自點了點頭。
這小子笨是笨了點，但有股子韌勁，不嬌氣。
「行了，別撿了，去水管子底下洗洗。」
老孟看著趙軍分好的廢料箱，語氣緩和了半分，轉身走回鉗工台。
「過來給我遞傢伙，我今天要把這批化肥廠的銅套全刮完。
化肥廠的人明天下午就來拉，不能耽誤了工期。」
趙軍趕緊跑到院子的自來水管前沖了沖手，顧不上包紮，一溜煙跑回鉗工台旁邊，規規矩矩地站好。
老孟重新夾好一個黃銅套，手裡拿著沾了紅丹粉的校對棒轉了兩圈，拔出來看了一
眼。
「拿那把半圓刮刀。」老孟眼睛盯著銅套內孔，頭也不抬地伸出右手。
趙軍趕緊在工具箱裡看了一圈，拿起一把帶著木柄的半圓刮刀。
為了表示尊敬，他雙手捧著，急步走過去，將刮刀遞給老孟。
可是他遞的方式，是手握著木柄，把鋒利的刮刀金屬刃口朝向了老孟的手。
老孟的手剛要碰到刀刃，猛地縮了回去，緊接著轉過身，一巴掌拍在鉗工台上。
紫銅錘被震得跳起半尺高。
「你要剁了我的手是不是？！」老孟眼睛瞪得銅鈴大，指著趙軍手裡的刮刀，唾沫星子都噴出來了。
趙軍嚇得渾身一哆嗦，手一抖，刮刀掉在木墊板上。
「車間第一條死規矩，遞傢伙把子朝人！刀口朝自己！」
老孟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大得連院子裡的王德發都探進頭來看。
「那是高速鋼打磨出來的刮刀，刃口比菜刀還快。
你要是直接把刀刃遞過來，我手往前一接，手指頭當場就得斷兩根！
這是我看見了，我要是沒看見，今天這紅旗廠就得見血！」
趙軍臉色煞白。
他知道自己闖禍了，這種底層車間的安全規矩，往往是用血淋淋的教訓總結出來的。
「對不起————孟師傅，我真不知道，以後我記住了，一定記住把子朝人！」趙軍九十度鞠躬，態度誠懇到了極點。
陳廣平在一旁看不下去了，開口勸道：「老孟，消消火。軍子剛進車間，白紙一張。
你當年剛進紅星廠當學徒的時候，不也因為拿著卡尺當扳手使，被你師父拿竹板子抽得手背腫了半個月？規矩是一天天教出來的。」
老孟聽陳廣平提起當年的糗事，火氣才慢慢壓下去一點。
「想吃這碗飯，不講規矩早晚得缺胳膊少腿。」老孟把三角刮刀拿起來，用大拇指試了試鋒，遞給趙軍。
老孟握著鋒利的刀頭，把木把手朝向趙軍。趙軍趕緊伸手穩穩接住把手。
「看清楚了？下次遞卡尺、遞銼刀，全是這個理兒。」老孟瞪著眼說道。
「記住了！」趙軍重重點頭。
整個上午，趙軍就直挺挺地站在老孟旁邊。
老孟要什麼，他遞什麼。
從什錦銼到紫銅錘，從劃線盤到遊標卡尺。
每遞一樣，他都在心裡默念一遍把子朝人，再沒犯過一次錯。
不僅如此，趙軍還細心地觀察老孟用完工具後的動作。
他發現老孟用完卡尺，絕不往一堆鐵屑里亂扔，而是仔細用棉紗擦乾淨上面的油污，再輕輕放進專用的木盒子裡，絕不和其他鐵器磕碰。
這些老一輩鉗工對工具如待生命般的嚴謹，深深印在了趙軍的腦子裡。
臨近中午，老孟把最後一個銅套的內孔刮出漂亮的交叉紋路，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吃飯去。」老孟背著手走出了平房。
趙軍的心稍微放下來一點，沒被罵，就說明還有戲。
飯桌擺在公社大院的一間空屋裡，王德發搞後勤是一把好手。
大鋁盆里裝滿著糙米混合著少許細糧燜出來的米飯，旁邊一大鐵鍋燴菜，大白菜熬土豆，上面飄著一層厚厚的豬油花，底下翻著大片的帶皮五花肉。
在這個年代，普通人家的飯桌上半個月見不著一次葷腥。
這管飯的待遇，絕對算是頂級了。
老孟和陳廣平坐在一邊，一人端著個大海碗扒拉飯。
趙軍盛了一碗飯，規規矩矩地蹲在門檻邊吃。
他實在餓極了，三口並作兩口，一碗飯下了肚，沒好意思再去盛第二碗。
老孟拿筷子敲了敲陳廣平的碗邊，下巴朝趙軍的方向揚了揚。
陳廣平點點頭，咽下嘴裡的肉片，低聲說：「腦子不快，但手腳勤快，沒有劉志強那種滑頭勁。
這廠子以後要接的單子多，就咱們倆老頭子連軸轉吃不消，得有個遞傢伙、扛料、搬成品的勞力，我看這小子行，心定。」
老孟扒拉了一口米飯：「是個吃手藝飯的料子，留下吧。」
兩個技術大拿定了調，王德發在一旁把碗一放，抹了抹嘴上的油。
「軍子，過來。」王德發招招手。
趙軍趕緊放下空碗，走上前。
王德發從貼身的襯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紙信封，這是韓鋒昨天剛從省城寄回來的平信。
「這是韓站長的信。」王德發展開信紙。
「站長在信里說得很明白。咱們紅旗零件加工廠，以後是要做大買賣的。
廠子裡的規矩，得按照正規軍來，重實幹，輕關係。
你能留下，不是因為韓建國主任的面子，而是因為孟師傅和陳師傅認了你今天的踏實勁。」
趙軍眼眶一熱。
長這麼大，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表現獲得別人的認可，而不是靠父母的國營廠光環。
「站長定的待遇。」王德發看著信，清了清嗓子。
「頭三個月算學徒期，沒有底薪提成，一個月十五塊錢補貼，廠里管中午和晚上兩頓飯，管飽。
三個月後如果孟師傅點頭說你能出師打下手了，定級轉正，一個月三十底薪加獎金計件，干不干？」
十五塊錢在現在聽起來不多，但在縣城，一碗肉絲麵也就兩毛錢，十五塊足夠買幾十斤大米。
最關鍵的是，廠里管兩頓帶肉的大餐，這等於變相省下了家裡一大筆口糧開銷。
而且三個月轉正就能拿三十底薪加計件，這比國營廠剛進門的二級工工資還要高！
「干！王哥，陳師傅，孟師傅，我肯定好好干！你們指哪我打哪！」趙軍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深深鞠了一躬。
「別給我整這些虛的。」老孟瞪起眼睛。
「吃飽了趕緊回去拿大頂！下午把鉗工台底下那一堆舊螺絲給我全挑出來，拿柴油洗乾淨上油！干不完別吃晚飯！」
「是！」
趙軍響亮地答應一聲，端起大碗轉身去鍋里又挖了滿滿一碗米飯和肉湯，呼嚕呼嚕地大口吃了起來。
看著趙軍這副餓死鬼投胎的乾飯樣，王德發笑了。
他把韓鋒的信收回口袋。
這才是韓鋒高明的地方。
不在現場，卻通過規矩把人心治得服服帖帖。
不僅絕了關係戶塞人的念頭，還建立起了廠子裡的第一套學徒制度。
以後紅旗加工廠要擴張，這就有了現成的用人標準。
同一時間。
江北省城，江北工業大學圖書館，周圍沒有熟人。
韓鋒面前攤開著一個黑皮的軟面抄帳本，拿著一支英雄牌鋼筆。
桌上放著王德發剛發來的加急電報，上面匯報了招收趙軍的詳細情況，以及這三天化肥廠和拖拉機廠結轉的現款利潤。
韓鋒用鋼筆在帳本上畫了一道橫線。
「陳瘸子加老孟頭，配一台X62W銑床和C620，極限產能已經見頂了。」韓鋒在紙上寫下幾個數字。
這三天時間，紅旗廠淨賺了四百五十塊錢。
雖然放在樺林縣已經是相當驚人的利潤率，但這靠的全是技術壟斷暴利。
這種活不能天天有，而且長期處於高負荷運轉，不管是人員還是設備，都會很快出現疲勞損傷。
趙軍的加入，是一個信號。
這是他規劃的學徒梯隊裡的第一顆棋子。
紅旗廠需要年輕的體力勞動力去處理搬運、除鏽、打磨、切削冷卻液這些邊緣雜活，把陳廣平和老孟這種高級技工的精力徹底解放出來，去應對最高精尖的核心加工。
但是只有人還不夠，設備是重點。
那台蘇聯銑床不能既干粗加工又干精加工。
廠子裡連一台合格的車床和外圓磨床都沒有，遇到軸類零件根本接不下來。
如果去買全新的國營大廠機器，動輒幾萬，而且必須要有調撥批文，這對於個體戶來說比登天還難。
出路只有一條，大廠淘汰技改的二手舊設備。
韓鋒想到，前天李浩在宿舍里炫耀的那兩張江北第一工具機廠內部參觀通行證。
為了給新機器騰地方，車間裡必然會大批淘汰一批六七十年代的國產老設備。
這些機器在國營大廠眼裡價值已經被榨乾，但在韓鋒這種有著幾十年後現代維保經驗的重生者手裡，換套軸承，重新刮研一下導軌，就能恢復出廠精度的八成。
對於縣城裡的農業機械和化工設備來說，絕對夠用了。
「後天就是周四了，一工具機的那趟必須去。」韓鋒把鋼筆帽合上。
他心裡盤算得很清楚，單憑自己一個窮學生的身份，去一工具機根本連設備科副科長的面都見不到，人家更不會把國有廢舊資產賣給一個體戶。
弄不好又是一個流失國有資產的舉報罪名。
但是，如果自己手裡有底牌呢？
他利用這兩天晚上在305實驗室，用西德示波器採集的數據，連夜手寫出來的兩份核心系統框圖和底層邏輯。
第一份給了劉振邦，足夠劉振邦發表那篇轟動機械工程界的論文。
而第二份，是針對外圓磨床液壓系統穩定性的一種更具普適性的電子補償方案。
一工具機引進的西德機器，大概率會水土不服，因為德國的電網是極為穩定的工業用電。
而這個年代江北省的電網電壓波動極大，新機器一旦運轉，必然會出現保護性停機。
到那時候，一工具機的領導和技術員束手無策，自己手裡的這份方案，就是敲開一工具機設備科大門的無價之寶。
加工廠的框架已經搭好。
只要邁過這次設備更新的門檻，這艘小舢板就能真正在改革浪潮中乘風破浪。
這錢，他韓鋒掙定了，誰眼紅都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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