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白沙口的風從早上刮到晌午前，確認單卻還沒落到紙上
第144章 白沙口的風從早上刮到晌午前，確認單卻還沒落到紙上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月亮島碼頭邊已經有人影在動。
海水退下去一截，礁石露出黑黢黢的一片，縫隙里掛著昨晚留下的海草。風從海面吹過來，帶著股潮濕的鹹味。
服務站院門半開著。
老方比平時來得還早。
他蹲在門口，手裡捏著根掃帚杆，正把昨晚吹進院裡的枯葉往角落掃。
掃到舊件倉庫門口時，阿光已經來了。
他懷裡抱著登記本，腳邊放著個掉了漆的鐵皮桶。
桶里裝著拆下來的舊軸承。
一個一個擺得整整齊齊。
「這麼早？」
老方瞥他一眼。
阿光撓撓頭。
「睡不著。」
「睡不著就來幹活？」
「嗯。」
老方哼了一聲。
倒也沒再說什麼。
院子另一邊。
周海生正蹲在舊件架前擦鐵件。
棉紗沾了柴油，一遍遍往舊齒輪上抹。
鐵件表面泛出一層暗亮的光。
旁邊的洪阿順拿著遊標卡尺。
對著登記本念。
「軸套三十二毫米。」
念完又低頭量。
量完再記。
動作慢得像老牛拉車。
可就是不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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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子備案的事把整個服務站折騰得夠嗆。
倉庫里的舊件幾乎翻了個底朝天。
哪個件從哪條船拆下來的。
哪年進庫。
誰登記的。
全得找出來。
阿光昨天晚上還抱著第三本登記冊看了半宿。
眼睛熬得發紅。
好在終於補出了大部分來源。
如今就剩下幾張船主確認單。
偏偏最關鍵的一張還沒著落。
院門外傳來車鈴聲。
林秀娥推著自行車進來。
車把上掛著個竹籃。
籃子裡放著幾個搪瓷飯盒。
還有一包剛蒸好的海菜包子。
她剛進門。
老孫頭就從外頭慢悠悠晃了進來。
肩上背著那個舊布兜。
「今兒有包子？」
林秀娥笑了笑。
「有。」
老孫頭樂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就說聞著香。」
說完坐到老位置。
捧起搪瓷缸子等開水。
服務站這些年變化不小。
新倉庫蓋起來了。
翻新棚也有了。
可老孫頭的位置一直沒變。
還是靠灶屋窗戶底下那張舊板凳。
誰都不動。
灶屋裡水壺開始冒白汽。
海風吹進來。
帶著煤煙味。
倒有幾分過日子的踏實勁。
江海平就是這時候來的。
他騎著自行車。
車後架綁著個帆布包。
剛進院子就停下。
阿海跟在後頭。
褲腿上還沾著機油。
顯然剛從機修棚出來。
「帳本帶了？」
江海平問。
「帶了。」
阿海拍了拍懷裡。
「登記冊呢？」
「也帶了。」
江海平點頭。
沒再說什麼。
徑直進了辦公室。
屋裡那張舊木桌上已經堆了一摞材料。
採購備案表。
設備來源登記。
舊件流轉記錄。
還有空著的確認單。
紙邊被翻得起毛。
江海平坐下。
把材料重新順了一遍。
動作不快。
一張張壓平。
再放整齊。
阿海站在旁邊看著。
忽然問。
「海平哥，你說周德旺會不會不認？」
江海平手停了一下。
「有可能。」
「那怎麼辦？」
「先見到人再說。」
阿海張了張嘴。
又閉上。
其實整個服務站都知道。
周德旺這幾年日子不好過。
船修了幾次。
欠了不少帳。
白沙口那邊好幾個維修點都在找他。
如今突然冒出來。
誰都想先堵住。
確認單這種事。
放在平時不算什麼。
簽個字蓋個手印。
可到了這種節骨眼上。
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出變故。
窗外傳來敲鐵聲。
丁海生正帶著丁海峰練焊。
火花噼啪亂濺。
照得棚子裡一閃一閃。
丁海峰焊得認真。
額頭全是汗。
焊完一段。
立刻拿鋼刷清渣。
動作比剛來時熟練不少。
丁海生看了一眼。
「角度再低點。」
「知道了。」
丁海峰又重新來。
沒有抱怨。
也沒有偷懶。
這些天備案的事雖然鬧騰。
可服務站里的活並沒停。
漁船照樣壞。
主機照樣修。
藤壺照樣鏟。
飯還得吃。
帳還得記。
誰都明白。
服務站能走到今天。
靠的不是哪份文件。
是一條條船修出來的。
快到八點的時候。
林秀娥端著包子進辦公室。
包子剛出鍋。
熱氣騰騰。
海菜和豬油渣的香味往外冒。
江海平接過一個。
掰開。
裡面的海菜還帶著汁水。
他吹了吹。
咬下一口。
沒說好吃。
也沒說不好吃。
只是第二口吃得更快了些。
林秀娥看見。
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又很快恢復正常。
「路上帶幾個。」
她說。
「中午不一定趕得回來。」
江海平點頭。
把剩下幾個包進舊報紙里。
塞進帆布包。
外頭風漸漸大了。
院門口那棵枇杷樹被吹得沙沙響。
樹根下的碎貝殼圍圈已經長出青苔。
阿光拎著水桶過去澆水。
澆完又蹲下。
把被風吹亂的貝殼重新擺好。
老方遠遠看見。
忍不住罵。
「天天伺候那樹。」
阿光嘿嘿笑。
「長大了能結果。」
老方嘴裡嫌棄。
眼睛卻往樹上瞄了一眼。
什麼都沒說。
九點出頭。
江海平和阿海準備出發。
自行車已經推到門口。
林秀娥從後面追出來。
遞過一個軍綠色水壺。
「路遠。」
「帶著。」
江海平接過。
嗯了一聲。
阿海站旁邊看著。
趕緊把臉轉過去。
裝作沒看見。
院子裡的人也都低頭忙活。
誰都沒起鬨。
誰都沒說笑。
這種年月。
有些話不說。
大家心裡也明白。
車輪滾出院門。
壓過碎石路。
一路往白沙口方向去。
海風迎面吹來。
阿海蹬得有點費勁。
「海平哥。」
「嗯。」
「要是今天還找不到周德旺呢？」
江海平看著前面的海岸線。
沉默片刻。
「繼續找。」
「備案快截止了。」
「知道。」
阿海不說話了。
風從耳邊呼呼掠過。
遠處幾條漁船正準備出海。
柴油機的轟鳴聲隱隱傳來。
海面泛著灰白色的光。
自行車沿著海堤一路向前。
輪胎碾過坑窪。
發出細碎的聲響。
白沙口越來越近。
而那張遲遲沒有落筆的確認單。
依舊像塊石頭一樣。
壓在兩個人心裡。
前方碼頭上。
已經能看見幾輛停著的三輪車。
還有聚在一起說話的人影。
阿海抹了把額頭的汗。
下意識把裝著登記冊的帆布包抱緊了些。
江海平沒有加快速度。
也沒有減慢。
只是穩穩踩著腳蹬。
朝人群那邊過去。
因為他知道。
今天這一趟。
真正難的或許不是找到周德旺。
而是找到以後。
讓他願意在那張確認單上按下手印。
而此時此刻。
白沙口碼頭邊。
一個穿舊夾克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修船棚後頭抽菸。
腳邊已經圍了三撥來要帳的人。
菸頭一點一點燒短。
誰也沒有注意到。
月亮島服務站的兩輛自行車。
已經進了鎮口。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月亮島碼頭邊已經有人影在動。
海水退下去一截，礁石露出黑黢黢的一片，縫隙里掛著昨晚留下的海草。風從海面吹過來，帶著股潮濕的鹹味。
服務站院門半開著。
老方比平時來得還早。
他蹲在門口，手裡捏著根掃帚杆，正把昨晚吹進院裡的枯葉往角落掃。
掃到舊件倉庫門口時，阿光已經來了。
他懷裡抱著登記本，腳邊放著個掉了漆的鐵皮桶。
桶里裝著拆下來的舊軸承。
一個一個擺得整整齊齊。
「這麼早？」
老方瞥他一眼。
阿光撓撓頭。
「睡不著。」
「睡不著就來幹活？」
「嗯。」
老方哼了一聲。
倒也沒再說什麼。
院子另一邊。
周海生正蹲在舊件架前擦鐵件。
棉紗沾了柴油，一遍遍往舊齒輪上抹。
鐵件表面泛出一層暗亮的光。
旁邊的洪阿順拿著遊標卡尺。
對著登記本念。
「軸套三十二毫米。」
念完又低頭量。
量完再記。
動作慢得像老牛拉車。
可就是不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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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子備案的事把整個服務站折騰得夠嗆。
倉庫里的舊件幾乎翻了個底朝天。
哪個件從哪條船拆下來的。
哪年進庫。
誰登記的。
全得找出來。
阿光昨天晚上還抱著第三本登記冊看了半宿。
眼睛熬得發紅。
好在終於補出了大部分來源。
如今就剩下幾張船主確認單。
偏偏最關鍵的一張還沒著落。
院門外傳來車鈴聲。
林秀娥推著自行車進來。
車把上掛著個竹籃。
籃子裡放著幾個搪瓷飯盒。
還有一包剛蒸好的海菜包子。
她剛進門。
老孫頭就從外頭慢悠悠晃了進來。
肩上背著那個舊布兜。
「今兒有包子？」
林秀娥笑了笑。
「有。」
老孫頭樂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就說聞著香。」
說完坐到老位置。
捧起搪瓷缸子等開水。
服務站這些年變化不小。
新倉庫蓋起來了。
翻新棚也有了。
可老孫頭的位置一直沒變。
還是靠灶屋窗戶底下那張舊板凳。
誰都不動。
灶屋裡水壺開始冒白汽。
海風吹進來。
帶著煤煙味。
倒有幾分過日子的踏實勁。
江海平就是這時候來的。
他騎著自行車。
車後架綁著個帆布包。
剛進院子就停下。
阿海跟在後頭。
褲腿上還沾著機油。
顯然剛從機修棚出來。
「帳本帶了？」
江海平問。
「帶了。」
阿海拍了拍懷裡。
「登記冊呢？」
「也帶了。」
江海平點頭。
沒再說什麼。
徑直進了辦公室。
屋裡那張舊木桌上已經堆了一摞材料。
採購備案表。
設備來源登記。
舊件流轉記錄。
還有空著的確認單。
紙邊被翻得起毛。
江海平坐下。
把材料重新順了一遍。
動作不快。
一張張壓平。
再放整齊。
阿海站在旁邊看著。
忽然問。
「海平哥，你說周德旺會不會不認？」
江海平手停了一下。
「有可能。」
「那怎麼辦？」
「先見到人再說。」
阿海張了張嘴。
又閉上。
其實整個服務站都知道。
周德旺這幾年日子不好過。
船修了幾次。
欠了不少帳。
白沙口那邊好幾個維修點都在找他。
如今突然冒出來。
誰都想先堵住。
確認單這種事。
放在平時不算什麼。
簽個字蓋個手印。
可到了這種節骨眼上。
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出變故。
窗外傳來敲鐵聲。
丁海生正帶著丁海峰練焊。
火花噼啪亂濺。
照得棚子裡一閃一閃。
丁海峰焊得認真。
額頭全是汗。
焊完一段。
立刻拿鋼刷清渣。
動作比剛來時熟練不少。
丁海生看了一眼。
「角度再低點。」
「知道了。」
丁海峰又重新來。
沒有抱怨。
也沒有偷懶。
這些天備案的事雖然鬧騰。
可服務站里的活並沒停。
漁船照樣壞。
主機照樣修。
藤壺照樣鏟。
飯還得吃。
帳還得記。
誰都明白。
服務站能走到今天。
靠的不是哪份文件。
是一條條船修出來的。
快到八點的時候。
林秀娥端著包子進辦公室。
包子剛出鍋。
熱氣騰騰。
海菜和豬油渣的香味往外冒。
江海平接過一個。
掰開。
裡面的海菜還帶著汁水。
他吹了吹。
咬下一口。
沒說好吃。
也沒說不好吃。
只是第二口吃得更快了些。
林秀娥看見。
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又很快恢復正常。
「路上帶幾個。」
她說。
「中午不一定趕得回來。」
江海平點頭。
把剩下幾個包進舊報紙里。
塞進帆布包。
外頭風漸漸大了。
院門口那棵枇杷樹被吹得沙沙響。
樹根下的碎貝殼圍圈已經長出青苔。
阿光拎著水桶過去澆水。
澆完又蹲下。
把被風吹亂的貝殼重新擺好。
老方遠遠看見。
忍不住罵。
「天天伺候那樹。」
阿光嘿嘿笑。
「長大了能結果。」
老方嘴裡嫌棄。
眼睛卻往樹上瞄了一眼。
什麼都沒說。
九點出頭。
江海平和阿海準備出發。
自行車已經推到門口。
林秀娥從後面追出來。
遞過一個軍綠色水壺。
「路遠。」
「帶著。」
江海平接過。
嗯了一聲。
阿海站旁邊看著。
趕緊把臉轉過去。
裝作沒看見。
院子裡的人也都低頭忙活。
誰都沒起鬨。
誰都沒說笑。
這種年月。
有些話不說。
大家心裡也明白。
車輪滾出院門。
壓過碎石路。
一路往白沙口方向去。
海風迎面吹來。
阿海蹬得有點費勁。
「海平哥。」
「嗯。」
「要是今天還找不到周德旺呢？」
江海平看著前面的海岸線。
沉默片刻。
「繼續找。」
「備案快截止了。」
「知道。」
阿海不說話了。
風從耳邊呼呼掠過。
遠處幾條漁船正準備出海。
柴油機的轟鳴聲隱隱傳來。
海面泛著灰白色的光。
自行車沿著海堤一路向前。
輪胎碾過坑窪。
發出細碎的聲響。
白沙口越來越近。
而那張遲遲沒有落筆的確認單。
依舊像塊石頭一樣。
壓在兩個人心裡。
前方碼頭上。
已經能看見幾輛停著的三輪車。
還有聚在一起說話的人影。
阿海抹了把額頭的汗。
下意識把裝著登記冊的帆布包抱緊了些。
江海平沒有加快速度。
也沒有減慢。
只是穩穩踩著腳蹬。
朝人群那邊過去。
因為他知道。
今天這一趟。
真正難的或許不是找到周德旺。
而是找到以後。
讓他願意在那張確認單上按下手印。
而此時此刻。
白沙口碼頭邊。
一個穿舊夾克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修船棚後頭抽菸。
腳邊已經圍了三撥來要帳的人。
菸頭一點一點燒短。
誰也沒有注意到。
月亮島服務站的兩輛自行車。
已經進了鎮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