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白沙口的風把人吹得睜不開眼，確認單卻比風還難拿
第143章 白沙口的風把人吹得睜不開眼，確認單卻比風還難拿
午後的太陽掛得不算高。
海面被風颳出一層層碎銀似的亮光。
從月亮島到白沙口的機船上，柴油味混著海腥味，一股股往鼻子裡鑽。
江海平坐在船尾。
手裡捏著那份已經折出毛邊的備案材料。
紙張邊角被翻得發軟。
船身一顛一顛。
紙頁跟著輕輕抖動。
阿海坐在旁邊。
懷裡抱著帆布包。
包里裝著舊登記冊複印件、設備來源記錄，還有空白確認單。
出門前，林秀娥特意找來一個舊文件夾。
把材料整整齊齊夾好。
臨走的時候只說了一句。
「海風大，別吹丟了。」
阿海想起這事，低頭又檢查一遍。
確認單還在。
鋼筆也在。
這才鬆了口氣。
「海平哥。」
阿海把聲音壓低。
「你說周德旺會不會不見咱們？」
江海平望著遠處越來越近的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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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
阿海撓撓頭。
「那咋辦？」
江海平沒有馬上說話。
過了一會兒。
才把確認單重新折好。
塞回文件夾里。
「先找到人。」
風從海面吹來。
把他額前頭髮吹得微微亂了些。
「找到再說。」
阿海點點頭。
不再問了。
他知道。
江海平向來這樣。
事情沒到眼前，不輕易下結論。
機船靠岸的時候。
已經快到下午三點。
白沙口碼頭比月亮島熱鬧得多。
岸邊停著十幾條漁船。
有人卸網。
有人搬冰。
有人蹲在船邊修發動機。
空氣里飄著魚腥味和柴油味。
還有剛補完船底的桐油氣味。
幾隻海鷗在空中盤旋。
時不時發出尖利叫聲。
江海平剛踏上碼頭。
就聽見有人吵架。
聲音從不遠處船排傳過來。
「周德旺呢？」
「欠我三個月修理費！」
「人回來就跑，算什麼東西！」
「我告訴你，今天不給錢別想走！」
幾個修船漢子圍在一起。
臉紅脖子粗。
旁邊還有看熱鬧的人。
阿海朝那邊瞄了一眼。
小聲說。
「看樣子消息是真的。」
江海平點點頭。
「去問問。」
兩人沿著碼頭往前走。
沒多久。
就在賣漁具的小鋪子旁邊找到熟人。
老劉。
以前來服務站修過船。
船上那台單缸柴油機還是方德勝幫忙修好的。
老劉正蹲在樹蔭底下補漁網。
網針在手裡來回穿梭。
動作快得看不清。
見到江海平。
他先是一愣。
接著笑起來。
「喲，江站長。」
「怎麼跑白沙口來了？」
江海平遞過去一支煙。
「找個人。」
老劉把煙夾在耳朵上。
「找誰？」
「周德旺。」
老劉一聽。
臉上笑容立刻淡了幾分。
抬頭朝四周看了看。
壓低聲音。
「你們也是來追帳的？」
阿海趕緊擺手。
「不是。」
「辦手續。」
老劉鬆了口氣。
這才繼續補網。
「那還好。」
「現在白沙口起碼有四五撥人在找他。」
「躲得跟海里的泥鰍一樣。」
阿海一聽。
心頓時涼了半截。
「人呢？」
老劉把網針停下來。
朝碼頭另一頭努努嘴。
「中午有人在老碼頭看見過。」
「不過現在還在不在，不好說。」
江海平謝過他。
帶著阿海繼續往前。
白沙口說大不大。
說小也不小。
兩人沿著碼頭一路找過去。
問了十幾個人。
答案都差不多。
見過。
剛剛還在。
後來不知道去哪了。
太陽慢慢偏西。
海風越來越大。
吹得碼頭邊晾曬的舊漁網嘩啦啦作響。
阿海走得額頭冒汗。
鞋底都沾上了一層魚鱗。
心裡漸漸著急起來。
備案截止時間越來越近。
這邊還連人影都沒見著。
正想著。
前面忽然傳來一陣吵嚷。
一群人圍在一家小飯館門口。
聲音很大。
「周德旺！」
「別走！」
「今天把帳算清！」
阿海眼睛一亮。
「海平哥！」
「那邊！」
兩人快步趕過去。
人群圍成一圈。
中間站著個四十來歲的漢子。
曬得黝黑。
頭髮亂糟糟。
褲腿卷到膝蓋。
腳上穿著雙磨得發白的膠鞋。
正是周德旺。
此刻他臉色難看。
手裡攥著個舊帆布包。
周圍幾個維修點老闆堵著路。
你一句我一句。
誰也不讓誰。
「前年欠的軸承錢還沒結！」
「柴油泵的錢呢？」
「修船不給錢，以後誰給你幹活？」
周德旺臉色發苦。
不停解釋。
「再等等。」
「魚賣了就給。」
「我船剛回來。」
可根本沒人聽。
氣氛越來越僵。
阿海下意識往前走一步。
卻被江海平拉住。
「等等。」
阿海不解。
「再等人又跑了。」
江海平望著人群。
沒說話。
只是靜靜看著。
看了一會兒。
他發現一件事。
周德旺雖然被圍著。
卻一直沒發火。
也沒賴帳。
嘴裡來來回回就一句。
「緩幾天。」
這樣的人。
未必是不想給。
更像是真拿不出來。
過了十幾分鐘。
圍堵的人終於散了一些。
有人罵罵咧咧離開。
有人約定過幾天再來。
周德旺站在原地。
背都彎了幾分。
像剛從海里撈上來的舊漁網。
濕漉漉的。
沒一點精神。
這時候。
江海平才走過去。
「周船東。」
周德旺抬頭。
眼神里明顯帶著警惕。
「你也是來要錢的？」
江海平搖頭。
「不是。」
「月亮島服務站。」
聽見這幾個字。
周德旺愣了愣。
臉上緊繃的神情反倒松下來一點。
「服務站？」
「我好像沒欠你們錢吧。」
阿海趕緊把文件夾拿出來。
「不是錢的事。」
「是確認單。」
周德旺沒聽明白。
江海平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翻新水泵。
到備案手續。
再到設備來源確認。
說得不快。
也不繞彎子。
周德旺安靜聽著。
海風吹過來。
把他衣角吹得不停擺動。
等江海平說完。
他沉默了一陣。
從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
抽出一支。
夾在指間。
卻沒點。
「就這事？」
「嗯。」
「簽個字就行？」
「簽字按手印。」
周德旺低頭看著確認單。
許久沒說話。
阿海心裡開始打鼓。
生怕對方突然反悔。
結果下一刻。
周德旺抬起頭。
「有印泥嗎？」
阿海怔了一下。
趕緊從文件夾里翻。
「有。」
小紅鐵盒已經磨掉漆皮。
邊緣露出鐵色。
還是服務站以前辦手續剩下的。
周德旺接過來。
沒有多問。
直接在確認單上籤下名字。
鋼筆划過紙面。
發出細微沙沙聲。
字寫得不算好。
卻很認真。
簽完以後。
又按下手印。
鮮紅指紋落在紙上。
阿海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來。
胸口像卸掉塊石頭。
「周船東，謝謝。」
周德旺擺擺手。
「謝什麼。」
「本來就是我的東西。」
說完。
他把鋼筆還回來。
沉默片刻。
忽然問。
「那台泵翻新以後還能用？」
江海平點頭。
「能。」
「拆開重修過。」
「軸承、油封都換了。」
周德旺咧嘴笑了一下。
笑容有些苦。
「那就好。」
「總比當廢鐵賣強。」
他望向遠處碼頭。
幾條漁船隨著海浪輕輕起伏。
夕陽開始往海面落。
金紅色的光灑在船幫上。
也灑在那些被海風侵蝕多年的舊鐵件上。
周德旺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
轉身準備離開。
走出幾步。
又停下來。
回頭說了一句。
「江站長。」
「你們服務站修船，講良心。」
「這行不容易。」
說完。
人已經朝碼頭盡頭走去。
背影很快被來來往往的人群淹沒。
阿海低頭看著確認單。
手指在紙邊輕輕摩挲。
那張紙被風吹得嘩嘩響。
卻比剛來時沉甸甸許多。
他咧開嘴笑了。
「海平哥。」
「成了。」
江海平接過確認單。
仔細檢查一遍。
確認簽字和手印都沒問題。
這才重新夾進文件夾。
天邊晚霞漸漸鋪開。
海面染成暗紅色。
碼頭上的人開始收工。
有人推車。
有人收網。
有人往船艙搬最後幾筐魚。
江海平站在風裡。
望著手裡的文件夾。
神情卻沒有徹底放鬆。
阿海察覺到不對。
「怎麼了？」
江海平把確認單收好。
聲音很平靜。
「周德旺這份拿到了。」
「還有兩份。」
阿海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海風從碼頭盡頭吹來。
把文件夾邊角吹得輕輕翻動。
紙頁發出細碎聲響。
像是在提醒他們。
這場備案的硬仗。
還遠遠沒有結束。
午後的太陽掛得不算高。
海面被風颳出一層層碎銀似的亮光。
從月亮島到白沙口的機船上，柴油味混著海腥味，一股股往鼻子裡鑽。
江海平坐在船尾。
手裡捏著那份已經折出毛邊的備案材料。
紙張邊角被翻得發軟。
船身一顛一顛。
紙頁跟著輕輕抖動。
阿海坐在旁邊。
懷裡抱著帆布包。
包里裝著舊登記冊複印件、設備來源記錄，還有空白確認單。
出門前，林秀娥特意找來一個舊文件夾。
把材料整整齊齊夾好。
臨走的時候只說了一句。
「海風大，別吹丟了。」
阿海想起這事，低頭又檢查一遍。
確認單還在。
鋼筆也在。
這才鬆了口氣。
「海平哥。」
阿海把聲音壓低。
「你說周德旺會不會不見咱們？」
江海平望著遠處越來越近的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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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
阿海撓撓頭。
「那咋辦？」
江海平沒有馬上說話。
過了一會兒。
才把確認單重新折好。
塞回文件夾里。
「先找到人。」
風從海面吹來。
把他額前頭髮吹得微微亂了些。
「找到再說。」
阿海點點頭。
不再問了。
他知道。
江海平向來這樣。
事情沒到眼前，不輕易下結論。
機船靠岸的時候。
已經快到下午三點。
白沙口碼頭比月亮島熱鬧得多。
岸邊停著十幾條漁船。
有人卸網。
有人搬冰。
有人蹲在船邊修發動機。
空氣里飄著魚腥味和柴油味。
還有剛補完船底的桐油氣味。
幾隻海鷗在空中盤旋。
時不時發出尖利叫聲。
江海平剛踏上碼頭。
就聽見有人吵架。
聲音從不遠處船排傳過來。
「周德旺呢？」
「欠我三個月修理費！」
「人回來就跑，算什麼東西！」
「我告訴你，今天不給錢別想走！」
幾個修船漢子圍在一起。
臉紅脖子粗。
旁邊還有看熱鬧的人。
阿海朝那邊瞄了一眼。
小聲說。
「看樣子消息是真的。」
江海平點點頭。
「去問問。」
兩人沿著碼頭往前走。
沒多久。
就在賣漁具的小鋪子旁邊找到熟人。
老劉。
以前來服務站修過船。
船上那台單缸柴油機還是方德勝幫忙修好的。
老劉正蹲在樹蔭底下補漁網。
網針在手裡來回穿梭。
動作快得看不清。
見到江海平。
他先是一愣。
接著笑起來。
「喲，江站長。」
「怎麼跑白沙口來了？」
江海平遞過去一支煙。
「找個人。」
老劉把煙夾在耳朵上。
「找誰？」
「周德旺。」
老劉一聽。
臉上笑容立刻淡了幾分。
抬頭朝四周看了看。
壓低聲音。
「你們也是來追帳的？」
阿海趕緊擺手。
「不是。」
「辦手續。」
老劉鬆了口氣。
這才繼續補網。
「那還好。」
「現在白沙口起碼有四五撥人在找他。」
「躲得跟海里的泥鰍一樣。」
阿海一聽。
心頓時涼了半截。
「人呢？」
老劉把網針停下來。
朝碼頭另一頭努努嘴。
「中午有人在老碼頭看見過。」
「不過現在還在不在，不好說。」
江海平謝過他。
帶著阿海繼續往前。
白沙口說大不大。
說小也不小。
兩人沿著碼頭一路找過去。
問了十幾個人。
答案都差不多。
見過。
剛剛還在。
後來不知道去哪了。
太陽慢慢偏西。
海風越來越大。
吹得碼頭邊晾曬的舊漁網嘩啦啦作響。
阿海走得額頭冒汗。
鞋底都沾上了一層魚鱗。
心裡漸漸著急起來。
備案截止時間越來越近。
這邊還連人影都沒見著。
正想著。
前面忽然傳來一陣吵嚷。
一群人圍在一家小飯館門口。
聲音很大。
「周德旺！」
「別走！」
「今天把帳算清！」
阿海眼睛一亮。
「海平哥！」
「那邊！」
兩人快步趕過去。
人群圍成一圈。
中間站著個四十來歲的漢子。
曬得黝黑。
頭髮亂糟糟。
褲腿卷到膝蓋。
腳上穿著雙磨得發白的膠鞋。
正是周德旺。
此刻他臉色難看。
手裡攥著個舊帆布包。
周圍幾個維修點老闆堵著路。
你一句我一句。
誰也不讓誰。
「前年欠的軸承錢還沒結！」
「柴油泵的錢呢？」
「修船不給錢，以後誰給你幹活？」
周德旺臉色發苦。
不停解釋。
「再等等。」
「魚賣了就給。」
「我船剛回來。」
可根本沒人聽。
氣氛越來越僵。
阿海下意識往前走一步。
卻被江海平拉住。
「等等。」
阿海不解。
「再等人又跑了。」
江海平望著人群。
沒說話。
只是靜靜看著。
看了一會兒。
他發現一件事。
周德旺雖然被圍著。
卻一直沒發火。
也沒賴帳。
嘴裡來來回回就一句。
「緩幾天。」
這樣的人。
未必是不想給。
更像是真拿不出來。
過了十幾分鐘。
圍堵的人終於散了一些。
有人罵罵咧咧離開。
有人約定過幾天再來。
周德旺站在原地。
背都彎了幾分。
像剛從海里撈上來的舊漁網。
濕漉漉的。
沒一點精神。
這時候。
江海平才走過去。
「周船東。」
周德旺抬頭。
眼神里明顯帶著警惕。
「你也是來要錢的？」
江海平搖頭。
「不是。」
「月亮島服務站。」
聽見這幾個字。
周德旺愣了愣。
臉上緊繃的神情反倒松下來一點。
「服務站？」
「我好像沒欠你們錢吧。」
阿海趕緊把文件夾拿出來。
「不是錢的事。」
「是確認單。」
周德旺沒聽明白。
江海平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翻新水泵。
到備案手續。
再到設備來源確認。
說得不快。
也不繞彎子。
周德旺安靜聽著。
海風吹過來。
把他衣角吹得不停擺動。
等江海平說完。
他沉默了一陣。
從兜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
抽出一支。
夾在指間。
卻沒點。
「就這事？」
「嗯。」
「簽個字就行？」
「簽字按手印。」
周德旺低頭看著確認單。
許久沒說話。
阿海心裡開始打鼓。
生怕對方突然反悔。
結果下一刻。
周德旺抬起頭。
「有印泥嗎？」
阿海怔了一下。
趕緊從文件夾里翻。
「有。」
小紅鐵盒已經磨掉漆皮。
邊緣露出鐵色。
還是服務站以前辦手續剩下的。
周德旺接過來。
沒有多問。
直接在確認單上籤下名字。
鋼筆划過紙面。
發出細微沙沙聲。
字寫得不算好。
卻很認真。
簽完以後。
又按下手印。
鮮紅指紋落在紙上。
阿海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來。
胸口像卸掉塊石頭。
「周船東，謝謝。」
周德旺擺擺手。
「謝什麼。」
「本來就是我的東西。」
說完。
他把鋼筆還回來。
沉默片刻。
忽然問。
「那台泵翻新以後還能用？」
江海平點頭。
「能。」
「拆開重修過。」
「軸承、油封都換了。」
周德旺咧嘴笑了一下。
笑容有些苦。
「那就好。」
「總比當廢鐵賣強。」
他望向遠處碼頭。
幾條漁船隨著海浪輕輕起伏。
夕陽開始往海面落。
金紅色的光灑在船幫上。
也灑在那些被海風侵蝕多年的舊鐵件上。
周德旺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
轉身準備離開。
走出幾步。
又停下來。
回頭說了一句。
「江站長。」
「你們服務站修船，講良心。」
「這行不容易。」
說完。
人已經朝碼頭盡頭走去。
背影很快被來來往往的人群淹沒。
阿海低頭看著確認單。
手指在紙邊輕輕摩挲。
那張紙被風吹得嘩嘩響。
卻比剛來時沉甸甸許多。
他咧開嘴笑了。
「海平哥。」
「成了。」
江海平接過確認單。
仔細檢查一遍。
確認簽字和手印都沒問題。
這才重新夾進文件夾。
天邊晚霞漸漸鋪開。
海面染成暗紅色。
碼頭上的人開始收工。
有人推車。
有人收網。
有人往船艙搬最後幾筐魚。
江海平站在風裡。
望著手裡的文件夾。
神情卻沒有徹底放鬆。
阿海察覺到不對。
「怎麼了？」
江海平把確認單收好。
聲音很平靜。
「周德旺這份拿到了。」
「還有兩份。」
阿海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海風從碼頭盡頭吹來。
把文件夾邊角吹得輕輕翻動。
紙頁發出細碎聲響。
像是在提醒他們。
這場備案的硬仗。
還遠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