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白沙口碼頭邊那張遲遲落不下去的簽字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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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2章 白沙口碼頭邊那張遲遲落不下去的簽字單

  白沙口的潮水剛退下去不久。

  碼頭邊濕漉漉的石板泛著灰白色的鹽霜,海風從港灣里鑽出來,帶著一股魚腥味和柴油味,吹在人臉上有些發澀。

  江海平和阿海到白沙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偏過頭頂。

  一路騎車過來,兩個人身上的藍布工裝都被風吹得發硬。

  阿海把自行車停到舊倉庫牆邊,伸手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海平哥,真能找到人?」

  江海平沒立刻說話。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幾張折了又折的確認單。

  紙邊已經卷了。

  有一角還被汗水浸過,微微發軟。

  他用手指把紙角壓平。

  「先找。」

  阿海點頭。

  兩人沿著碼頭往裡走。

  白沙口比月亮島熱鬧得多。

  修船鋪、雜貨鋪、小飯館全擠在一條街上。

  街口賣魚乾的木架擺了一長排。

  海風吹過,魚乾來回晃。

  幾個漁民蹲在牆根抽菸。

  有人在修漁網。

  有人在補雨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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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人正因為欠帳的事和修船鋪老闆吵得臉紅脖子粗。

  這種地方消息傳得最快。

  也最雜。

  阿海先跑去問人。

  沒一會兒就回來。

  「有人說周德旺上午在東頭船排出現過。」

  「還有人說去了供銷社。」

  「也有人說欠帳太多,躲起來了。」

  江海平聽完。

  沒有急著下判斷。

  這種事他這些年見得不少。

  船主跑遠海,一出去就是十天半個月。

  回來以後先忙著賣魚、還帳、結柴油款。

  誰都找他。

  誰都想讓他先把自己的帳結掉。

  周德旺不願意見人也正常。

  兩人繼續往東頭走。

  走到船排附近時。

  遠遠看見一個熟人。

  郭大勇。

  他正蹲在一台柴油機旁邊。

  手裡拿著扳手。

  滿手油污。

  看見江海平以後愣了一下。

  「海平?」

  江海平笑著走過去。

  「郭師傅。」

  郭大勇站起來。

  用棉紗擦了擦手。

  「你們怎麼跑這來了?」

  江海平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聽到備案確認單幾個字。

  郭大勇也皺起眉頭。

  「那確實得抓緊。」

  「縣裡現在查得嚴。」

  「手續差一點都不行。」

  說完。

  他想了想。

  「上午我看見周德旺了。」

  阿海眼睛一亮。

  「在哪?」

  「東邊海鮮收購站。」

  「不過後來去哪兒我不知道。」

  江海平點點頭。

  「謝謝郭師傅。」

  郭大勇擺擺手。

  「客氣什麼。」

  「對了。」

  「他最近確實被不少人堵。」

  「欠柴油款的、欠修船費的,都在找他。」

  「你們說話別太急。」

  「他那人不壞,就是怕麻煩。」

  江海平記在心裡。

  兩人繼續往收購站方向走。

  海鮮收購站門口還殘留著不少魚鱗。

  太陽曬下來。

  空氣裡帶著一股發酵後的腥味。

  幾個婦女正蹲在門口挑小雜魚。

  竹筐邊落著不少銀白色魚鱗。

  閃閃發亮。

  江海平進去問了一圈。

  果然有人見過周德旺。

  只是人已經走了。

  「朝老碼頭那邊去了。」

  一個記帳員說。

  「手裡提著個帆布包。」

  「走得挺急。」

  江海平和阿海又往老碼頭趕。

  走出沒多遠。

  阿海已經有些冒汗。

  他抬手擦了擦額頭。

  「這人真能跑。」

  江海平笑了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船總得回來。」

  兩人順著海邊一路找。

  路過一家小飯館時。

  門口老闆娘正拿著算盤算帳。

  木算盤珠子僻啪直響。

  幾個漁民坐在裡面喝散酒。

  桌上擺著一碟花生米。

  還有一盤海帶絲。

  阿海習慣性往裡面掃了一眼。

  下一秒。

  腳步頓住。

  「海平哥。」

  「那個是不是?」

  江海平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靠窗的位置。

  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

  皮膚黝黑。

  肩膀寬。

  腳邊放著個舊帆布包。

  桌上擺著半碗面。

  旁邊還有一本存摺。

  正低頭算著什麼。

  江海平認出來了。

  周德旺。

  兩人沒有立刻過去。

  江海平先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飯館裡不止周德旺一個人。

  還有兩個修船鋪老闆。

  正圍著他說話。

  臉色都不太好看。

  顯然是在催帳。

  周德旺低著頭。

  不停抽菸。

  桌邊菸頭已經攢了一小堆。

  江海平等了一會兒。

  直到那兩個老闆離開。

  這才帶著阿海進去。

  周德旺抬頭看見兩人。

  眼神先是一愣。

  隨即露出一點無奈。

  「你們也是來要帳的?」

  江海平拉開凳子坐下。

  「不是。」

  周德旺明顯鬆了口氣。

  阿海站在旁邊。

  從包里拿出文件夾。

  江海平把確認單推過去。

  「周叔。」

  「就一件事。」

  「這幾台翻新水泵備案。」

  「需要原船主簽個確認。」

  「簽完我們就走。」

  周德旺低頭看單子。

  看了一會兒。

  沒有立刻拿筆。

  飯館外面傳來賣冰棍的吆喝聲。

  還有自行車鈴聲。

  屋裡有些悶。

  風扇慢吞吞轉著。

  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周德旺捏著紙。

  沉默了很久。

  「這東西簽了以後。」

  「不會給我添麻煩吧?」

  阿海急忙說。

  「不會。」

  「就是證明東西來源。」

  周德旺沒說話。

  手指在紙邊輕輕摩挲。

  紙張發出細微沙沙聲。

  江海平看出來了。

  他不是不願簽。

  是怕擔責任。

  這些年白沙口不少人吃過虧。

  有些文件說是簽字。

  最後卻變成擔保。

  誰都謹慎。

  江海平把登記冊複印件拿出來。

  攤在桌上。

  「周叔。」

  「你那條東海三號,當年換泵的時候。」

  「登記本里有記錄。」

  「編號、日期、拆卸人都有。」

  「縣裡查的也是這個。」

  「不是讓你擔保別的事。」

  周德旺低頭看。

  舊登記冊上的字跡已經有些發黃。

  可記錄很清楚。

  哪年哪月。

  拆下哪台泵。

  裝上什麼型號。

  旁邊甚至還有當年的簽名。

  周德旺看了半天。

  眉頭一點點鬆開。

  「這本子還留著?」

  阿海忍不住笑。

  「我們服務站什麼都捨不得扔。」

  「連舊扳手都留著。」

  周德旺也笑了一下。

  那種緊繃感終於散了一些。

  他從上衣口袋摸出鋼筆。

  鋼筆帽上有掉漆的痕跡。

  筆桿被磨得發亮。

  顯然用了很多年。

  筆尖落在紙上時。

  又停住。

  「海平。」

  「你們服務站現在真干翻新了?」

  「嗯。」

  「剛開始。」

  周德旺點點頭。

  「難。」

  「但路子是對的。」

  說完。

  筆尖終於落下。

  周德旺。

  三個字慢慢寫在確認單上。

  字跡有些歪。

  卻很認真。

  阿海站在旁邊。

  肩膀一下鬆了。

  像是壓了幾天的大石頭終於落地。

  可江海平沒有立刻露出輕鬆神色。

  因為確認單不止這一張。

  周德旺簽完以後。

  把鋼筆蓋好。

  又看向剩下幾張。

  「這些船主呢?」

  阿海苦笑。

  「還在找。」

  周德旺沉吟片刻。

  伸手把其中一張抽出來。

  「這個老劉我認識。」

  「前兩天還見過。」

  「住西碼頭後面。」

  「這張我可以帶你們去找。」

  阿海一怔。

  「真的?」

  周德旺站起身。

  把半碗沒吃完的面往前一推。

  「走吧。」

  「正好我也要過去。」

  飯館外。

  海風又大了些。

  街邊晾曬的漁網被吹得獵獵作響。

  阿海抱著文件夾。

  快步跟在後面。

  腳下都輕快不少。

  周德旺在前面走。

  帆布包拍打著褲腿。

  一步一步穿過白沙口狹窄的街道。

  江海平落在最後。

  他低頭看了一眼確認單。

  紙上那三個簽名被海風吹得輕輕顫動。

  備案的門終於推開了一條縫。

  可他心裡清楚。

  還有幾張確認單沒著落。

  離截止日期也越來越近。

  街道盡頭。

  周德旺已經停下腳步。

  抬手指向一處低矮的紅磚房。

  「就在那兒。」

  「不過老劉今天心情不太好。」

  「早上剛跟人吵過一架。」

  阿海腳步微微一頓。

  江海平把確認單重新夾進文件夾。

  抬頭望向那扇半掩著的木門。

  院子裡隱約傳來爭執聲。

  有人正在提高嗓門說話。

  海風吹過。

  木門發出輕輕晃動的聲音。

  江海平沒有說話。

  只是把文件夾夾緊了一些。

  隨後邁步朝院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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