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俘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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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瑞克與塞瑞安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這些費里恩殘兵的對話,不僅證實了他們的方向正確,更提供了關於那異常的第一手、雖然充滿恐懼的描述。機不可失,必須立刻控制住他們,獲取更詳細的信息,並利用他們對地形的熟悉。

  塞瑞安迅速打出手勢:他、艾瑞克、格拉克負責突擊制敵,艾琳準備法術支援並封鎖退路,莉婭待命應對可能的傷勢。

  沒有多餘的言語,行動在剎那間展開!

  艾瑞克如同獵豹般從藏身的岩壁後猛地撲出,輝鑄劍雖未激發神聖光芒,但劍柄在他手中疾揮,精準地敲擊在離他最近、那個還在啃食乾糧的壯實傭兵後頸。對方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倒在地。幾乎同時,塞瑞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那個年輕的、神情緊張的傭兵身側,手中長劍的劍脊迅捷而有力地拍擊在其太陽穴上,使其瞬間暈厥。格拉克則低吼一聲,沉重的身軀撞向那頭目,矮人的蠻力加上出其不意,直接將對方撞翻在地,戰錘的錘柄順勢壓在其胸口,令其動彈不得。

  魔法光球瞬間熄滅,空間陷入一片黑暗,緊接著,艾琳釋放的、更加明亮穩定的銀白色光球升起,照亮了這場瞬間結束的戰鬥。三名傭兵或暈或倒,另一名嚇得魂飛魄散,癱坐在地,手中的皮囊滾落,液體灑了一地。

  「別……別殺我!」癱坐的傭兵最先反應過來,聲音因極度恐懼而尖利走調,他手腳並用地向後蹭去,直到背抵冰冷的岩壁,「我們投降!我們投降!我們願意為諾斯特利亞效勞!真的!求求你們,別殺我們!」

  被格拉克壓住的那名頭目也掙扎著抬起頭,臉上沾滿塵土,眼中充滿了驚駭與絕望,嘶聲道:「饒命!各位諾斯特利亞的大人!我們只是被困在這裡的可憐蟲!我們願意交出武器,說出我們知道的一切!只求饒我們一命!」

  艾瑞克上前一步,輝鑄劍的劍尖雖未指向他們,但那股屬於戰士的肅殺之氣,已足夠形成威懾。他聲音低沉而冰冷:「安靜。想要活命,就老實回答我們的問題。」

  塞瑞安走到那頭目面前,蹲下身,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洞徹人心的力量,直視著對方的眼睛。「你說你們在挖掘藏身洞時,遇到了嚇人的事情。低語,藍綠色的光……現在,把你們看到、聽到的一切,原原本本、詳細地說出來。不要遺漏,也不要誇大。」

  頭目在塞瑞安那仿佛能看透靈魂的目光下打了個寒顫,咽了口唾沫,顫抖著聲音開始敘述:「是……是真的,大人。我們大約……大約兩個月前,被費里恩的工頭逼著向這個方向挖,想開闢一條繞過諾斯特利亞防線的秘密補給通道,或者至少找個更隱蔽的藏身處。一開始很順利,就是普通的岩石。但挖到大概三十尺深左右,岩層開始變得奇怪。」

  他回憶著,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恐懼:「先是聲音。不是鑿石頭的聲音,也不是水滴聲。是一種低語,非常非常輕,好像從岩石最深處、從四面八方傳來。聽不懂說什麼,那不是人類的語言,也不是矮人語或者精靈語,那音調很奇怪,忽高忽低,有時候像呻吟,有時候又像冷笑。聽得人心裡發毛,晚上都睡不著覺。」

  「然後就是光。」他指向空間深處那片陰影,「就在我們挖的巷道盡頭,還沒完全打通的地方,岩壁上的一些裂縫裡,有時候會透出光。不是火把或者魔法的光,是幽幽的,藍綠色的光,一閃一閃的,非常微弱。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們還以為是某種會發光的礦石或者蟲子。但後來發現不對,那光的節奏,有時候會變,而且盯著看久了,覺得那不像光是像什麼東西的眼睛,在黑暗裡一眨一眨地看著你……」

  他說到這裡,身體又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旁邊癱坐的傭兵也連連點頭,臉上滿是後怕。

  「就是這樣,大人!」頭目急切地補充道,「我們真的不敢再挖了!太邪門了!工頭後來也怕了,命令我們封死了那條巷道,改挖了現在這個藏身的地方。我們真的只知道這麼多!求求你們,放過我們吧!我們願意帶路,願意做苦力,什麼都願意!」

  幾個醒轉過來的傭兵也紛紛磕頭求饒,賭咒發誓自己絕無虛言,只求一條生路。

  塞瑞安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仿佛這些離奇恐怖的描述早在他預料之中。等對方說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帶我們去那條被封死的巷道。」

  「什麼?」頭目以為自己聽錯了,瞪大了眼睛,「大人,那地方真的邪門!我們……」

  「帶路。」塞瑞安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違抗的威嚴,「或者,我們現在就處理掉你們這些費里恩老鼠,自己去找。你們選。」

  冰冷的殺意讓幾個傭兵瞬間噤聲。面對眼前這群顯然不是普通諾斯特利亞傭兵、手段凌厲且對那恐怖之地似乎毫不畏懼的灰隼小隊,他們深知反抗或欺騙的後果。

  頭目頹然低下頭,認命般地說道:「是,大人。我們帶路。但請務必小心,那裡真的不對勁。」

  在幾名俘虜戰戰兢兢的指引下,他們穿過這個橢圓形空間,來到最深處。那裡果然有一片岩壁看起來比周圍稍顯新一些,顏色略深,是用碎石混合著某種黏土粗略封堵起來的痕跡,並不十分牢固,顯然是倉促之作。

  塞瑞安示意格拉克和艾瑞克上前。「清理它。」

  矮人和戰士沒有猶豫,用隨身攜帶的工具和武器,小心而迅速地開始清理封堵物。泥土和碎石簌簌落下,很快,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黑黢黢的洞口再次顯露出來。一股比外面更加陰冷、帶著濃郁土腥和一絲難以形容的、仿佛陳年金屬鏽蝕般氣息的氣流,從洞口內緩緩湧出。

  俘虜們驚恐地向後退縮,仿佛那洞口是怪獸的喉嚨。

  塞瑞安走到洞口邊,側耳傾聽片刻,又仔細觀察了一下洞壁的鑿痕和地面。然後,他轉向那幾名面如土色的俘虜,下達了最後一個命令:

  「你們,繼續挖。」

  「什麼?!」俘虜們幾乎癱軟在地。

  「沿著原來的方向,繼續挖掘這條巷道。」塞瑞安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不要理會你們聽到的低語,不要盯著那些光看。你們的任務,就是向前挖,清理出足夠我們通行的空間。我們會跟在你們後面。如果發現任何實質性的威脅,我們會處理。但如果你們因為恐懼而停下,或者試圖耍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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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說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在絕對的武力威懾和對生存的渴望驅使下,幾名費里恩俘虜別無選擇。他們顫抖著拿起被歸還的簡陋工具,在格拉克的監督下,如同被趕上刑場的囚徒,一個接一個,彎腰鑽進了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暗洞口,開始了他們此生最為恐懼的工作。叮叮噹噹的鑿擊聲,在這片被遺忘的地下深處,微弱而持續地響起,如同敲響了通往未知與恐怖之境的前奏。

  在費里恩俘虜們顫抖的指引和斷續的、帶著哭腔的敘述中,灰隼小隊繼續沿著那條令他們骨髓都感到冰寒的、曾被粗糙意志封堵的巷道向前掘進。黑暗如同擁有實質的粘稠液體,包裹著提燈那圈昏黃搖曳的光暈,並將其竭力壓縮。空氣不再僅僅是潮濕凝滯,更添了一種仿佛自世界誕生之初便沉澱於此的、陳年金屬鏽蝕與地下硫磺溫泉混合的怪異氣息,吸入肺中,帶著微微的灼刺感,又隱隱透著一絲甜腥,令人不安。俘虜們手中簡陋工具的鑿擊聲在狹窄逼仄的空間裡空洞地迴響,每一次敲打都伴隨著他們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和無法抑制的、從牙齒縫裡漏出的顫抖嗚咽。

  艾瑞克手持提燈,緊跟在俘虜和如岩石般沉默的格拉克身後。輝鑄劍雖安然於鞘中,但他掌心能清晰地感覺到劍柄傳來的、極其細微卻不容忽視的震顫,那並非尋常戰鬥前的嗡鳴,而是一種更深沉、更悠遠的共鳴,仿佛劍身內蘊藏的光明正被遙遠地心深處傳來的、如同太古雷鳴般的脈動所引動,又似在應和著什麼沉睡巨獸的悠長吐息。


  塞瑞安靜靜走在最後,他的腳步輕盈得幾乎不染塵埃,但那雙向來平靜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卻銳利得如同淬火的黑曜石探針,細緻地掃視著每一寸新暴露的、顏色怪異的岩層,每一個幽深不知去向的裂隙,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的痕跡。

  巷道的地勢與形態悄然發生著變化。先前那些粗糙卻明顯屬於人類或矮人工具的鑿痕越來越少,終至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光滑、扭曲、呈現出奇異流體紋理的岩壁表面,仿佛曾在無法想像的久遠年代,被某種巨大而非凡的力量,或許是熔岩,或許是高壓水流,又或許是某種更難以言喻的能量緩慢沖刷、侵蝕、塑形而成。

  俘虜們奮力挖掘清理的,似乎並非礦脈主體,而更像是一層相對薄弱的、由後期坍塌或人為刻意堆積起來的碎石與黏土屏障。當這層屏障被艱難地掘開一個缺口,其後顯露的,並非預想中更加堅固的岩層,而是一個豁然開朗、向下傾斜的、明顯屬於天然造物的狹窄通道入口。那入口幽深,仿佛直通地肺。

  就在踏入這天然通道的剎那,那股一直如影隨形、縈繞在意識邊緣的若有若無的低語聲,陡然變得清晰可辨起來。

  那不是風穿過萬千岩縫所奏出的空洞交響,也不是地下暗河在無盡歲月里孜孜不倦的沖刷嗚咽。那是一種極其低沉、極其含混、仿佛來自世界基底之下的絮語。它的音節扭曲怪誕,音調起伏不定,時而如同垂死巨獸拖長的喘息,時而又像萬千細碎冰晶在絕對寂靜中相互摩擦。它仿佛來自時間和空間都變得模糊的遙遠彼方,穿透厚重的岩層與歲月的帷幕,卻又詭異地像是直接在每個人的顱骨內側輕輕刮擦、低吟。它使用的語言不屬於艾瑞克所知的任何種族,既非大陸通行的通用語,也非精靈那如詩歌般優美的辛達語或昆雅語,不是矮人粗礪如岩石碰撞的卡扎德語,甚至不是那些只在最古老捲軸角落裡提及的、早已失傳的古代語系碎片。

  它只是一種純粹的、充滿了古老到無法追溯其源頭的晦澀意味的聲音,帶著一種徹底非人的、冰冷徹骨的韻律,如同一個損壞的、不斷循環的古老機括,在黑暗中永無休止地重複、變調、呢喃,僅僅是聆聽著,便足以讓凡人的理智邊緣泛起冰冷的白霜。

  「就……就是這種聲音……」一個年紀最輕的俘虜終於再也承受不住這直擊靈魂的詭異壓力,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倒在濕冷的地面上,手中的鶴嘴鋤「哐當」一聲脫手滾落,在岩石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他雙手抱頭,聲音里充滿了無法抑制的恐懼與瀕臨崩潰的哭腔,「就是它……比之前更響了……它在……它在跟我說話……不,不是說話……它在……往我腦子裡鑽……」

  「閉嘴!蠢貨!繼續幹活!」格拉克壓低聲音,用他那粗壯的、覆蓋著厚繭的手一把將那俘虜拎起,用戰錘包鐵的錘柄不輕不重地戳了戳對方的肋骨,矮人的臉上寫滿了不耐煩,但眼底深處也掠過一絲凝重。他同樣感受到了這不尋常的氛圍。

  莉婭下意識地更緊地握住了生命法杖溫潤的杖身。杖頭那團永恆散發著柔和生機光暈的乳白色光球,此刻似乎也因為這無處不在的、與生命溫暖截然相反的冰冷詭異低語而顯得微微黯淡。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低語中蘊含著某種……與蓬勃生命力背道而馳的、屬於沉寂、湮滅與古老惰性的力量,如同深埋地底的萬年玄冰,無聲地散發著拒斥一切生機的寒意。

  隊伍在壓抑的沉默和俘虜們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中,又艱難地前進了數十尺。前方的天然通道似乎走到了盡頭,空間豁然變得開闊了許多。提燈的光芒向前延伸,勉強照亮了一個令人心悸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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