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西格蒙德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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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鐵砧營地西南角的這頂小帳篷里,無人入眠。篝火漸漸熄滅,只剩下微弱的餘燼。營地的喧囂與醫療所傳來的、仿佛永無止境的慘叫,共同構成了他們抵達梅爾地區後,第一個漫長而煎熬的夜晚。戰爭的面貌,以最血腥、最痛苦、最漠然的方式,刻入了他們的靈魂。而前路,依舊籠罩在濃重的、夾雜著金礦光芒與鮮血腥氣的迷霧之中。


  莉婭坐在冰冷的泥地上,雙手緊緊捂住耳朵,身體因壓抑和不適而微微顫抖。然而,捂住耳朵並不能真正隔絕那直擊靈魂的痛楚之聲。她碧色的眼眸中充滿了不忍與掙扎,目光幾次飄向帳篷外那片被柵欄圍住、燈火通明卻如同煉獄入口的區域。生命法杖在她身旁微微散發著溫潤的光暈,杖身內里流淌的生命之力似乎也在感應著不遠處那些正在飛速流逝的生命,與她內心的衝動產生著共鳴。

  終於,她再也無法忍受,猛地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和決絕:「我想去幫幫他們!哪怕只是減輕一點痛苦也好!我的能力或許能……」

  她的話未說完,一隻布滿老繭、沉穩如山嶽般的手掌輕輕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塞瑞安不知何時已經坐到了她身邊,他那雙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她,裡面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沉的、歷經滄桑的透徹與無奈。

  「孩子,我理解你的感受。」塞瑞安的聲音低沉而平緩,仿佛在試圖用話語撫平那無形的聲浪,「看著同類受苦而無能為力,是善良之心最沉重的負擔。但是你必須忍住。在這裡你不能暴露你真正的治療能力,尤其是你那遠超尋常治療術的神聖之力。」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帳篷內其他同樣面色凝重、被哀嚎聲折磨的同伴,最後回到莉婭臉上,語氣變得更加嚴肅:「想想我們為何來到這裡,為何要偽裝成僱傭兵,在這片血腥之地艱難求生。是為了尋找那件可能對抗黑暗的關鍵聖物,是為了完成遠比救助眼前幾十、幾百個傷兵更為重大、也更為緊迫的使命。一旦你展現出那種不可思議的治療能力,會發生什麼?」

  塞瑞安的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被帳篷外的幽靈聽去:「你會立刻被這裡的軍官盯上,被當成最寶貴的醫療資源控制起來,日夜不停地為傷兵治療,直到耗盡你的力量,甚至生命。他們會追問你的來歷,你的能力來源,聖紋法杖和生命法杖的秘密可能再也無法隱藏。而我們,你的同伴,要麼被強行徵用,要麼被懷疑、被監視、被隔離。我們尋找聖物的計劃將徹底破產,甚至可能落入黑暗勢力或諾斯特利亞某些別有用心之人的手中。到那時,因我們任務失敗而可能死去的人,將遠遠不止這座營地里哀嚎的這些。」

  他的話如同冰水,澆滅了莉婭心中衝動的火焰,卻也讓她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與無力。她明白塞瑞安說的是對的。個人的仁慈,在更大的責任和更隱秘的危險面前,有時不得不做出殘酷的取捨。她低下頭,緊咬著嘴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努力將那股想要衝出去施以援手的衝動,連同對自身無力的憤懣,一起死死壓在心底。生命法杖的光暈似乎也感應到她的壓抑,微微黯淡下去。

  艾瑞克和艾琳默默地聽著,心中同樣充滿了矛盾與沉重。他們理解莉婭的善良,也深知塞瑞安判斷的準確。在這片被戰爭法則統治的土地上,暴露特殊能力往往意味著失去自由,甚至招致災禍。他們能做的,只有守護好同伴,儘快找到目標,然後離開這個吞噬生命與希望的地方。

  難熬的一夜終於過去,黎明的灰光勉強驅散了部分黑暗,但營地里的壓抑氣氛並未減輕。醫療所的哀嚎聲減弱了些,但並未停止,只是變得更為斷續和虛弱,仿佛生命之火正在一盞盞悄然熄滅。

  白天,他們需要在營地內活動,收集信息,同時也要維持灰隼小隊這個偽裝。艾瑞克帶著格拉克去公告欄附近轉悠,看似在尋找下一個任務,實則在留意任何關於礦區異常、古代遺蹟或奇怪能量波動的傳聞。艾琳和莉婭則去了營地的簡陋市場,採購一些補給,同時嘗試從商販和零星的其他傭兵,尤其是那些看起來經驗豐富、消息靈通的老兵口中套取信息。

  就在艾瑞克和格拉克混在人群中,仔細閱讀著一張張字跡潦草、條件苛刻的委託告示時,營地入口處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整齊有力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伴隨著盔甲葉片有節奏的摩擦聲響。人群自發地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一支規模不大但氣勢肅穆的騎兵小隊進入營地。為首者騎著一匹神駿的黑色戰馬,馬匹披著帶有諾斯特利亞王室雄獅紋章的罩袍。騎手本人並未穿戴全副重甲,而是一身精良的銀色半身板甲,外罩深藍色繡金邊的斗篷。他面容如同被北地寒風與多年軍旅生涯共同雕琢過的岩石,稜角分明,堅毅沉著,下頜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灰色的眼眸掃視四周時,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怒自威的審視與距離感。儘管歲月在他眼角刻下了細紋,卻無損其英武之氣,反而增添了幾分沉穩與滄桑。

  艾瑞克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心臟猛地一縮,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如同受訓多年形成的本能反應般,猛地低下頭,側身向格拉克身後挪了半步,利用矮人寬闊的身軀和周圍擁擠的人群作為掩護。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掌心滲出汗珠。

  西格蒙德爵士。

  他曾經在伊瑟爾王國騎士團服役時的直屬長官,一位以嚴苛、公正、勇猛和對王室絕對忠誠而聞名的老派騎士。

  西格蒙德爵士勒住戰馬,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營地內形形色色的傭兵和士兵。他並未下馬,只是微微抬起一隻手,示意身後的隨從停下。一名副官策馬上前,高聲宣道:

  「奉國王陛下敕令,及前線總指揮部軍令!慰勞奮戰於梅爾前線的將士與勇士!國王陛下知曉諸位的艱辛與犧牲,特命西格蒙德爵士帶來陛下的嘉勉與賞賜!望諸位再接再厲,為王國奪取榮耀與財富!陣亡者,撫恤加倍!立功者,必有重賞!」

  公式化的慰勞詞在副官洪亮卻缺乏感情的聲音中迴蕩。隨後,幾名隨從開始從馬背上卸下一些裝有銀幣的小袋子和幾桶品質尚可的麥酒,分發給圍攏上來的、軍銜較高的諾斯特利亞軍官和幾個看起來實力最強的傭兵頭目。大多數普通傭兵只是遠遠看著,眼神複雜,有渴望,有不屑,更多的是一種漠然。

  西格蒙德爵士本人則騎在馬上,靜靜地觀察著這一切。他的目光偶爾會停留在某個看起來特別彪悍或傷痕累累的傭兵身上,微微頷首,但大多數時候,那目光是疏離而評估性的,仿佛在檢閱一群即將投入熔爐的、名為士氣的燃料。他沒有發表長篇大論的演講,那種沉默的威嚴反而更令人感到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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