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先來後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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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輛漆黑沉穩的邁巴赫放緩了車速,如同兩頭收斂了利爪的深海巨獸,悄無聲息地滑入了狹窄的城南老街。

  車窗尚未完全搖上,一股混雜著松木刨花、生石灰以及陳年磚瓦濕潤泥土的氣息,便伴隨著穿堂晨風率先湧入了車廂。

  霍振廷微微傾過身,隔著深色車窗望去。

  只見不遠處連綿排開的十三間門面前,早已是一派熱火朝天、塵土與木屑齊飛的昂揚景象。二十幾個赤著膀子、脊背被汗水浸得油黑髮亮的壯漢正踩著腳手架,有的手持雷射水平儀校準標高,有的正揮舞著墨斗在粗壯的實木大樑上彈下筆直的黑線。

  在最顯眼的一號門頭下,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般的黑臉壯漢正單手卡著一把泛著銀光的鋼捲尺,嘴裡叼著半截香菸,大著嗓門指揮著幾個老木匠合力吊裝一根雕著暗紋的仿古飛檐。

  「榫卯咬死了!別使蠻力硬砸,順著暗槽滑進去!這可是要包暗排煙主管線的,差一厘都不行!!」

  壯漢那洪亮如銅鐘般的吼聲穿透喧囂,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行家威嚴。

  霍振廷順著那飛檐的弧度看去,眼中閃過一絲難掩的讚許。

  那結構、那連貫的動線,分明與方才在環球金融中心巨幕上看到的畫卷一般無二!

  那不是紙上談兵的虛幻構想,而是正由這群最質樸的底層工匠,一錘一鑿在老街的骨架上一寸寸夯實出來的奇蹟。

  然而,還沒等老人從這股工匠勞作的震撼中回過味來,另一股更加霸道、更加純粹的香氣,便蠻橫地順著風口撕碎了木屑與油漆的乾澀。

  那是極品菜籽油在大鐵鍋里經過千百次烈火淬鍊的焦香,是紫皮大蒜融化在醇厚醬汁中的極致甘甜,更是朝天紅尖椒被猛火逼出的暴烈熱辣。

  這股香氣順著青石板路肆意流淌,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揪緊了車廂內所有人的五臟六腑,連坐在前排那位長年自律、極少顯露口腹之慾的投資總監,都不自覺地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

  車隊在距離掛著兩盞褪色紅燈籠的舊木門前約莫三十米處緩緩停穩,免得龐大的車身徹底堵死這條逼仄的巷道。

  車門推開,霍振廷拄著一根沉香木手杖穩穩落地。

  可當隨行的文旅投資總監與幾名黑衣特勤人員快步繞到店門前時,眉頭卻齊齊皺成了一團,腳下猛地剎住了步子。

  在那扇略顯破舊、散發著滾燙白汽的「人間煙火」木門外,竟然早已彎彎曲曲地排起了一條足足有二十多人的長龍。

  隊伍里有穿著褪色工作服的附近工人,有拎著菜籃子的大爺大媽,甚至還有好幾個穿著筆挺西裝、卻毫無形象地蹲在馬路牙子上眼巴巴張望的年輕白領。

  所有人手裡都緊緊攥著一塊小巧的竹質排號牌,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門帘深處,任憑晨風吹拂,沒有一個人肯挪動半步。

  投資總監抬手掃了一眼腕上價值不菲的百達翡麗,臉色微微一變,有些急迫地快步退回到霍振廷身側,壓低聲音道:

  「霍董,前面排了二十幾號人。按照這種市井小作坊的翻台速度,想要輪到我們,至少要耗費一個多小時。

  您的行程表精確到每一分鐘,十一點還有一場同倫敦總部的跨國線上簽約儀式……實在耽擱不起。我帶兩個人過去交涉一下,給排在前頭的食客補償一筆可觀的現金,讓他們把前面的位置轉讓出來,您看……」

  說著,助理已經伸手探向公文包,準備取出厚厚的現金封包上前平事。

  在他們習慣的商業叢林法則里,時間是最高維度的成本,而金錢足以買斷一切低效率的阻礙。

  「胡鬧!把錢收回去!」

  一聲低沉卻透著千鈞威嚴的冷喝驟然響起。

  霍振廷面色一沉,手中的沉香木手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點,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金絲眼鏡後面那一雙歷經商海沉浮的深邃眼眸,冷冽地從下屬臉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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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開門納客,先來後到,一飯一飲皆有天理。

  別人起個大清早在這裡等候,憑什麼因為你們手裡的幾個臭錢就得讓路?!」

  「霍董,可您的身體和時間……」總監額頭沁出冷汗,訕訕地收回了手。

  「我的時間是時間,普通老百姓過日子的時間就不是時間了?」霍振廷冷哼了一聲,神色卻漸漸緩和了下來,嘴角浮起一抹自嘲與嚮往的笑意,

  「更何況……我漂泊了半輩子,好不容易聞到了這一口真正的故土滋味,若連這點等候的誠心都沒有,又有何資格去品評這幅活生生的人間畫卷?走,跟我到後頭排隊去。」

  說罷,這位身價數百億的跨國財團掌門人沒有半點猶豫,邁開穩健的步伐,徑直走到了那條泥水長龍的最末尾,極其規矩、極其自然地站定了腳跟。

  身後的幾名高管與保鏢見狀,雖然面面相覷、滿心焦急,卻也只能硬著頭皮緊隨其後,在清晨的老街巷尾站成了一道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和諧的風景線。

  晨光越發透亮,霍振廷靜靜佇立在隊伍末端,目光不疾不徐地在四周打量起來。

  腳下的青石板路坑窪不平,青苔從磚縫裡頑強地鑽出;沿街的屋檐下掛著晾曬的干辣椒與臘肉,斑駁的木窗被滾燙的水汽熏得模糊不清,凝結成一顆顆晶瑩的水珠順著窗欞緩緩滑落。

  透過那道半掩的舊竹門帘,他能清晰地看到店堂內的景象——幾張泛著厚重油光的大木桌拼在一起,七八個先入座的食客正埋頭大快朵頤。那是怎樣一幅讓人食指大動的畫面:有人被紅椒煨泥鰍辣得滿頭大汗,隨手扯開襯衫扣子,嘴裡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手裡的木筷卻根本捨不得停下,瘋狂地在粗瓷大碗裡夾起一塊吸飽了湯汁的死面鍋貼塞進嘴裡;有人一口濃湯下肚,整條脊梁骨仿佛都舒展開來,發出極其誇張卻真實的嘆息聲。

  那種純粹由味蕾引爆的生命力,那種毫無矯飾的飽腹快感,在空氣中激盪碰撞,比任何高級營銷文案都要生動一萬倍。

  「老先生,生面孔啊!頭一回來咱們老街吧?」

  正當霍振廷看得出神時,排在他前頭的一位中年漢子轉過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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