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談判的代價(2)
十分鐘的等待，仿佛漫長得如同數個晝夜。
終於，獨立通訊單元的接收模塊，捕捉到來自紡錘艦回傳的力元調製報文。報文被三層噪聲過濾系統拆解、解析，一行行文字浮現在隔離艙的屏幕之上，同時同步轉播到艦橋主大屏。
【我接受雙向通訊。】
【我知曉衡度行動拿到的億年通量觀測結果，也知曉泰坦收割站點2.7%殘缺意識溢散的實測頻譜。你們得到了歸墟口述的深層卷宗推演。我願意聽你們完整闡述這套所謂的意識坍縮重構。】
【談判地點，就定在遺蹟星體赤道軌道，紡錘艦外部的中立接駁泊位。不允許攜帶大規模殺傷武器。談判代表團人數嚴格限定為三人。歸墟必須到場，他持有一半簽名密鑰。】
【警告：不要玩弄信息欺騙的把戲。我的力場感知可以分辨心念的真偽。如果談判過程之中，望舒號試圖借通訊信道植入力場病毒，或者調動武器瞄準紡錘艦，我會立刻終止談判，遺蹟星體全部殺傷炮台直接開火。】
【另外，地表星火號的抵抗，不會因為談判申請而暫停。他們的命運，取決於他們自己可以堅守多久。】
讀到最後這一行文字，艦橋所有人心口一沉。
燼主同意談判，但是拒絕把停止地表進攻作為談判前置條件。星火號陣地的血戰，依舊要繼續打下去。
「談判隔離艙，立刻開啟雙向通訊信道。」丁中炫沉聲下令。
獨立硬體單元的指示燈由黃轉為翠綠。一道雙向的力元通訊鏈路，在望舒號隔離艙與紡錘艦接駁泊位之間正式建立。鏈路完全隔離於望舒號主計算機之外，三層噪聲過濾模塊全速運行，全艦心念檢測儀瘋狂採樣每一絲傳入的力場波形，一旦捕捉病毒特徵，會瞬間切斷整套硬體供電。
歸墟、丁中炫、包漢文三人走進物理多重合金隔層包裹的談判隔離艙。艙內沒有花哨設備，只有一張力元凝結而成的長桌，三套座椅，多套獨立錄音、波形記錄設備。舷窗望向外面漆黑的虛空，可以遠遠看見遺蹟星體灰銀色的巨大輪廓，還有赤道軌道那一艘體量龐大的紡錘形力元主力艦。
「通訊鏈路已經完全建立。隔離艙，正式接入對話。」安保主管的聲音從艙內通訊耳機傳來。
艙內空間的空氣微微泛起一層淡淡的銀灰色漣漪。不是實體人影，是燼主投射過來的力場投影。高大灰發男人的半透明形體出現在長桌的對面，軀體邊緣時不時有細碎粒子消散的微光。這只是遠程心念投影，不是本體親臨，本體依舊待在紡錘艦的艦體核心艙室。
「開始吧。」燼主的聲音由力元載波直接轉譯，在隔離艙之內迴蕩，「把你們的意識坍縮重構推演，完整闡述出來。不要跳過任何邏輯環節，不要隱瞞觀測證據。我的感知會分辨你們心念之中是否存在刻意的謊言。」
歸墟向前微微欠身，沒有多餘的客套，從宇宙抵達源閾的常規輪迴現象開始，一步一步，把深層卷宗記錄的整套推演鏈條完整鋪陳開來。從源閾降臨之後絕大部分心念徹底消解，講到2.7%殘缺意識碎片不會完全消失，在宇宙游離力元海洋發生坍縮重構，聚合體穿透宇宙閉環邊界流入下一代新生宇宙，把上一世代的痛苦、執念、創傷完整傳遞延續。
丁中炫在歸墟講述的間隙，同步遞交觀測證據：衡度行動億年通量積分曲線截圖、泰坦收割站點回傳的殘缺意識溢散頻譜原始數據、膠球宇宙尺度觀測的統計報告。一條條客觀實測素材，支撐整套推演鏈條，而不是單純空洞的理論思辨。
隔離艙之內的氣氛壓抑到極點。燼主的投影安安靜靜坐在長桌對面，沒有打斷，沒有怒吼，認認真真聽完整套長達一個多小時的推演與證據舉證。
隨著推演不斷往下推進，投影周身的銀灰色輝光，開始出現不穩定的閃爍。這是心念力場發生巨大震盪的外在表現。億萬年的信念根基，正在被眼前的邏輯鏈條狠狠撼動。
「也就是說。」燼主等歸墟完整敘述完畢之後，緩緩開口，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就算我成功推動全宇宙提前抵達源閾，把絕大多數生靈化為純粹無信息的游離力元。依舊會有一小部分殘缺的意識碎片，發生坍縮重構，帶著這一世全部的苦難記憶，流入下一輪宇宙。輪迴不會終結，痛苦只會被傳遞給後世。我窮盡億萬年所追求的普度解脫，僅僅只是一場幻夢。」
「卷宗的推演與實測觀測，指向這個殘酷的結論。」歸墟平靜回應，「源閾降臨做不到徹底抹除苦難。你走的這條路，從根源上達不到你想要抵達的終點。」
長久的沉默籠罩整個談判隔離艙。
隔著力場投影，看不到燼主本體的真實神情，但是投影外層不斷無序閃爍、消散的粒子，足以說明他的內心正在經歷山崩地裂一般的衝擊。億萬年的奮鬥，無數殖民地的流血犧牲，一座座收割站點的建造，全部建立在「源閾降臨等於徹底解脫」這個前提之上。現在，這套前提，被來自雙鑰豎井的深層卷宗徹底撕碎。
「上一輪文明覆滅之前，設置雙鑰鎖的時候。」燼主緩緩開口，「我把全部精力投入鎖死源閾陣列的工程，我閱讀的全部資料，全部來自公開輪迴殘卷。我不知道豎井底層還封存著這樣一套推演。歸墟，你明明完整讀過卷宗，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我選擇了緘默。」歸墟坦然承認，「我害怕真相擊潰人的生存信念。上一輪就有不少學者，僅僅接觸片段摘要，就精神徹底崩潰。我犯下了錯誤。」
「錯誤……」燼主低聲重複這兩個字，投影的輝光劇烈閃爍，「因為你的緘默，億萬年時光，無數生靈死去，一座座星球被收割，全部建立在一個本可以被揭穿的幻夢之上。」
這句話落下，隔離艙之內的氣氛瞬間繃緊。望舒號艦橋的指揮人員全部把心臟提到嗓子眼。現在就是最危險的分叉路口。燼主的信念已經崩塌，接下來，他會做出什麼選擇，沒有人可以預判。
「我提出條件。」燼主抬起頭，投影的目光掃過談判桌上的三個人，「我願意和歸墟一同前往南半球雙鑰豎井，共同提交力元簽名，打開保護層。允許你們登陸小隊讀取全部深層加密原始卷宗。」
聽到這句話，隔離艙內的丁中炫與包漢文心中稍稍一松。籌碼生效，他同意打開豎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
可緊接著，燼主話鋒驟然一轉，語氣冷硬下來：
「但是交換條件，不是你們寫在報文裡面的那一套。我的條件重新更改。第一，所有已經建造完成的收割站點，不會立刻全部停機。我會把站點下調至最低待機功耗，停止繼續抬升凝結態占比，但不會徹底拆除。在我們讀完豎井全部原始卷宗，找到真正可以斬斷意識坍縮重構鏈條的方案之前，收割站點作為威懾，必須保留。」
第二條條件，字字沉重：
「第二，陸淮，繼續留在紡錘艦內部。豎井打開之後，他可以完整閱讀深層卷宗，但不允許直接返回望舒號。讀完卷宗，他要留下來，和我一同參與對新道路的推演。我見識過他的理論天賦，他同時理解擺渡錨點，也理解輪迴的全部苦難。他的思考，對尋找新出路具備不可替代的價值。」
第三條，也是最尖銳的一條：
「第三，星火號地表陣地的戰鬥，不會立刻停止。我命令地表改造追隨者，暫停發動總攻，不再發起新一輪大規模衝鋒。但是不會撤退。原地保持包圍態勢。星火號小隊，困在陣地之內，既不殲滅，也不放走。他們的命運，要看讀完卷宗之後，人類對後續道路的選擇。」
讀到這三條修改之後的條件，丁中炫眉頭緊緊鎖死。
第一條，收割站點保留待機威懾，也就是說，武器的扳機依舊握在燼主手上，只要談判破裂，他隨時可以一鍵重新拉滿站點功率，繼續壓縮源閾倒計時。
第二條，拒絕歸還陸淮。哪怕豎井開啟，讀完卷宗，陸淮依舊要留在敵方紡錘艦。
「這和我們最初的談判底線差距巨大。」丁中炫開口反駁，「陸淮是人類科考艦隊的核心理論人員，他有權回到望舒號。星火號被困陣地的隊員，不能作為談判的人質。收割站點必須徹底停機，而不是僅僅下調到待機威懾模式。」
「你們沒有資格和我討價還價。」燼主的投影周身輝光猛地暴漲，「我已經放棄我億萬年追尋的終極目標。我的信念已經崩塌。我願意打開豎井，共同尋找真正的出路，這已經是巨大的讓步。如果你們拒絕這套新條件，雙向通訊立刻終止。遺蹟星體七組殺傷炮台會立刻充能開火。所有收割站點，重新拉滿百分之百功率，源閾倒計時會以最快速度暴跌。」
隔離艙的通訊耳機裡面，立刻傳來望舒號艦橋安保主管的緊急告警：
【告警！探測到遺蹟星體軌道，七組星體級殺傷力元炮台，出現初步預充能特徵！】
大屏幕上，遺蹟星體地表那七座巨型炮台基座，向外開始溢出淡淡的銀灰色輝光。炮台已經開始進入預充能流程。只要燼主一念之間，毀滅性的星體級力元洪流，就會直撲望舒號母艦。
談判走到了刀尖之上。
歸墟神色凝重：「如果我們拒絕，就等於全盤戰爭。母艦兩百一十七名艦員危在旦夕，全太陽系殖民地的毀滅會進一步加速。如果接受修改後的條件，陸淮依舊被扣留在紡錘艦，星火號小隊被圍困，收割站點保留威懾扳機。每一條，都是沉重的代價。」
「現在需要望舒號指揮層匿名投票。」丁中炫對著通訊耳機開口，「把燼主修改後的談判新條件，完整同步給艦橋全部指揮人員，開啟匿名閉門投票。兩個選項：選項一，接受燼主更新之後的談判條件，前往南半球豎井，雙鑰簽名開啟卷宗；選項二，拒絕條件，切斷通訊，迎接全面戰爭。」
加密投票界面立刻彈到艦橋主大屏。
十幾秒煎熬的等待之後，投票統計結果刷新出來。
贊成接受更新條件：5票。
反對，拒絕條件，迎接全面戰爭：3票。
微弱多數，選擇接受這套充滿犧牲與代價的談判新條款。
「投票結果生效。」丁中炫的聲音帶著沉甸甸的重量，透過耳機傳入談判隔離艙，「我們接受你修改之後的談判條件。」
燼主的投影微微頷首：「好。十二個標準艦時之後，我紡錘艦機動航行，抵達南半球豎井軌道上空。歸墟登上我的紡錘艦，我與歸墟二人一同降落遺蹟地表豎井平台，共同提交雙鑰力元簽名，撤去豎井保護層。登陸小隊由望舒號派遣，豎井保護層撤去之後，登陸小隊可以降落地表，讀取全部深層加密原始卷宗。」
「地表改造追隨者，執行命令：停止總攻，原地包圍星火號陣地，不再發起新一輪進攻，不得屠殺陣地人員，但是不允許陣地人員向外突圍。收割站點全部下調至最低待機功耗，維持威懾，不再繼續抬升宇宙凝結態占比。」
說完，燼主的投影形體一點點化為銀灰色輝光，消散在隔離艙的空氣之中。雙向通訊鏈路，正式斷開。
隔離艙裡面，長桌旁邊的三個人，沉默地坐在座椅上。談判達成，但是沒有任何人有半分勝利的喜悅。談判的代價無比沉重。陸淮依舊被扣留在敵艦；星火號小隊被圍困，依舊是人質；收割站點扳機還掌握在燼主手中。我們拿到了打開豎井卷宗的機會，但是付出了巨大的妥協。
「隔離艙通訊硬體，立刻全部斷電，做物理隔離封存。」包漢文下達指令，「防止殘留力場波形潛藏風險。」
獨立通訊單元的指示燈全部熄滅。
艦橋大屏幕，遺蹟星體地表實況畫面。原本正在潮水般衝鋒的二十七名次級改造追隨者，收到來自紡錘艦的指令，停止了新一輪總攻。依舊把星火號前哨陣地死死包圍，不再進攻，但絕不放開包圍圈。陣地之上，倖存的星火號隊員，渾身傷痕累累，疲憊地靠在殘破的工事後面，僥倖撿回一條性命，但是依舊被困在死地，沒有突圍的可能。
【星火號回執報文：敵方停止進攻，維持包圍。我方陣地傷亡慘重，彈藥、醫療物資幾乎耗盡。全體隊員尚有存活，依舊無法脫離包圍。】
看到這條回執，艦橋所有人心裡五味雜陳。活下來了，但是依舊是談判桌上被扣押的籌碼。
而另外一邊，那艘返航的小型力元交通艇，航行距離已經非常接近紡錘艦停泊空域。頭盔回傳的生理數據流顯示，鎮靜藥劑代謝完畢。
【告警！陸淮腦電波完全恢復清醒水平！他甦醒了！】
大屏幕立刻切到交通艇傳回的單向回傳音頻與心念採樣曲線。
短暫的艙內機械響動之後，陸淮粗重、疲憊的呼吸聲，透過幾十億公里的虛空，傳回望舒號。泰坦軌道那一場定向情緒溢流衝擊留下的精神創傷沒有消失，心念力場採樣曲線，一甦醒，就直接跳上黃色告警區間。
「我醒過來了。」陸淮的聲音帶著剛剛從深度鎮靜之中甦醒的沙啞，「交通艇自動導航，正在接近紡錘艦停泊泊位。頭盔存儲裡面完整保存泰坦收割站點全套觀測數據。」
他剛剛甦醒，還並不知道剛剛結束的這場代價沉重的談判，不知道豎井馬上就要開啟，更不知道，談判的條件裡面，他依舊要繼續留在紡錘艦。
十二個標準艦時的倒計時，在屏幕角落無情跳動。
十二個小時之後，歸墟就要登上燼主的紡錘艦，兩個人一同降落南半球豎井，執行雙鑰簽名，撤去保護層，去觸碰那份埋藏億萬年的初源終極真相。
但所有人都清楚，談判的妥協只是短暫的平衡。信念崩塌之後的燼主，內心的走向依舊是巨大的未知數。保留待機威懾的收割站點，被困的星火號小隊，依舊身處敵艦內部、精神裂隙從未真正癒合的陸淮，全部都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利劍。
【源閾倒計時：剩餘8個月零29天。】
終於，獨立通訊單元的接收模塊，捕捉到來自紡錘艦回傳的力元調製報文。報文被三層噪聲過濾系統拆解、解析，一行行文字浮現在隔離艙的屏幕之上，同時同步轉播到艦橋主大屏。
【我接受雙向通訊。】
【我知曉衡度行動拿到的億年通量觀測結果，也知曉泰坦收割站點2.7%殘缺意識溢散的實測頻譜。你們得到了歸墟口述的深層卷宗推演。我願意聽你們完整闡述這套所謂的意識坍縮重構。】
【談判地點，就定在遺蹟星體赤道軌道，紡錘艦外部的中立接駁泊位。不允許攜帶大規模殺傷武器。談判代表團人數嚴格限定為三人。歸墟必須到場，他持有一半簽名密鑰。】
【警告：不要玩弄信息欺騙的把戲。我的力場感知可以分辨心念的真偽。如果談判過程之中，望舒號試圖借通訊信道植入力場病毒，或者調動武器瞄準紡錘艦，我會立刻終止談判，遺蹟星體全部殺傷炮台直接開火。】
【另外，地表星火號的抵抗，不會因為談判申請而暫停。他們的命運，取決於他們自己可以堅守多久。】
讀到最後這一行文字，艦橋所有人心口一沉。
燼主同意談判，但是拒絕把停止地表進攻作為談判前置條件。星火號陣地的血戰，依舊要繼續打下去。
「談判隔離艙，立刻開啟雙向通訊信道。」丁中炫沉聲下令。
獨立硬體單元的指示燈由黃轉為翠綠。一道雙向的力元通訊鏈路，在望舒號隔離艙與紡錘艦接駁泊位之間正式建立。鏈路完全隔離於望舒號主計算機之外，三層噪聲過濾模塊全速運行，全艦心念檢測儀瘋狂採樣每一絲傳入的力場波形，一旦捕捉病毒特徵，會瞬間切斷整套硬體供電。
歸墟、丁中炫、包漢文三人走進物理多重合金隔層包裹的談判隔離艙。艙內沒有花哨設備，只有一張力元凝結而成的長桌，三套座椅，多套獨立錄音、波形記錄設備。舷窗望向外面漆黑的虛空，可以遠遠看見遺蹟星體灰銀色的巨大輪廓，還有赤道軌道那一艘體量龐大的紡錘形力元主力艦。
「通訊鏈路已經完全建立。隔離艙，正式接入對話。」安保主管的聲音從艙內通訊耳機傳來。
艙內空間的空氣微微泛起一層淡淡的銀灰色漣漪。不是實體人影，是燼主投射過來的力場投影。高大灰發男人的半透明形體出現在長桌的對面，軀體邊緣時不時有細碎粒子消散的微光。這只是遠程心念投影，不是本體親臨，本體依舊待在紡錘艦的艦體核心艙室。
「開始吧。」燼主的聲音由力元載波直接轉譯，在隔離艙之內迴蕩，「把你們的意識坍縮重構推演，完整闡述出來。不要跳過任何邏輯環節，不要隱瞞觀測證據。我的感知會分辨你們心念之中是否存在刻意的謊言。」
歸墟向前微微欠身，沒有多餘的客套，從宇宙抵達源閾的常規輪迴現象開始，一步一步，把深層卷宗記錄的整套推演鏈條完整鋪陳開來。從源閾降臨之後絕大部分心念徹底消解，講到2.7%殘缺意識碎片不會完全消失，在宇宙游離力元海洋發生坍縮重構，聚合體穿透宇宙閉環邊界流入下一代新生宇宙，把上一世代的痛苦、執念、創傷完整傳遞延續。
丁中炫在歸墟講述的間隙，同步遞交觀測證據：衡度行動億年通量積分曲線截圖、泰坦收割站點回傳的殘缺意識溢散頻譜原始數據、膠球宇宙尺度觀測的統計報告。一條條客觀實測素材，支撐整套推演鏈條，而不是單純空洞的理論思辨。
隔離艙之內的氣氛壓抑到極點。燼主的投影安安靜靜坐在長桌對面，沒有打斷，沒有怒吼，認認真真聽完整套長達一個多小時的推演與證據舉證。
隨著推演不斷往下推進，投影周身的銀灰色輝光，開始出現不穩定的閃爍。這是心念力場發生巨大震盪的外在表現。億萬年的信念根基，正在被眼前的邏輯鏈條狠狠撼動。
「也就是說。」燼主等歸墟完整敘述完畢之後，緩緩開口，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就算我成功推動全宇宙提前抵達源閾，把絕大多數生靈化為純粹無信息的游離力元。依舊會有一小部分殘缺的意識碎片，發生坍縮重構，帶著這一世全部的苦難記憶，流入下一輪宇宙。輪迴不會終結，痛苦只會被傳遞給後世。我窮盡億萬年所追求的普度解脫，僅僅只是一場幻夢。」
「卷宗的推演與實測觀測，指向這個殘酷的結論。」歸墟平靜回應，「源閾降臨做不到徹底抹除苦難。你走的這條路，從根源上達不到你想要抵達的終點。」
長久的沉默籠罩整個談判隔離艙。
隔著力場投影，看不到燼主本體的真實神情，但是投影外層不斷無序閃爍、消散的粒子，足以說明他的內心正在經歷山崩地裂一般的衝擊。億萬年的奮鬥，無數殖民地的流血犧牲，一座座收割站點的建造，全部建立在「源閾降臨等於徹底解脫」這個前提之上。現在，這套前提，被來自雙鑰豎井的深層卷宗徹底撕碎。
「上一輪文明覆滅之前，設置雙鑰鎖的時候。」燼主緩緩開口，「我把全部精力投入鎖死源閾陣列的工程，我閱讀的全部資料，全部來自公開輪迴殘卷。我不知道豎井底層還封存著這樣一套推演。歸墟，你明明完整讀過卷宗，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我選擇了緘默。」歸墟坦然承認，「我害怕真相擊潰人的生存信念。上一輪就有不少學者，僅僅接觸片段摘要，就精神徹底崩潰。我犯下了錯誤。」
「錯誤……」燼主低聲重複這兩個字，投影的輝光劇烈閃爍，「因為你的緘默，億萬年時光，無數生靈死去，一座座星球被收割，全部建立在一個本可以被揭穿的幻夢之上。」
這句話落下，隔離艙之內的氣氛瞬間繃緊。望舒號艦橋的指揮人員全部把心臟提到嗓子眼。現在就是最危險的分叉路口。燼主的信念已經崩塌，接下來，他會做出什麼選擇，沒有人可以預判。
「我提出條件。」燼主抬起頭，投影的目光掃過談判桌上的三個人，「我願意和歸墟一同前往南半球雙鑰豎井，共同提交力元簽名，打開保護層。允許你們登陸小隊讀取全部深層加密原始卷宗。」
聽到這句話，隔離艙內的丁中炫與包漢文心中稍稍一松。籌碼生效，他同意打開豎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
可緊接著，燼主話鋒驟然一轉，語氣冷硬下來：
「但是交換條件，不是你們寫在報文裡面的那一套。我的條件重新更改。第一，所有已經建造完成的收割站點，不會立刻全部停機。我會把站點下調至最低待機功耗，停止繼續抬升凝結態占比，但不會徹底拆除。在我們讀完豎井全部原始卷宗，找到真正可以斬斷意識坍縮重構鏈條的方案之前，收割站點作為威懾，必須保留。」
第二條條件，字字沉重：
「第二，陸淮，繼續留在紡錘艦內部。豎井打開之後，他可以完整閱讀深層卷宗，但不允許直接返回望舒號。讀完卷宗，他要留下來，和我一同參與對新道路的推演。我見識過他的理論天賦，他同時理解擺渡錨點，也理解輪迴的全部苦難。他的思考，對尋找新出路具備不可替代的價值。」
第三條，也是最尖銳的一條：
「第三，星火號地表陣地的戰鬥，不會立刻停止。我命令地表改造追隨者，暫停發動總攻，不再發起新一輪大規模衝鋒。但是不會撤退。原地保持包圍態勢。星火號小隊，困在陣地之內，既不殲滅，也不放走。他們的命運，要看讀完卷宗之後，人類對後續道路的選擇。」
讀到這三條修改之後的條件，丁中炫眉頭緊緊鎖死。
第一條，收割站點保留待機威懾，也就是說，武器的扳機依舊握在燼主手上，只要談判破裂，他隨時可以一鍵重新拉滿站點功率，繼續壓縮源閾倒計時。
第二條，拒絕歸還陸淮。哪怕豎井開啟，讀完卷宗，陸淮依舊要留在敵方紡錘艦。
「這和我們最初的談判底線差距巨大。」丁中炫開口反駁，「陸淮是人類科考艦隊的核心理論人員，他有權回到望舒號。星火號被困陣地的隊員，不能作為談判的人質。收割站點必須徹底停機，而不是僅僅下調到待機威懾模式。」
「你們沒有資格和我討價還價。」燼主的投影周身輝光猛地暴漲，「我已經放棄我億萬年追尋的終極目標。我的信念已經崩塌。我願意打開豎井，共同尋找真正的出路，這已經是巨大的讓步。如果你們拒絕這套新條件，雙向通訊立刻終止。遺蹟星體七組殺傷炮台會立刻充能開火。所有收割站點，重新拉滿百分之百功率，源閾倒計時會以最快速度暴跌。」
隔離艙的通訊耳機裡面，立刻傳來望舒號艦橋安保主管的緊急告警：
【告警！探測到遺蹟星體軌道，七組星體級殺傷力元炮台，出現初步預充能特徵！】
大屏幕上，遺蹟星體地表那七座巨型炮台基座，向外開始溢出淡淡的銀灰色輝光。炮台已經開始進入預充能流程。只要燼主一念之間，毀滅性的星體級力元洪流，就會直撲望舒號母艦。
談判走到了刀尖之上。
歸墟神色凝重：「如果我們拒絕，就等於全盤戰爭。母艦兩百一十七名艦員危在旦夕，全太陽系殖民地的毀滅會進一步加速。如果接受修改後的條件，陸淮依舊被扣留在紡錘艦，星火號小隊被圍困，收割站點保留威懾扳機。每一條，都是沉重的代價。」
「現在需要望舒號指揮層匿名投票。」丁中炫對著通訊耳機開口，「把燼主修改後的談判新條件，完整同步給艦橋全部指揮人員，開啟匿名閉門投票。兩個選項：選項一，接受燼主更新之後的談判條件，前往南半球豎井，雙鑰簽名開啟卷宗；選項二，拒絕條件，切斷通訊，迎接全面戰爭。」
加密投票界面立刻彈到艦橋主大屏。
十幾秒煎熬的等待之後，投票統計結果刷新出來。
贊成接受更新條件：5票。
反對，拒絕條件，迎接全面戰爭：3票。
微弱多數，選擇接受這套充滿犧牲與代價的談判新條款。
「投票結果生效。」丁中炫的聲音帶著沉甸甸的重量，透過耳機傳入談判隔離艙，「我們接受你修改之後的談判條件。」
燼主的投影微微頷首：「好。十二個標準艦時之後，我紡錘艦機動航行，抵達南半球豎井軌道上空。歸墟登上我的紡錘艦，我與歸墟二人一同降落遺蹟地表豎井平台，共同提交雙鑰力元簽名，撤去豎井保護層。登陸小隊由望舒號派遣，豎井保護層撤去之後，登陸小隊可以降落地表，讀取全部深層加密原始卷宗。」
「地表改造追隨者，執行命令：停止總攻，原地包圍星火號陣地，不再發起新一輪進攻，不得屠殺陣地人員，但是不允許陣地人員向外突圍。收割站點全部下調至最低待機功耗，維持威懾，不再繼續抬升宇宙凝結態占比。」
說完，燼主的投影形體一點點化為銀灰色輝光，消散在隔離艙的空氣之中。雙向通訊鏈路，正式斷開。
隔離艙裡面，長桌旁邊的三個人，沉默地坐在座椅上。談判達成，但是沒有任何人有半分勝利的喜悅。談判的代價無比沉重。陸淮依舊被扣留在敵艦；星火號小隊被圍困，依舊是人質；收割站點扳機還掌握在燼主手中。我們拿到了打開豎井卷宗的機會，但是付出了巨大的妥協。
「隔離艙通訊硬體，立刻全部斷電，做物理隔離封存。」包漢文下達指令，「防止殘留力場波形潛藏風險。」
獨立通訊單元的指示燈全部熄滅。
艦橋大屏幕，遺蹟星體地表實況畫面。原本正在潮水般衝鋒的二十七名次級改造追隨者，收到來自紡錘艦的指令，停止了新一輪總攻。依舊把星火號前哨陣地死死包圍，不再進攻，但絕不放開包圍圈。陣地之上，倖存的星火號隊員，渾身傷痕累累，疲憊地靠在殘破的工事後面，僥倖撿回一條性命，但是依舊被困在死地，沒有突圍的可能。
【星火號回執報文：敵方停止進攻，維持包圍。我方陣地傷亡慘重，彈藥、醫療物資幾乎耗盡。全體隊員尚有存活，依舊無法脫離包圍。】
看到這條回執，艦橋所有人心裡五味雜陳。活下來了，但是依舊是談判桌上被扣押的籌碼。
而另外一邊，那艘返航的小型力元交通艇，航行距離已經非常接近紡錘艦停泊空域。頭盔回傳的生理數據流顯示，鎮靜藥劑代謝完畢。
【告警！陸淮腦電波完全恢復清醒水平！他甦醒了！】
大屏幕立刻切到交通艇傳回的單向回傳音頻與心念採樣曲線。
短暫的艙內機械響動之後，陸淮粗重、疲憊的呼吸聲，透過幾十億公里的虛空，傳回望舒號。泰坦軌道那一場定向情緒溢流衝擊留下的精神創傷沒有消失，心念力場採樣曲線，一甦醒，就直接跳上黃色告警區間。
「我醒過來了。」陸淮的聲音帶著剛剛從深度鎮靜之中甦醒的沙啞，「交通艇自動導航，正在接近紡錘艦停泊泊位。頭盔存儲裡面完整保存泰坦收割站點全套觀測數據。」
他剛剛甦醒，還並不知道剛剛結束的這場代價沉重的談判，不知道豎井馬上就要開啟，更不知道，談判的條件裡面，他依舊要繼續留在紡錘艦。
十二個標準艦時的倒計時，在屏幕角落無情跳動。
十二個小時之後，歸墟就要登上燼主的紡錘艦，兩個人一同降落南半球豎井，執行雙鑰簽名，撤去保護層，去觸碰那份埋藏億萬年的初源終極真相。
但所有人都清楚，談判的妥協只是短暫的平衡。信念崩塌之後的燼主，內心的走向依舊是巨大的未知數。保留待機威懾的收割站點，被困的星火號小隊，依舊身處敵艦內部、精神裂隙從未真正癒合的陸淮，全部都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利劍。
【源閾倒計時：剩餘8個月零29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