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陸淮的掙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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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紡錘形力元艦體的內部,沒有金屬焊接的艙壁,沒有管線、電路板,整艘艦船的空間全部由本源力元直接凝結而成。半透明銀灰色晶體構成四壁與穹頂,柔和輝光從晶體材質自身緩緩彌散而出,取代電燈照明。空氣循環、重力模擬、溫度調節,全部依靠全域心念力場完成,不存在機械運轉的嗡鳴,只有整片空間持續流動的力元潮汐帶來的細微低頻震顫。

  陸淮被安置在資料區的獨立艙室。這裡不是囚牢,沒有冰冷的合金枷鎖,艙門沒有物理鎖扣,理論上他可以在紡錘艦的非戰備區域自由行走,調閱艦內存儲的上一輪文明海量卷宗檔案。可這份「自由」是虛假的枷鎖。整艘艦船每一寸空間都浸泡在燼主的理念浸染力場之中,無處不在的精神暗示如同深海的海水,無孔不入包裹他的意識;同時,艦體全域遍布燼主的力場感知網絡,他的每一次心念波動、每一次翻閱卷宗、每一行寫下的文字,都處在對方的監視之下。頭盔採樣設備維持單向回傳鏈路,音頻、心念力場曲線、生命體徵數據,跨越幾十億公里虛空,不間斷流向望舒號物理隔離存儲陣列。頭盔的接收信道被物理硬體禁用,只出不進,杜絕燼主截獲人類方通信特徵的風險,望舒號不會向這裡發送任何主動問詢報文。


  陸淮明白,撕掉紙面不等於抹除心底的裂隙。那些苦難帶來的共情,對輪迴無盡循環的虛無感,不會因為一行刪除的筆跡就徹底消失。理智上他已經拒絕「由強者代為執行眾生解脫」,但情感層面的撕扯從未真正平息。每當夜深——紡錘艦沒有太陽起落,只能依靠頭盔同步的望舒號艦上星曆判斷時間——當精神疲憊,防禦閾值下降的時候,舊的念頭依舊會偷偷冒出來:如果輪迴本身就是無解酷刑,抗爭所要付出的代價會不會終究大到無法承受。

  防護服被他脫下,摺疊擺放在艙室角落。軀體在遺蹟地表承受的力元反噬損傷還沒有完全癒合,皮膚之下還殘留成片細密的皮下瘀青。他穿著簡單的連體艦內織物,這也是力元凝結生成,並非紡織布料。艙室的重力模擬調到與望舒號相近的標準,他手肘撐在晶體桌沿,手掌按壓太陽穴,長久不眠帶來的疲憊沉沉壓在他的神經。頭盔採樣面板的淡青色曲線持續跳動,始終穩定懸浮在黃色告警閾值之上,沒有回落至安全區間。

  【望舒號專項分析小組後台記錄:目標心念特徵,持續高幅值內在衝突,無向外攻擊性輸出;無主動對接燼主請求記錄;卷宗訪問日誌,大量讀取上一輪文明改造人內戰、源閾降臨模擬、心念收割早期試驗檔案。】

  星曆時間向後推移,距離衡度行動拿到宇宙早期外部力元輸入的觀測證據,已經過去十一個標準艦時。

  艙室的晶體艙門沒有滑動,但是一道純粹由力元調製而成的聲音,直接在空間內部響起。不需要空氣介質傳播,直接作用於意識層面。是燼主。

  「你們拿到了觀測台的億年通量積分結果。」燼主的聲音聽不出憤怒,也沒有嘲諷,只有一種閱盡無數世代之後的平淡疲憊,「本宇宙內部力元嚴格守恆,但宇宙誕生之初,存在來自閉環外部的力元流入。這個結果,上一輪文明的研究者,在億萬年前就已經得到。」

  陸淮抬起頭,望向艙門的方向。看不見實體人影,只有聲音瀰漫整個艙室。

  「公開輪迴殘卷之中為什麼只保留觀測曲線,不解讀外部輸入的本質?」陸淮開口發問,嗓音帶著長久耗損的沙啞,「全部真相封存在南半球雙鑰豎井深層卷宗。需要你和歸墟兩個人同時到場提交力元簽名,保護層才會撤除。」

  「是。」燼主回應,「外部力元輸入的來源,就是初源的終極答案。那一份卷宗,歸墟和我,一人持有一半簽名密鑰。上一輪文明滅亡前夕,我們共同設置這套雙重校驗。不是為了保密玩弄權術。是因為那個真相,具備碾碎一個文明生存信念的重量。上一代有不少頂尖學者,僅僅接觸過卷宗的片段摘要,就徹底精神崩潰。」

  「你讀過完整卷宗。」陸淮指尖輕輕叩擊黑色筆記本封面,「你知曉初源是什麼。為什麼不去直接把豎井保護層強行打破?你的力量足以掌控遺蹟絕大多數子模塊。」

  「做不到。」燼主平靜地回答,「豎井底層的防護邏輯,不依靠星體表層的子模塊硬體。是刻印在本源力元本身的規則鎖死。暴力轟擊、力元洪流沖刷、篡改遺蹟控制系統,全部無效。密鑰是兩個人心念力場獨有的簽名特徵,無法複製、無法偽造。少掉歸墟那一半,就算我把整顆遺蹟星體徹底拆毀,也觸碰不到深層卷宗。」

  話音落下,艙室一側的半透明晶體牆壁如同水波一般向兩側分開。燼主的實體形體緩步踏入艙室。高大灰發男人,軀體邊緣時不時有細碎粒子消散的微光,這是他全力調動心念力場之後的標誌性特徵。他沒有攜帶任何兵器,身上的長袍是力元凝結成型,褶皺隨著周遭潮汐微微流動。

  他走到晶體桌台對面,拉開一把同樣由力元凝成的座椅坐下,目光落在桌面上攤開的黑色筆記本,掃過兩邊截然不同的文字:一邊是擺渡錨點密密麻麻的演算,另一邊是殖民地收割慘劇與輪迴思辨。

  「你理智上拒絕我的道路。」燼主目光停留在那道劃穿紙頁的粗黑墨跡,「但你的本子依舊保留了那一部分思考。你並沒有徹底否定『輪迴即是苦海』這個前提。你只是拒絕由我來執行終結。」

  「前提是現實。」陸淮沒有迴避,「輪迴之下,苦難真實存在。一代又一代生靈降生,承受病痛、畸變、戰爭、失去,最後終歸源閾消解。我不會否認這份現實。可推論不能跳躍。承認苦海,不等於就可以剝奪所有生靈選擇生存或者赴死的權利。億萬人的命運,不該交由某一個改造人的意志來裁決。」

  「現實是,選擇權很多時候本身就是幻覺。」燼主的聲音低沉,「一個孩童降生,生來就要面對畸變風險、疫病、星際災難。他沒有被詢問過是否願意來到這個苦海宇宙。生存這份饋贈,從一開始就未經他本人同意就強加給他。」

  「那解決方案不該是由你出手,強行把所有人全部消解回歸力元。」陸淮反駁,「解決方案是抗爭。就像人類現在嘗試建造力元擺渡錨點。就算不能徹底消滅輪迴,至少保存一部分文明記憶與個體意識,給後世爭取選擇的餘地。」

  「擺渡錨點,上一輪文明做過完整仿真推演。」燼主抬手,艙室晶體牆壁投影出大量力元編碼的仿真圖像,「它的上限極低。就算工程樣機做到理論最優,源閾降臨時,只能保全不到萬分之一的智慧個體意識。其餘絕大多數生靈,依舊會完整經歷消解的痛苦。萬分之一的倖存,對於剩下千千萬萬的生命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慰藉。你把它稱之為希望,換一個角度看,何嘗不是對絕大多數犧牲者的漠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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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淮盯著投影出來的上一輪文明仿真曲線,心臟往下一沉。這些推演,望舒號輪迴殘卷拷貝之中確實存在,他自己也反覆演算過。擺渡錨點的局限性是客觀事實。它不是萬能解藥,不能拯救全部人。

  「總好過連萬分之一的機會都徹底放棄。」陸淮咬著牙堅持,「至少給一部分人留下火種。而你的方案,是全部歸零。」

  「歸零之後,就不再有痛苦。」燼主說道,「沒有倖存,也不再有犧牲。一切回歸無苦的游離本源力元。」

  兩個人的對話沒有變成怒吼爭吵,更像是兩個讀懂過輪迴全部殘酷的人的思辨對峙。沒有誰被三言兩語說服。理智層面的辯論,很難消融根植於對宇宙苦難的共情帶來的內心震盪。

  燼主抬手,投影畫面切換。不再是仿真公式,而是來自三座正在運轉的收割站點的實地力元記憶錄像。不是冷冰冰的統計報表,是親歷者的意識殘響。歐羅巴定居點普通工程師、伽尼墨德的少年學生、泰坦殖民地的母親與孩童,被心念抽取之後,自我意識一點點瓦解消散的片段,如同潮水一樣在投影之中流淌出來。

  「不要直接向我灌輸受害者的記憶洪流。」陸淮立刻出聲制止,上一次沉浸式體驗記憶洪流帶來的巨大精神創傷還沒有消退,「我已經看過歸檔記錄,我明白收割帶來的毀滅。不必再重複播放。」

  燼主聞言,抬手收回投影,記憶殘響的畫面瞬間消散。

  「我不會強行對你施加精神洗腦。」燼主說道,「我依舊維持之前的承諾。我不會入侵你的意識改寫你的念頭。但我希望你親眼去看,而不是只看檔案庫裡面二次歸檔整理過的記錄。我準備派遣一艘小型力元交通艇。你可以搭乘交通艇,親自前往其中一座收割站點的近地軌道。不降落地表,只在軌道上遠距離觀測。你可以使用你的頭盔全套採樣設備,完整記錄實地數據。你可以把全部觀測結果單向回傳望舒號。我不做任何剪輯、屏蔽。」

  陸淮的身體微微一僵。

  這是一個極具誘惑的提議。

  迄今為止,人類所有關於心念收割站點的實況,全部來自遠距離遙感、殖民地殘存報文、上一輪文明的檔案卷宗。沒有一個人類科研人員,真正抵近收割站點軌道做第一手實地觀測。如果他可以抵達泰坦或者伽尼墨德的近地軌道,拿到原始採樣數據,對於望舒號反收割技術攻關,價值無可估量。

  但,風險同樣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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