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番外·讓我跨越那座山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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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佩西拉在知道木莎沒有成為獸勇士的時候,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沉默了很久。

  她做錯了許多事。

  但是,她到底是從哪一步開始做錯的呢?

  或許在她面臨第一個選擇時就錯了。

  她是在家鄉中有名的雌鷹。她變成獸形的時候很熟練,她的獸形很大,翅膀有力,能夠打落那些看起來很強壯的雄鷹。她比那些雄鷹要厲害的多。

  她飛得很高很遠,在一眾兄弟姐妹中乃至整個村子裡都能排第一。

  但她得到的不是讚美。

  母親惶恐地摸著她的翅膀。

  「你這樣嫁不出去的,誰會喜歡你這樣比雄鷹還要魁梧的雌鷹呢?不要再去比賽飛翔了,你難道想我老臉丟盡嗎?」

  她不明白。她想要為自己爭取一下,她想像雄鷹那樣生活。但是面對母親的惶恐,她覺得她是有缺陷的,她的思想是錯誤。

  她不想母親這樣煩憂。所以在面對第一個選擇時,她退卻了。她像個貨物一樣等待著被哪個雄鷹娶回家。

  這是太正常不過的事情了,簡直比獸神的旨意還要名正言順。

  她的祖母是這樣的,她的母親是這樣的,她的姐姐是這樣的,她的朋友們是這樣的,以後她的妹妹,她的女兒也會迎來同樣的命運。

  只是她的翅膀真的很硬,她能迎著風雪飛很久,比她應當服從的雄鷹們飛的還要久。

  所以她很困惑。

  只是沒人告訴她答案,她從來沒有飛過蘭尼爾的帕垂亞蒂山,她沒見過未來的生活,她的困惑無處訴說。

  她自然而然地嫁人了。

  她的母親很心疼她,覺得她年紀小又總是有些奇怪的想法,母親為了她挑選了很多適齡的雄鷹,在沒有合適的結婚對象時,母親寬容地讓她留在家裡。

  母親承擔了很多壓力。佩西拉覺得自己不是好女兒,但是她也會問母親。

  「我永遠留在家裡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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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覺得這話像個小孩子說出來的。

  「當然不行,佩西拉。你總要結婚的,媽媽會給你選一個最適合你的丈夫。」

  佩西拉有很多話想要說。但是她看見母親的神情,還是把所有的話都咽下了。母親對她的期望從她的名字里就可以看得出來,她叫「佩西拉」,佩西拉在蘭尼爾的意思是,「家庭里排行第二的、普通平凡的孩子」。

  佩西拉喜歡天空,但她更愛母親。

  她想過要不要逃離蘭尼爾。她的天賦很好,她能夠在寬闊的海面上一直飛,飛到世界盡頭。

  但是她猶豫了。

  她再一次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她結婚了。她的丈夫是個小貴族,父母雙亡,親戚不多。母親覺得她嫁給那個雄鷹不會受欺負。但結婚對她來說本身就是一種壓迫了。

  她的丈夫很孱弱,他們還沒到可以相愛的時候,那個雄鷹就已經病死了。

  她當時已經懷孕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條生命,她問母親該怎麼做,母親疑惑地反問她,除了生下來把孩子養大之外,難道還有其他做法嗎?

  佩西拉想,有的。她可以拋棄這條生命,飛離蘭尼爾。她的翅膀還很有力量,現在的她正是狀態最佳的時候。但是她感覺很孤獨。

  因為沒有鷹理解她。很愛她的母親也不能理解她的想法,她被困住了。

  佩西拉留下了她的後代,因為她想要一個完全屬於她、贊同她的家人。

  她生下一個女兒。

  她看著小小一團的女兒,並不知道要怎麼做一個好媽媽。但是她想把她的一切都給她的女兒,她給她起名叫「木莎」。

  強壯美麗的,能夠跨越山崗,自由自在的雌鷹。

  她真的很愛她的木莎。

  很愛很愛,只要看著女兒,她就覺得這世界上沒有她不可戰勝的事情——她作為母親時會生出她作為自己時沒有的勇敢。

  她輕輕搖晃著她的女兒,懷著幸福去想她的女兒的未來。

  然後她驚恐地發現,在蘭尼爾,她的女兒只會重複她的人生。

  她不認為自己的人生足夠幸福。

  在這個不夠平等的國度里,雌鷹沒有足夠輝煌的未來,連飛到天上都是一種特權。如果她的木莎問她,媽媽,為什麼我不能飛,為什麼我不能和那些雄鷹一樣生活,她該怎麼回答?

  難道她要說,因為你是雌鷹,所以這是你註定的,無法逃脫的命運?

  這太可笑了。

  她無法忍受。

  她的女兒值得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如果僅僅因為性別她的女兒就要委屈求全的話,那她就要讓她的女兒離開這個不夠好的地方。

  她要讓她的女兒飛的很高很高。

  她的女兒很像她,翅膀很大,羽毛很硬。

  她不會讓女兒重複她的悲劇。

  她本可以飛上藍天的,但她現在翅膀已經有些沉了,她現在有女兒,她不能觸犯法令,她也不知道自己能飛多高,她已經有些忘記飛翔的滋味了。

  她有遺憾嗎?

  有的。但是她沒有多後悔,因為木莎真的特別可愛,她每天都要親親她的女兒,她覺得即使為木莎奉獻她的生命,她也願意。

  但她太年輕了,她沒當過媽媽,又不想學著自己的母親那樣來教導自己的女兒。

  她經常毛手毛腳地做出些讓人啼笑皆非的事情,磕磕絆絆地養著女兒。她讓她的女兒不要怕飛,她讓她的女兒去各個學院上學,她把她的女兒保護得很好,她的女兒從來不會自卑,不會因為蘭尼爾的法令和各種對雌鷹的限制而放棄做自己,她為她的木莎驕傲。

  但是那些對她冷嘲熱諷的話從來沒有停止過。

  「佩西拉?她的女兒嫁不出去的。」

  「你可真是個不稱職的媽媽。」

  「你這是害了她!」

  「雌鷹再厲害又怎麼樣?還能比雄鷹還厲害?讓她上學也是白費,她該嫁人了!」

  她繃著臉,堅定地說,

  不。

  「我的女兒,是最優秀的雌鷹,當然要比雄鷹還厲害!她不想結婚,就可以不結婚,她想飛,就能飛。我的木莎是最好的!」

  她的頭高昂。

  那些話語刺傷了她,她並非不在意。只是她明白她必須讓她的女兒走出去。

  她們都沒有退路。半途而廢,就會失去一切。現在再走那條大多數雌鷹都在走的路,已經來不及了。

  她的木莎習慣了飛翔,讓她一步一步走在雄鷹身後,抬頭看著雄鷹在天空中的動作,那對木莎來說是無法接受的。

  她在蘭尼爾,把她的木莎培養成了一個很適應外界的,堅強獨立的雌性。木莎一定要離開蘭尼爾,要不然她在蘭尼爾會很痛苦。

  萬幸她的女兒足夠優秀,優秀到被無數雄鷹聯合起來針對、打壓。她咬了咬牙,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她把木莎送出了蘭尼爾。她的木莎很優秀,她從來沒有懷疑過。木莎在外面名聲大噪,木莎說要把她接出蘭尼爾。

  木莎說,在外面,天空很藍,草原很廣,雌鷹也可以自由自在地飛。

  她期待著。

  但她的女兒太過出名了,她成為了某種標杆——走出蘭尼爾的女性標杆。

  她的出走讓蘭尼爾那些掙扎著的雌鷹們看到了希望,她們覺得,既然她的女兒可以,那麼她們也可以擁有屬於她們自己的未來。

  她願意看見這一幕。

  只是蘭尼爾的國王坐不住了,他不能忍受一個雌鷹成為獸勇士。國王對她威逼利誘,她始終沒有屈服。

  她永遠不會背叛她的女兒。木莎身上承載的是她們共同的願望。如果她能做出正確的選擇,此刻她就不該在蘭尼爾。但是她不後悔,她的木莎會實現她們共同的願望。

  可是木莎不再聯繫她。

  她咬牙承受著那些折磨,她的自尊被磨滅,她的過往被調查得仔細,她的父母被國王找出來,在她面前被活活打死。

  她什麼都改變不了。在這些時候,始終沒有出現的木莎,不能再支持她面對這一切。她太普通了,她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母親。即使她有厲害的天賦,即使她有許多蘭尼爾不容的想法,她深陷淤泥里,她看不到希望。

  木莎沒有來救她,獸神沒有降下恩賜,她咳著血意識到,她需要自救。

  她猶豫了……她妥協了。

  她假裝妥協,以為自己不會動搖。但是在她妥協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沒有回頭路可以走。

  她在寫下那封信的時候,她到底在想什麼?

  她不太記得了。

  所有的一切扭曲荒誕的像一場噩夢。

  夢醒後,她得知木莎沒有成為獸勇士,因為她寫下的那封信。

  她忽然意識到,其實她早就背叛了木莎。在她想要妥協的時候,她就已經背叛了木莎,她對木莎有怨,有遺憾。

  她當然會想,如果她當初能夠展翅高飛,現在成為獸勇士的可能是她。她為木莎付出了那麼多,在她需要木莎的時候,木莎卻沒有出現。

  她堅持了太久。她選擇喘息的時間太差了。她把一切搞砸了。

  她是個有自主思想的雌鷹,她真的愛木莎,但是她沒有辦法完全愛木莎,她也愛自己。作為母親和作為自己,這兩樣不能共存。

  為什麼成為母親的標準那麼高?明明她都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她沒有偉大到堅不可摧,她一時的軟弱讓她變成了一個整個蘭尼爾都知道的糟糕的媽媽。

  她恨國王,恨蘭尼爾這個愚昧的國家,恨自己,恨木莎的固執。

  木莎是她的女兒。木莎和她一樣固執。

  木莎拋棄了一切,留在蘭尼爾,像小狗一樣期待著能和她說話。木莎對她道歉,木莎用亮亮的眼睛叫她媽媽。

  她不會回頭的。

  她這輩子都不想再出蘭尼爾了,她是國王的工具,國王會用她來傷害木莎。她的人生到這裡其實已經結束了。

  當時的軟弱,現在無論做什麼都無法挽回。

  她拒絕和木莎對話,對國王提出各種要求。她開始拿著國王的賞賜資助很多反抗組織——她想要彌補。

  她比木莎還要執拗。如果說培養出木莎這樣的孩子是她的能力,那執著地不肯回頭,這是她註定的命運。

  她和木莎不能都爛在蘭尼爾。

  她把事情做得很絕。

  她把和木莎的過往都燒掉了。包括她寫了很久的日記本。

  她記得她燒掉她的筆記本前寫下的最後一句話。

  「懦弱的壞媽媽。

  勇敢的好孩子。」

  把日記燒掉之後,她不會再回頭。她有自己的規劃。在這樣的規劃里,她已經預見了自己的死亡。

  木莎和她一樣。

  但是木莎比她更強。木莎能夠再次離開蘭尼爾,木莎能夠重拾自己的未來。

  看啊,她教出來的孩子,是有能力從頭再來的。

  那她的堅持就有意義。

  她的死亡也會很有意義。

  她知道弗特蘇所有反抗組織的規劃,她是匿名資助者,她提出了一個以自己死亡為開始的計劃。

  為了讓計劃在規定時間內進行,她吞了藥。

  在那之後,德靈跑過來告訴她當年的真相。真相來得總是很晚。

  已經來不及了。沒有任何意義。她的背叛不在於那封信,而是她對木莎生出的惡感。

  就讓木莎恨她吧。

  什麼都不要知道,痛苦地恨她,恨她恨到踏上蘭尼爾的土地,飛入蘭尼爾的領空,就覺得心痛。

  ——她明明是這麼想的。

  但是在生命盡頭的時候,她看到木莎,還是心軟了。

  她回答了木莎的問題,她承認了,她愛木莎。

  死亡的感覺很冷。她無意識地看著木莎。木莎身後是窗戶,遠處是帕垂亞蒂山。

  那是她曾經最想要跨越的山崗。

  她這輩子做了什麼有意義的事情嗎?她想不起來了。

  她做出了許多錯誤的選擇,她好像沒有成為一個完美的母親,也沒有成為優秀的自己,她總在不該妥協的時候表現得軟弱,在該和解的時候寧願死都不肯鬆口。

  因為她叫佩西拉嗎?

  如果這樣,那她的木莎,一定會有,非常非常明亮的未來。

  她的意識渙散。她隱約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騰空。冷寒的空氣吹著她,她稍微清醒了一點。

  她感受到了木莎的氣息。她垂下頭,看到了她想要飛越的帕垂亞蒂山。

  她在彌留之際,想起了她燒得乾淨的日記。在木莎離開蘭尼爾那天,她在日記上寫的是……

  【盤桓啊盤桓,惆悵呀惆悵。

  我的小小木莎,

  飛啊飛啊……

  飛走了。】

  佩西拉閉上了眼睛。

  她想,她的木莎,終於可以真正地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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