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所有或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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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朗徹在涅多桉走後把她辦公桌上的相框放進了抽屜里。

  在真實地與涅多桉合作以後,她發現她對涅多桉的感受里摻雜了很多她個人的幻想。

  她羨慕涅多桉,她把自己的部分焦慮稀釋在涅多桉的舉動里,就好像涅多桉已經是她可以信任的戰友。涅多桉的確分擔著她的壓力,但與此同時涅多桉也成為了她的煩惱來源之一。

  涅多桉對她的敵意很大,因為她的不合作,涅多桉罵她不懂變通。而現在她同意合作,涅多桉又不信任她。

  但令她自己都很驚訝的是,她並沒有對愈發真實的涅多桉失望。她覺得涅多桉充滿了謎團,涅多桉是一個難以琢磨、無法以常理來應對的外國人。

  弗朗徹想,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後,她要找涅多桉拍一張合照。

  弗朗徹聽到了敲門聲。她整理好自己的表情,然後輕快地說了聲「請進」。

  她知道來的是艾爾利特。杜庫·尼琺斯,那個戴著口罩的男生,在萊麗小姐的推薦下去了領主府的安防小組。萊麗跟著涅多桉離開了,留下的只有艾爾利特。

  她為了攢齊弗朗西所有種類的糖果付出了很多時間和精力,這樣豐厚的獎勵當然不只是集齊印章——她對艾爾利特有所求。

  ……

  「有事嗎?」

  艾爾利特空著手走進了弗朗徹的辦公室,那些糖果實在是太多了,弗朗徹說那些糖果可以先放在領主府,等到他離開的時候就直接放在帆船上運回去。

  杜庫和諾爾維雅都有事情要忙,他知道他應該也有任務,但他並不怎麼想工作。

  他還要去找珊娜。他買了珊娜要的布料和毛線,他拜託亞狻瓦特去採購的,珊娜絕對會驚嘆。

  「艾爾利特先生,我想和您探討一下有關珊娜的事情。」

  弗朗徹的語氣不徐不疾,但艾爾利特豁然抬頭。

  「你特意把珊娜安排到最後的?珊娜那樣是你指使的?」

  他的態度驟然變得很惡劣。

  弗朗徹遲疑地搖頭。

  「珊娜……做了什麼嗎?我不知道您具體在說什麼。說實話,您把印章都集齊帶給我的時候,我是非常震驚的。

  雖然我安排了珊娜可以蓋章,但她非常抗拒這項行為,她很固執,她不接受任何好意,那是一位很難相處的女士。

  我承認我刻意沒有告訴您其實沒有珊娜蓋章也可以獲得獎勵——這項活動本身的獎勵是獲得挑選住處的權力。我注意到您很自我,您不會同情誰,您讓我想起了珊娜。所以我想,或許您可以給我一個驚喜。事實證明,您比我想像的還要優秀。」

  「你到底想說什麼?」

  艾爾利特凝視著弗朗徹,他轉動著手上的銀戒,微微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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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朗徹注意到了艾爾利特的動作,她的反應很平淡。

  「您的魅惑對我無效。艾爾利特先生,作為弗朗西的領主,消息的即時性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您作為木莎女士的學生,我自然對您有所了解。我相信您,但我不能完全相信您。在我這個位置,信任是容易出錯的。

  艾爾利特先生,我想知道,您同情珊娜嗎?」

  艾爾利特不再轉動戒指,他嗤笑一聲。

  「同情珊娜?我同情她誰來同情我?」

  弗朗徹似乎鬆了一口氣。

  「很多雌鷹都很同情珊娜,我也是。珊娜是一個非常有邊界感的雌鷹,她的自尊心很強,強到變成一種絕對的隔離。

  我對珊娜完全沒辦法。你知道珊娜的屋子裡有武器嗎?」

  艾爾利特當然知道。那些武器有些非常先進。

  「那些是你給她的?」

  「是也不是。艾爾利特先生,我想,我必須向您描述一下正確的珊娜。珊娜並不喜歡說事實,她經常出於需求說出許多虛假的謊話,這使她變得尤其難以理解。」

  「我不需要理解珊娜。」

  「艾爾利特先生,這並不是任務,這是一份請求,您可以拒絕,但我想,在那些糖果的情分上,您大概可以留在這裡聽我講一些事情。」

  弗朗徹的態度很誠懇。在這種請求下,艾爾利特沒有說話,他示意弗朗徹接著講。

  「艾爾利特先生。對於來到弗朗西的雌鷹,我一直出於保護態度來面對她們,我認為她們來到弗朗西的過程就夠辛苦了,我希望她們在弗朗西能夠有一個她們曾經期待著的未來。

  我對珊娜也是一樣的,但我無奈地發現,我的每個舉動都在逼迫珊娜走向死亡。弗朗西是珊娜的夢,但珊娜並不覺得她的夢實現了。

  珊娜是隔壁城市的市民,她的刺繡手藝是非常精湛的,她的丈夫靠著她振興了他的家族。

  珊娜的丈夫死後,她想要帶著她攢的錢來到弗朗西安度晚年。她是一個不喜歡欠債的雌鷹,她攢的錢足以購買弗朗西最好地段的房屋。

  但是她的錢被她的兒子搶走了。她剪斷了她的兒子的翅膀,她也被刺瞎。她的這種行為讓她受到了審判,她本應被處死。

  然而,她的家族……她丈夫的家族,除了賣掉她的繡品之外沒有更好的營生手段。為了維持家族運轉,那些鷹族把她扔到了弗朗西。他們希望我能庇護珊娜,然後等珊娜恢復視力,他們再把珊娜接回去,繼續當他們的搖錢樹。他們不知道,我弗朗徹的領民,除非是自己想要離開,否則沒有任何勢力能夠帶走她們。」

  弗朗徹說到最後,她的表情變得格外冷厲,和她平時偽裝出來的柔順完全相反,這才是她本來的樣子。

  「我會無條件地保護我的領民。我讓醫師治好了珊娜,她的視力很快就會恢復。但她對此表現得很抗拒。即使我給她挑選住址的權力,她依舊執意要住在危險偏僻的地方。

  因為她身無分文,所以她覺得她在不勞而獲,她覺得在接受施捨。艾爾利特先生,她現在住著的房子藏著弗朗西的邊防武器。如果弗朗西被攻打,珊娜就是最外圍的防線,她在最危險的位置。這是她主動要求的,她只接受這樣的交換,只有這樣她才能安心地住在她沒有交付過金錢的房子裡。

  從我認識她開始,她對我說的最多的話就是『我會還你的』。她不接受任何善意,她把那一切都歸為施捨,為此我想了許多種方法,我想要讓她融入弗朗西,把印章給她就是其中一種。

  蓋章這個活動是為那些剛來到弗朗西的雌鷹們準備的,這個活動既可以讓她們了解弗朗西,也可以讓她們幫助那些年老的雌鷹們,同時從老者那裡獲得生活經驗和智慧。年老的雌鷹們也不會覺得自己是無用的。我以為這個活動會讓珊娜放鬆一點。

  但珊娜從不配合。她很固執。她把自己逼上了一條只通向死亡的絕路。而我的任何舉動都可能會加快進程。我對她沒辦法,我也不能一直關注她,我的精力是有限的,我要為整個弗朗西負責。」

  弗朗徹喘了口氣。她不是獸神,她也會疲憊。在涅多桉出現之前,甚至在木莎女士出現之前,她已經知道自己要走向哪一條路。她甚至沒有期待會飛翔,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就好像她不是鷹族一樣。那不是巧合或者幸運,那是她慎之又慎的選擇。

  她徒然的青春中出現的只有荒蕪,她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她把自己奉獻給了她想要拯救的雌鷹們。但是她還是會遺憾。

  她能拯救的太少,而她見過的悲劇太多。她對死亡有太多經驗,以至於她不敢放手一搏,那些悲劇切割著她的勇氣,她清楚地記得每一雙含著期盼最後卻變成絕望的眼睛。

  所以她會救茱達絲。她會在此刻請求艾爾利特。

  「艾爾利特先生,請您,多和珊娜交流。我知道珊娜很喜歡您,她和您相處時一定很自在,所以她給您蓋了章。

  那枚印章是她向我表露出的態度,儘管我知道她並沒有這個意思,但我仍然覺得這是她唯一的求救。珊娜雖然身在弗朗西,但她的靈魂依舊沒有自由,她把自己困住了。

  我沒有辦法不同情珊娜,我不能放任我的領民走向自我毀滅。我做不到很多事,這曾經令我非常迷茫。但是,艾爾利特先生,您能做到。我請求您不要同情珊娜,我請求您給珊娜製造麻煩,同時在珊娜製造麻煩的時候不要離開。

  艾爾利特先生,請您給我一個明確的答案,我需要做出後續的安排。珊娜很適合保管武器,但是我了解珊娜,如果真的爆發戰爭,珊娜一定會用盡所有手段來以自己的犧牲來保護弗朗西,這是她做出的補償。

  但是我不希望她走向死亡。只要活著,就有持續的價值,死亡應該是最後的選擇,並且永遠是備選。」

  弗朗徹看向艾爾利特。她在等待一個答案。

  艾爾利特沒什麼特別的反應,他野水芹一樣的眼睛有著春季湖水的波動。他張開形狀完美的唇,語氣平常。

  「就這?這值得你說這麼久?我還有生意要和珊娜談,你耽誤我帶著珊娜賺錢了。」

  弗朗徹:啊?

  在弗朗徹拋出更多問題之前,艾爾利特擺擺手離開了。

  「不用擔心珊娜。她像個惡魔一樣,她沒有那麼容易死。你應該擔心別的事,比如說可能會爆發的戰爭。」

  這已經是一種保證。

  弗朗徹看著艾爾利特的背影,她想,獸神大概在眷顧她。

  首先是涅多桉,其次是涅多桉帶來的合作者們。然後是諾爾維雅·萊麗,現在是艾爾利特。

  但最後真的能成功嗎?她會顛覆蘭尼爾嗎?

  她無法保證。她隱隱覺得,還是太快了。只是錯過這個時機,她一定會後悔。

  其實失敗的結果在很早之前都會有不明顯的提示,只是勝利看起來離得太近了,近到幾乎唾手可得。大多數執著都不是盲目的,但一旦開始就很難停止。

  這個世界上,就是會存在縱使拼盡全力也無法完成目標的滑稽劇。

  更令人無法接受的是,失敗往往是連續的。不幸會吸引不幸,命運有時會像一枚沾著黑氣的磁鐵。

  骰子已經投擲。

  ……

  「珊娜,你真的很喜歡住垃圾堆。這些骰子都裂了,你擺在院子裡是想讓它們自己繁殖嗎?」

  艾爾利特已經來到了珊娜的住處。珊娜看起來正在整理她的房屋——但她的囤積癖讓她的這個舉動看起來像是添亂。

  珊娜直起身子捶了捶腰,她的眼前仍舊蒙著白紗,但她很準確地轉向了艾爾利特所在的位置。

  「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你這個小東西。看到了不來搭把手?」

  「怎麼,幫你垃圾分類嗎?我沒有這個愛好。」

  「好孩子,我知道你一定尊重老人。」

  「你不是鷹族嗎?」

  珊娜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駁。這次交鋒以艾爾利特的勝利為結尾落下帷幕。

  珊娜嘖嘖兩聲,也沒有問候或是寒暄,直截了當地問艾爾利特有沒有把她要的布料拿過來。

  「讓我檢查一下。你是挑好的買的嗎?」

  珊娜毫不客氣。

  艾爾利特把包裹扔給珊娜之後扯了扯唇角。

  就珊娜這個樣子,他才是最該被同情的那個。他再次重申,珊娜是惡魔。他還沒見過琺蘭坎,他不確定菲阿娜她們是否和他遭受著同樣的折磨。

  但他確定珊娜是目前他見過的最邪惡的老太太。

  珊娜撫摸著布料,艾爾利特本來以為她會假模假樣地抱怨兩句,可是珊娜什麼都沒說。珊娜沉默著,她的眼睛被蒙著,但是她變得柔和起來,她的動作很輕柔,她不再那麼尖銳。

  她的蠻橫和狡猾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她沒有安全感。當她到了她擅長的領域時,她就會卸下一部分偽裝。

  艾爾利特無聲嘆氣。

  這就是珊娜最狡猾的地方了。她很可惡,但有時候她無意識透露出的情緒是那麼純淨,那讓人根本討厭不起來。

  所以說……

  艾爾利特挑眉,語氣隨意。

  「珊娜,想掙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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