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夜行見禍
離開那處藏著天門道髓的舊地以後，顧長淵三人沒有在附近久留。
接下來的幾日，只要前面還有能夠深入的路，三人便一直往古戰原深處走。越過中圍以後，沿途重新接世的舊地明顯多了起來，有時是一截剛從山腹間顯露出來的古道，有時是一片只剩半邊的殘城，也有些地方幾日前才有人經過，再回來時，旁側已經多出一片地圖上從未出現過的陌生山地。
這樣的地方，自然少不了機緣。
這一日下午，三人剛從一道橫貫荒原的石脊下來，金多寶忽然「咦」了一聲，腳步跟著慢了幾分，扭頭盯住右側群山深處。
顧長淵也停下來：「有東西？」
「嗯，有。」
金多寶閉目感應片刻，再睜眼時眸子已經亮了些。他取出地圖比了比位置，又抬頭看向幾座山後的斷谷，輕輕「嘖」了一聲。
「東西應該還不差，就是位置有點麻煩。得從前面繞進去，快也要三個多時辰，裡面的路要是再變，來回大半日都未必夠。」
顧長淵只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那就不去了。」
「行。」
金多寶答得極快，地圖往袖裡一塞，轉身便繼續趕路，連方才那片群山都沒再多看一眼。
白歲寧反倒偏頭看了他幾眼。
從小她便知道金多寶究竟有多喜歡寶物。路邊一塊看著有些年頭的殘礦，他都能順手敲兩下聽聽裡面有沒有東西，前幾日收天門道髓的時候，更是恨不得把整座石台都翻上一遍。眼下明知道幾座山後藏著機緣，卻連一句「去看看」都沒提，確實有些不像他。
金多寶走出幾步，察覺她還在看自己，頓時賤兮兮地轉過頭。
「怎麼了，歲歲？突然發現我除了有錢，還有點別的優點？」
白歲寧腳步未停，手中白光一閃，白玉長槍已經順手遞出，槍尖穩穩停在他身前。
「再這麼叫一次試試。」
金多寶低頭看了眼近在咫尺的槍尖，身子不動聲色地往後讓了半步，再抬起頭時，臉上的神情已經一本正經。
「白姑娘，不叫便是不叫，何至於動槍？」
白歲寧看著他那副突然正經起來的模樣，懶得理會，只將長槍收了回去。
金多寶這才又問道：「所以你剛才一直看我做什麼？」
白歲寧朝方才那片群山看了一眼。
「就是沒想到……有一天你也會把寶貝扔在後面。」
「嗨。」
金多寶咧嘴一笑，腰間幾枚玉飾隨著腳步輕輕碰響。
「寶貝什麼時候都能找。」
說著，他已經朝前面的顧長淵追去，又像覺得這件事根本沒什麼值得猶豫，隨口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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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最重要嘛。」
白歲寧看著他的背影，眸子輕輕動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
……
秦裂與雷千劫比他們更早進入古戰原，而且兩人從開始便是一路同行。最初幾日，雙方傳訊雖然斷斷續續，至少還能收到一些回應，可隨著兩人越走越深，那邊的消息也越來越弱，到了兩日前，已經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有再傳出來。
若是尋常地方，顧長淵一行自然不會太過擔心。
可這裡是古戰原。
所以這些天，只要不是順路的機緣，他們幾乎都沒有停。
兩日前，三人順著秦裂最後一次較為清晰的傳訊繼續深入時，還曾隔著一道極深的斷谷，遠遠見過幾名剛從舊戰地出來的南離修士。其中一人身形格外高大，只是從遍地碎石間走過，步子看著並不重，腳邊那些經受萬載風化都沒有徹底碎掉的古岩，卻會隨著他每一次落腳微微下沉。
金多寶當時還朝那邊多瞅了兩眼。
「嘖，這體格……真可怕。」
只是秦裂留下的方向並不在那裡，三人也沒有為了一個陌生法相繞路過去，遠遠看了一眼便繼續趕路。
直到這兩日，隨著越來越多南離法相進入古戰原，一些名字也開始伴隨著一處處舊地重現迅速傳開。
其中聲勢最盛的，是封九曜。
法相圓滿，距離天門只差最後一步。兩日前，一處沉入斷層多年的天門舊地重新接世，當時趕到那裡的人並不少，可僅僅外圍積壓萬載的門勢，便攔住了其中大半。最後真正越過去、一路走進最深處的，只有封九曜一人。
沒人知道他從裡面得到了什麼，只知道當天傍晚，又有人在更深的地方見到了他。
赫連磐的名聲則來得更加直接。有人親眼見一名法相後期正面一掌落在他胸前，他人未退，腳下數丈古岩卻先「轟」地一聲陷了下去；後來交手間，他手背被劃開一道傷口，一滴血落地，附近石層竟也跟著緩緩下沉。
金多寶聽見這件事，當場「哦」了一聲。
「原來大塊頭是他。」
顧長淵也想起了兩日前隔著斷谷見過的那道身影。
法相中期。
赫連磐。
而就在前日，赤砂古城重新接世，另一名南離法相圓滿賀長空從數名法相手中取走一截保存極好的天門門痕，名字也隨之傳開。
越來越多法相強者正在往裡走。
古戰原這一代真正有分量的人，也終於開始一個接一個露出名字。
顧長淵三人卻始終沒有改變方向。
找人。
繼續往深處。
……
這幾日越往深處走，三人夜裡便越少趕路。
天一黑，神識能探出的距離便會迅速縮短，再加上前幾夜已經出現過幾次說不清的變化，三人通常都會在日落之前尋一處落腳地，等天亮再走。
這一夜，他們停在了一座坍塌大半的舊殿，前半夜沒有任何異常。直到將明未明的時候，盤坐在殿口的顧長淵忽然睜開了眼。
沒有聲音，也沒有任何靈力波動。
可西北方向——不對了。
顧長淵眉頭微皺，一縷紫意自瞳孔深處緩緩浮現。九劫帝瞳穿過濃重夜色，白日裡還彼此相連的兩道山嶺仍在那裡，可兩山之後，本該空著的位置卻多出了一層原本不存在的輪廓。
一條斜向深處的路，半截殘牆，更遠一些，似乎還有另一道山影。沒有山石移動，也沒有空間震盪，那些東西就那麼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黑暗裡。
顧長淵看了片刻，皺眉道。
「又來了。」
靠在殘牆旁的金多寶一下睜開眼，白歲寧也從調息中醒來。
「又變了？」金多寶起身走到殿口，「哪邊？」
「西北。」
金多寶和白歲寧同時望過去。
漆黑一片。
除了近處勉強可辨的山影，什麼都沒有。
金多寶眯著眼看了半晌，忍不住揉了下眼睛。
「……我怎麼看不見？」
「我也看不到。」白歲寧輕聲道。
顧長淵沒有回答，目光依舊停在遠處。前幾夜，他已經見過不止一次，他又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等天亮吧。」
金多寶朝西北那片黑暗瞅了兩眼，低低罵了一聲。
「這地方是真邪門！」
……
天亮以後，三人重新趕路。
不到半個時辰，走在前面的金多寶忽然停了。
「等等。」
他低頭掃了一眼手裡的地圖，又重新抬起頭。昨日他們明明就是從兩山之間那條舊路穿過去的，如今山還在，路卻沒了，原本的位置只剩下一道陌生谷口，一路裂向山腹深處。
金多寶站在那裡看了半晌。
「這……見鬼了這。」
他又低頭看了眼地圖，臉上的神情卻慢慢變了。
「等等。」
顧長淵看向他。
金多寶抬頭望著那道陌生谷口。
「他們兩個……不會也是這麼進去的吧？」
……
轟——！
大片碎石倒卷而起。
秦裂一步踏出，赤紅氣血沿著右臂轟然壓下，一拳將前方古老兵影砸得橫飛出去。後方斷戟剛從石層中拔起，雷千劫已經掠至身側，青紫雷光橫掃而過，將其正面轟開。
幾縷殘雷尚未散盡，又被雷千劫順手扯進體內。
秦裂瞥了他一眼：「又吃？」
「這叫修煉。」
「我看像找劈。」
雷千劫壓下體內雷意，淡淡道：「懂得少就少說話。」
秦裂臉一黑，轉身又是一拳，將最後一道殘影徹底轟碎。
兩人已經被困在這裡數日。
最開始只是順著一片重新接世的舊戰地往裡打，可每次以為快要出去，跨過前方裂開的空間以後，迎來的永遠都是另一片更加古老的戰場。甚至有一次，他們已經真正看見了外面的山，可一步過去，天地重新閉合，又把兩人送進了更深處。
到了現在，連究竟下來了多少層都懶得數。
偏偏一路越陷越深，兩個人也在實打實地變強。這裡殘留下來的東西極雜，古戰血、殘雷、破碎門勢、古兵與各種高境舊痕彼此疊壓，其中甚至不乏聖域、帝關層次留下的痕跡。完整力量早已磨散，剩下的一部分，卻正好成了如今的他們能夠搏來的機緣。
秦裂體內的古戰血越來越沉，雷千劫能夠納下的殘雷也越來越多。
出口沒有找到。
人倒是越打越強了。
就在這時，前方最後一道兵影徹底崩碎，擋住去路的斷牆也隨之裂開，一線白光從縫隙間照了進來。
兩個人同時停下，雷千劫盯著那道光看了幾息。
「你信這是出口嗎？」
「不信。」
「那還走？」
秦裂已經朝裂口走去。
「不走你有別的路？」
「……」
雷千劫沉默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也是。」
兩人一前一後跨過裂口。下一瞬，腳下天地驟然轟鳴，頭頂那線白光迅速合攏，四周山壁與原本的戰場同時錯開、遠去。等兩人重新站穩，眼前已經換成了另一片更加殘破的古戰地。
又是一層。
兩個人站在那裡沉默了幾息。雷千劫抬頭掃了一圈，忽然淡淡道：「這地方還挺會給人希望。」
秦裂看了他一眼。
「少廢話，開打。」
秦裂一步踏出，赤紅氣血轟然衝起，宛若一條大龍繞身而行。前方古老殘影才剛剛凝實，他已經橫跨數十丈，一拳悍然砸下！
嘭——！
殘影應聲炸開，殘存萬載的戰勢隨之反壓而來。秦裂身形只是微微一沉，體內氣血便轟鳴而起，硬生生將其承住。幾日古戰血煉入體內，如今那股血氣已經愈發沉重霸烈。
幾乎同時，雷千劫自另一側掠過，青紫雷霆瞬間貫穿前方數道古影。高處一道殘雷緊跟著劈落，他非但沒躲，反手便將雷光扯入掌中，強行納進體內。
秦裂餘光掃過去：「你遲早把自己劈傻。」
雷千劫周身雷弧亂竄，頭也沒回。
「放心，再傻也追不上你。」
秦裂臉一黑，索性不再搭理他。
接下來的路便簡單了許多。一人氣血如龍，拳勢正面橫推；一人駕雷而行，青紫雷光不斷撕開前路。擋在這一層的殘兵古影接連崩碎，不過片刻，兩人已經硬生生打進最深處。
……
直到最後一道古影崩碎，兩人也終於停下腳步。
這一層與前面明顯不同。四周雖仍散著殘兵、斷台與不同大道留下的舊痕，秦裂的目光卻很快落在前方一處裂地上。
那裡沉著一片暗紅血色，已經濃稠得近乎凝晶。縷縷血氣自其中升起，一條荒血虬龍盤旋其上，一頭鎮岳玄虎踏血而立，龍虎戰象每一次交錯，都有沉重戰勢隨之壓下。
秦裂原本還在打量那片血色，可下一刻，體內氣血忽然狠狠一震。那並不是單純被機緣牽動的躁動，而是一種極其熟悉的血脈回應，像是沉在血脈深處的某種東西，被前方那片龍虎血象硬生生喚醒。
他神色陡然變了，猛地向前一步，死死盯著那片暗紅血色。
「這股氣息……」
秦裂愣了數息，眼底第一次真正露出震驚。
「這是我秦家先祖留下的東西？！」
話音剛落，一聲低沉雷鳴忽然從高處傳來。雷千劫猛地抬頭，只見破碎天穹之間，一道紫得近乎發黑的古雷靜靜懸在那裡。
沒有雷海，只有這一道雷。
它仿佛萬載以前便已經落下，卻直到今日都沒有真正落盡。雷千劫只是遠遠看著，體內雷力便已經自行運轉起來，原本還有些散漫的神情也徹底收了起來。
「九幽寂雷。」
秦裂側頭：「認識？」
「見過記載。」
雷千劫盯著那道紫黑古雷看了幾息，又掃了一眼秦裂身前的龍虎血象。
「難怪一路上戰血和殘雷越來越重。」
秦裂也反應過來。
前面一層層出現的古戰血、殘雷與不少戰勢，到了這裡都能找到更完整的痕跡。
「這裡應該已經到頭了。」
「八成。」
雷千劫點了點頭。
「外面那些東西，可能就是從這裡一點點散出去的。」
兩人腰間的傳訊玉符也在這時亮了一瞬。秦裂那枚靈光剛起便迅速暗下，雷千劫手中的玉符更乾脆，被一道游離雷弧「啪」地掃滅。
雷千劫低頭看了一眼。
「路出不去，話也傳不出去。」
秦裂重新望向那片龍虎血象，沉默片刻。
「儘快吧，估計……他們也在找我們。」
雷千劫「嗯」了一聲，再次抬頭看向九幽寂雷，周身細密雷光一點點亮起。
「那就快點。」
一人走向龍虎血象，一人迎向那道懸了萬載仍未落盡的紫黑古雷。
……
同一片夜色下，古戰原更深處。
幾名修士早早停在一處斷崖下。如今夜色已深，已經很少有人敢繼續趕路。其中一人調息途中忽然抬頭，看見數百丈外，一道身影正獨自沿著古路深入。
他看了幾眼，神色微變。
「賀長空？」
旁邊有人轉頭：「就是前日赤砂古城，從幾名法相手裡奪走天門門痕的那個？」
「嗯。」
法相圓滿，賀長空。
幾人的目光跟著望去。可沒過多久，古路上的賀長空忽然停住了。
前方，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個灰衣人。
一身舊灰衣，一柄灰刀，沒有人看清他是何時出現，更感覺不到半點境界氣息。兩人隔著夜色相對而立，誰都沒有開口。
下一瞬，灰衣人抬刀。
斬。
錚——！
極輕的一聲刀鳴響起，整片夜色卻在這一刻驟然寂靜。風停了，砂石滾動的聲音也隨之消失。
賀長空甚至沒來得及抬手。
護體靈力未起，法相未顯，那道灰痕已經從他身上一掠而過。下一瞬，整個人無聲湮滅，沒有鮮血，沒有屍身，連半點大道餘韻都沒有留下。
數息後，古路重新空了。
法相圓滿。
連法相都來不及顯。
一刀湮滅！
劍至絕巔，可開天。那是帝關絕頂劍修方能觸及的極境。
而方才那柄灰刀——
一刀絕天！
斷崖下，幾名修士早已沒了聲音。方才認出賀長空那人喉結輕輕滾動，就在這時，遠處的灰衣人似乎朝他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這一眼，幾人渾身同時僵住，連呼吸都不自覺壓了下來。
片刻後，一道沙啞低語才從夜色中傳來。
「來一個……我便殺一個。」
「一個都不能留。」
灰衣人收回目光，提著刀重新望向古戰原深處。
斷崖下，始終無人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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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戰原：晝行尋緣，夜行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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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地方，自然少不了機緣。
這一日下午，三人剛從一道橫貫荒原的石脊下來，金多寶忽然「咦」了一聲，腳步跟著慢了幾分，扭頭盯住右側群山深處。
顧長淵也停下來：「有東西？」
「嗯，有。」
金多寶閉目感應片刻，再睜眼時眸子已經亮了些。他取出地圖比了比位置，又抬頭看向幾座山後的斷谷，輕輕「嘖」了一聲。
「東西應該還不差，就是位置有點麻煩。得從前面繞進去，快也要三個多時辰，裡面的路要是再變，來回大半日都未必夠。」
顧長淵只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那就不去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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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她便知道金多寶究竟有多喜歡寶物。路邊一塊看著有些年頭的殘礦，他都能順手敲兩下聽聽裡面有沒有東西，前幾日收天門道髓的時候，更是恨不得把整座石台都翻上一遍。眼下明知道幾座山後藏著機緣，卻連一句「去看看」都沒提，確實有些不像他。
金多寶走出幾步，察覺她還在看自己，頓時賤兮兮地轉過頭。
「怎麼了，歲歲？突然發現我除了有錢，還有點別的優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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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這麼叫一次試試。」
金多寶低頭看了眼近在咫尺的槍尖，身子不動聲色地往後讓了半步，再抬起頭時，臉上的神情已經一本正經。
「白姑娘，不叫便是不叫，何至於動槍？」
白歲寧看著他那副突然正經起來的模樣，懶得理會，只將長槍收了回去。
金多寶這才又問道：「所以你剛才一直看我做什麼？」
白歲寧朝方才那片群山看了一眼。
「就是沒想到……有一天你也會把寶貝扔在後面。」
「嗨。」
金多寶咧嘴一笑，腰間幾枚玉飾隨著腳步輕輕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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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尋常地方，顧長淵一行自然不會太過擔心。
可這裡是古戰原。
所以這些天，只要不是順路的機緣，他們幾乎都沒有停。
兩日前，三人順著秦裂最後一次較為清晰的傳訊繼續深入時，還曾隔著一道極深的斷谷，遠遠見過幾名剛從舊戰地出來的南離修士。其中一人身形格外高大，只是從遍地碎石間走過，步子看著並不重，腳邊那些經受萬載風化都沒有徹底碎掉的古岩，卻會隨著他每一次落腳微微下沉。
金多寶當時還朝那邊多瞅了兩眼。
「嘖，這體格……真可怕。」
只是秦裂留下的方向並不在那裡，三人也沒有為了一個陌生法相繞路過去，遠遠看了一眼便繼續趕路。
直到這兩日，隨著越來越多南離法相進入古戰原，一些名字也開始伴隨著一處處舊地重現迅速傳開。
其中聲勢最盛的，是封九曜。
法相圓滿，距離天門只差最後一步。兩日前，一處沉入斷層多年的天門舊地重新接世，當時趕到那裡的人並不少，可僅僅外圍積壓萬載的門勢，便攔住了其中大半。最後真正越過去、一路走進最深處的，只有封九曜一人。
沒人知道他從裡面得到了什麼，只知道當天傍晚，又有人在更深的地方見到了他。
赫連磐的名聲則來得更加直接。有人親眼見一名法相後期正面一掌落在他胸前，他人未退，腳下數丈古岩卻先「轟」地一聲陷了下去；後來交手間，他手背被劃開一道傷口，一滴血落地，附近石層竟也跟著緩緩下沉。
金多寶聽見這件事，當場「哦」了一聲。
「原來大塊頭是他。」
顧長淵也想起了兩日前隔著斷谷見過的那道身影。
法相中期。
赫連磐。
而就在前日，赤砂古城重新接世，另一名南離法相圓滿賀長空從數名法相手中取走一截保存極好的天門門痕，名字也隨之傳開。
越來越多法相強者正在往裡走。
古戰原這一代真正有分量的人，也終於開始一個接一個露出名字。
顧長淵三人卻始終沒有改變方向。
找人。
繼續往深處。
……
這幾日越往深處走，三人夜裡便越少趕路。
天一黑，神識能探出的距離便會迅速縮短，再加上前幾夜已經出現過幾次說不清的變化，三人通常都會在日落之前尋一處落腳地，等天亮再走。
這一夜，他們停在了一座坍塌大半的舊殿，前半夜沒有任何異常。直到將明未明的時候，盤坐在殿口的顧長淵忽然睜開了眼。
沒有聲音，也沒有任何靈力波動。
可西北方向——不對了。
顧長淵眉頭微皺，一縷紫意自瞳孔深處緩緩浮現。九劫帝瞳穿過濃重夜色，白日裡還彼此相連的兩道山嶺仍在那裡，可兩山之後，本該空著的位置卻多出了一層原本不存在的輪廓。
一條斜向深處的路，半截殘牆，更遠一些，似乎還有另一道山影。沒有山石移動，也沒有空間震盪，那些東西就那麼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黑暗裡。
顧長淵看了片刻，皺眉道。
「又來了。」
靠在殘牆旁的金多寶一下睜開眼，白歲寧也從調息中醒來。
「又變了？」金多寶起身走到殿口，「哪邊？」
「西北。」
金多寶和白歲寧同時望過去。
漆黑一片。
除了近處勉強可辨的山影，什麼都沒有。
金多寶眯著眼看了半晌，忍不住揉了下眼睛。
「……我怎麼看不見？」
「我也看不到。」白歲寧輕聲道。
顧長淵沒有回答，目光依舊停在遠處。前幾夜，他已經見過不止一次，他又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等天亮吧。」
金多寶朝西北那片黑暗瞅了兩眼，低低罵了一聲。
「這地方是真邪門！」
……
天亮以後，三人重新趕路。
不到半個時辰，走在前面的金多寶忽然停了。
「等等。」
他低頭掃了一眼手裡的地圖，又重新抬起頭。昨日他們明明就是從兩山之間那條舊路穿過去的，如今山還在，路卻沒了，原本的位置只剩下一道陌生谷口，一路裂向山腹深處。
金多寶站在那裡看了半晌。
「這……見鬼了這。」
他又低頭看了眼地圖，臉上的神情卻慢慢變了。
「等等。」
顧長淵看向他。
金多寶抬頭望著那道陌生谷口。
「他們兩個……不會也是這麼進去的吧？」
……
轟——！
大片碎石倒卷而起。
秦裂一步踏出，赤紅氣血沿著右臂轟然壓下，一拳將前方古老兵影砸得橫飛出去。後方斷戟剛從石層中拔起，雷千劫已經掠至身側，青紫雷光橫掃而過，將其正面轟開。
幾縷殘雷尚未散盡，又被雷千劫順手扯進體內。
秦裂瞥了他一眼：「又吃？」
「這叫修煉。」
「我看像找劈。」
雷千劫壓下體內雷意，淡淡道：「懂得少就少說話。」
秦裂臉一黑，轉身又是一拳，將最後一道殘影徹底轟碎。
兩人已經被困在這裡數日。
最開始只是順著一片重新接世的舊戰地往裡打，可每次以為快要出去，跨過前方裂開的空間以後，迎來的永遠都是另一片更加古老的戰場。甚至有一次，他們已經真正看見了外面的山，可一步過去，天地重新閉合，又把兩人送進了更深處。
到了現在，連究竟下來了多少層都懶得數。
偏偏一路越陷越深，兩個人也在實打實地變強。這裡殘留下來的東西極雜，古戰血、殘雷、破碎門勢、古兵與各種高境舊痕彼此疊壓，其中甚至不乏聖域、帝關層次留下的痕跡。完整力量早已磨散，剩下的一部分，卻正好成了如今的他們能夠搏來的機緣。
秦裂體內的古戰血越來越沉，雷千劫能夠納下的殘雷也越來越多。
出口沒有找到。
人倒是越打越強了。
就在這時，前方最後一道兵影徹底崩碎，擋住去路的斷牆也隨之裂開，一線白光從縫隙間照了進來。
兩個人同時停下，雷千劫盯著那道光看了幾息。
「你信這是出口嗎？」
「不信。」
「那還走？」
秦裂已經朝裂口走去。
「不走你有別的路？」
「……」
雷千劫沉默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也是。」
兩人一前一後跨過裂口。下一瞬，腳下天地驟然轟鳴，頭頂那線白光迅速合攏，四周山壁與原本的戰場同時錯開、遠去。等兩人重新站穩，眼前已經換成了另一片更加殘破的古戰地。
又是一層。
兩個人站在那裡沉默了幾息。雷千劫抬頭掃了一圈，忽然淡淡道：「這地方還挺會給人希望。」
秦裂看了他一眼。
「少廢話，開打。」
秦裂一步踏出，赤紅氣血轟然衝起，宛若一條大龍繞身而行。前方古老殘影才剛剛凝實，他已經橫跨數十丈，一拳悍然砸下！
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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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同時，雷千劫自另一側掠過，青紫雷霆瞬間貫穿前方數道古影。高處一道殘雷緊跟著劈落，他非但沒躲，反手便將雷光扯入掌中，強行納進體內。
秦裂餘光掃過去：「你遲早把自己劈傻。」
雷千劫周身雷弧亂竄，頭也沒回。
「放心，再傻也追不上你。」
秦裂臉一黑，索性不再搭理他。
接下來的路便簡單了許多。一人氣血如龍，拳勢正面橫推；一人駕雷而行，青紫雷光不斷撕開前路。擋在這一層的殘兵古影接連崩碎，不過片刻，兩人已經硬生生打進最深處。
……
直到最後一道古影崩碎，兩人也終於停下腳步。
這一層與前面明顯不同。四周雖仍散著殘兵、斷台與不同大道留下的舊痕，秦裂的目光卻很快落在前方一處裂地上。
那裡沉著一片暗紅血色，已經濃稠得近乎凝晶。縷縷血氣自其中升起，一條荒血虬龍盤旋其上，一頭鎮岳玄虎踏血而立，龍虎戰象每一次交錯，都有沉重戰勢隨之壓下。
秦裂原本還在打量那片血色，可下一刻，體內氣血忽然狠狠一震。那並不是單純被機緣牽動的躁動，而是一種極其熟悉的血脈回應，像是沉在血脈深處的某種東西，被前方那片龍虎血象硬生生喚醒。
他神色陡然變了，猛地向前一步，死死盯著那片暗紅血色。
「這股氣息……」
秦裂愣了數息，眼底第一次真正露出震驚。
「這是我秦家先祖留下的東西？！」
話音剛落，一聲低沉雷鳴忽然從高處傳來。雷千劫猛地抬頭，只見破碎天穹之間，一道紫得近乎發黑的古雷靜靜懸在那裡。
沒有雷海，只有這一道雷。
它仿佛萬載以前便已經落下，卻直到今日都沒有真正落盡。雷千劫只是遠遠看著，體內雷力便已經自行運轉起來，原本還有些散漫的神情也徹底收了起來。
「九幽寂雷。」
秦裂側頭：「認識？」
「見過記載。」
雷千劫盯著那道紫黑古雷看了幾息，又掃了一眼秦裂身前的龍虎血象。
「難怪一路上戰血和殘雷越來越重。」
秦裂也反應過來。
前面一層層出現的古戰血、殘雷與不少戰勢，到了這裡都能找到更完整的痕跡。
「這裡應該已經到頭了。」
「八成。」
雷千劫點了點頭。
「外面那些東西，可能就是從這裡一點點散出去的。」
兩人腰間的傳訊玉符也在這時亮了一瞬。秦裂那枚靈光剛起便迅速暗下，雷千劫手中的玉符更乾脆，被一道游離雷弧「啪」地掃滅。
雷千劫低頭看了一眼。
「路出不去，話也傳不出去。」
秦裂重新望向那片龍虎血象，沉默片刻。
「儘快吧，估計……他們也在找我們。」
雷千劫「嗯」了一聲，再次抬頭看向九幽寂雷，周身細密雷光一點點亮起。
「那就快點。」
一人走向龍虎血象，一人迎向那道懸了萬載仍未落盡的紫黑古雷。
……
同一片夜色下，古戰原更深處。
幾名修士早早停在一處斷崖下。如今夜色已深，已經很少有人敢繼續趕路。其中一人調息途中忽然抬頭，看見數百丈外，一道身影正獨自沿著古路深入。
他看了幾眼，神色微變。
「賀長空？」
旁邊有人轉頭：「就是前日赤砂古城，從幾名法相手裡奪走天門門痕的那個？」
「嗯。」
法相圓滿，賀長空。
幾人的目光跟著望去。可沒過多久，古路上的賀長空忽然停住了。
前方，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個灰衣人。
一身舊灰衣，一柄灰刀，沒有人看清他是何時出現，更感覺不到半點境界氣息。兩人隔著夜色相對而立，誰都沒有開口。
下一瞬，灰衣人抬刀。
斬。
錚——！
極輕的一聲刀鳴響起，整片夜色卻在這一刻驟然寂靜。風停了，砂石滾動的聲音也隨之消失。
賀長空甚至沒來得及抬手。
護體靈力未起，法相未顯，那道灰痕已經從他身上一掠而過。下一瞬，整個人無聲湮滅，沒有鮮血，沒有屍身，連半點大道餘韻都沒有留下。
數息後，古路重新空了。
法相圓滿。
連法相都來不及顯。
一刀湮滅！
劍至絕巔，可開天。那是帝關絕頂劍修方能觸及的極境。
而方才那柄灰刀——
一刀絕天！
斷崖下，幾名修士早已沒了聲音。方才認出賀長空那人喉結輕輕滾動，就在這時，遠處的灰衣人似乎朝他們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這一眼，幾人渾身同時僵住，連呼吸都不自覺壓了下來。
片刻後，一道沙啞低語才從夜色中傳來。
「來一個……我便殺一個。」
「一個都不能留。」
灰衣人收回目光，提著刀重新望向古戰原深處。
斷崖下，始終無人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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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戰原：晝行尋緣，夜行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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