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你是個能成大事的
「可是刑部江主事？」
冷冽冽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尤為瘮人。
車夫猛地收韁，馬匹勒住，車廂一晃。
沈宜姝扶住車壁，才穩住身子。
「少師大人有請。」
江霽辭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騰地站起來，腦袋重重撞上了車頂。
眼前先是驟然發黑，緊跟著無數金星在視野里亂晃，一股徹骨的恐懼順著脊椎往上竄。
那日在慶裕伯府，他撫琴撫的十指鮮血淋漓、血肉模糊，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這回，又有什麼在等著他？
若是再讓他撫琴，這雙手就徹徹底底廢了。
只這一句傳話，江霽辭滿身酒意消散的一乾二淨。
沈宜姝也怔了一下。
她自薦枕席的外室，要請算計了她清白的正室？
好猝不及防……
沈宜姝輕扯了扯江霽辭的袖子，聲音壓的堪堪只有兩人聽見：「郎君，你又得罪少師大人了？還是在差事上出了紕漏。」
「去嗎？
江霽辭面白如紙，抖若篩糠。
近來他連晏少師的面都見不著，想得罪，也只有在夢裡才得罪得上。
至於差事……
他都已經被發配去整理陳年舊案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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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是賀隨那個賤人，把白日裡的事捅到了晏少師跟前？
有必要嗎？
「少師相召，焉能不去。」
江霽辭心知躲無可躲，咬著牙，壓下渾身戰慄，僵硬地掀開車簾。
來人是周驍。
「江主事，請吧。」
江霽辭試著開口周旋：「內子尚在車中，夜色已深，將她孤身留在路邊終究不妥，可否容我先送她回府，再隨你去見少師？」
若是能脫身回府，便可尋父親拿主意。
父親好歹是朝中三品大員，晏洄權勢再盛，總不至於像折辱他一樣隨意折辱父親。
「少師大人時間金貴，怕是沒有多餘功夫等候江主事。」
「既然江少夫人也在，那便同去同歸吧。」
同去同回四字落入江霽辭耳中，登時變了意味，像是要將他們夫妻一併送上黃泉路。
「宜姝……」
沈宜姝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滿眼都是恐懼，片刻後，深吸一口氣，又擺出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樣子。
「那日妾都在慶裕伯府外等了郎君半宿，今夜再陪郎君走一遭，也無妨。」
「生死榮辱，妾都與郎君共。」
江霽辭心神大震，動容不已：「宜姝，何幸得遇，良人如斯，夫復何求。」
沈宜姝聽得渾身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這話，也虧他說得出口。
……
少師府側門外。
江霽辭掀簾下車，又回身伸出手臂，把沈宜姝扶了下來。
周驍在前引路，走到岔路口，另喚來一人：「請江少夫人先去客院等候江主事。」
沈宜姝眼巴巴地看向江霽辭。
江霽辭抿了抿唇：「去吧，等我完事，便去接你。」
他動容歸動容，可此刻實在勻不出多餘的心思安撫沈宜姝。
晏少師今夜召他，究竟是要整治他，還是說那日他在慶裕伯府浴血撫琴真入了少師的眼，少師覺得他經住了考驗，要給他機會重用他了？
但願是後者。
江霽辭斂了心神，亦步亦趨地跟著周驍，一路穿廊過院，腳下發虛。
到了書房門外，周驍叩了叩門：「大人，江主事到了。」
晏洄端坐於案後，手中握著那支本該在陛下手中的硃砂筆，埋首在一道道奏疏之上，落下硃批。
江霽辭不敢出聲，垂手立在下首。
從前他只知道，晏少師會去明章宮，替陛下批奏疏，卻不知竟能直接帶回府里來。
他很懷疑，這些奏疏，陛下連一眼都沒瞧過。
照這樣下去，陛下在無形之中，就被捂眼塞耳了。
等了半晌，上首才傳來聲音：「江主事，你可知我為何叫你過來？」
江霽辭躬身下去：「門生愚鈍，參不透座師的用意，但門生明白，座師此舉定有深意。」
晏洄向後靠著椅背，指尖按在眉心，聲音平淡無波：「聽聞你在刑部整理舊案卷宗，心中頗有怨言？」
輕飄飄一句問話，驚出江霽辭一身冷汗。
就知道是有人心懷叵測，在晏少師跟前給他上了眼藥。
「原就是門生瀆職失察在前，才落得如此處境。眼下尚能保住官職，不曾遭貶，只是卸了差事，前去整理舊卷，已是天大的恩典。」
「門生心裡清楚，若非座師暗中庇護，下場只會更慘，哪裡還敢心存怨懟。」
晏洄：「當真？」
江霽辭不假思索：「當真。」
晏洄輕笑一聲：「慶裕伯府的賞花宴，你表現極好，甚合我心意，瞧得出來，你是個能成大事的。」
「有些差事，看著是坐冷板凳，實則不然。」
「我縱是權傾朝野，要除掉一個官員，也不能平白無故。同樣的，要重用一個官員，也得他有拿得出手的才幹和政績。」
「你可明白？」
江霽辭狂喜。
他通過了少師大人的考驗，要否極泰來了。
晏洄繼續道：「我手底下，不需要畏縮溫吞的人。你能從那些舊案卷宗里找出多少貓膩、立下多大的功，自然就有多大的官位等著你。」
江霽辭心頭一緊，忐忑道：「若查出問題，牽扯到的人，不是門生能撼動的……」
晏洄抬眼：「你撼不動，不會報上來？」
「本少師既然叫你查，自然給你撐腰。」
江霽辭精神一振，擲地有聲：「門生定全力以赴，絕不讓座師失望！
「我府里的藏書樓，收了不少歷朝歷代的疑案懸案，大案要案，卷宗齊全。」晏洄揮了揮手，「你自去瞧瞧，於你眼下這差事，多有助益。」
江霽辭想起被引去客院的沈宜姝，欲言又止。
晏洄沒有再給江霽辭囉嗦的機會，直接朗聲吩咐：「周驍，送江主事去藏書樓，命人備些宵夜茶水。」
「再撥兩個人守在樓里，江主事但有需要，莫要怠慢了。」
江霽辭只能暗暗寬慰自己，這是少師府，守衛森嚴，沈宜姝能出什麼事？
再說了，少師府又不吃人。
能被晏少師賞識，這樣的機會可遇不可求。
……
沈宜姝並沒有被引去客院，而是被引去了她最熟悉的湯泉院。
院子裡的花開得更好了，晚風拂過，暗香浮動。
暖霧從石池裊裊地漫過來，把一院花木都籠得朦朦朧朧。
花架下新支了張案桌，案上攤著一卷還沒畫完的畫，旁邊擱著筆硯，墨跡未乾。
沈宜姝走近了，垂眼去看。
畫中繪著一個身形單薄，衣衫破爛的少年，不顧一切的朝著一輛馬車撲去。
馬蹄高高揚起，眼看就要落下來，讓人忍不住去想，少年最後到底是死是活。
「宜姝，你覺得這個少年，是死了，還是活下來了？」
冷冽冽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尤為瘮人。
車夫猛地收韁，馬匹勒住，車廂一晃。
沈宜姝扶住車壁，才穩住身子。
「少師大人有請。」
江霽辭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騰地站起來，腦袋重重撞上了車頂。
眼前先是驟然發黑，緊跟著無數金星在視野里亂晃，一股徹骨的恐懼順著脊椎往上竄。
那日在慶裕伯府，他撫琴撫的十指鮮血淋漓、血肉模糊，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這回，又有什麼在等著他？
若是再讓他撫琴，這雙手就徹徹底底廢了。
只這一句傳話，江霽辭滿身酒意消散的一乾二淨。
沈宜姝也怔了一下。
她自薦枕席的外室，要請算計了她清白的正室？
好猝不及防……
沈宜姝輕扯了扯江霽辭的袖子，聲音壓的堪堪只有兩人聽見：「郎君，你又得罪少師大人了？還是在差事上出了紕漏。」
「去嗎？
江霽辭面白如紙，抖若篩糠。
近來他連晏少師的面都見不著，想得罪，也只有在夢裡才得罪得上。
至於差事……
他都已經被發配去整理陳年舊案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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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是賀隨那個賤人，把白日裡的事捅到了晏少師跟前？
有必要嗎？
「少師相召，焉能不去。」
江霽辭心知躲無可躲，咬著牙，壓下渾身戰慄，僵硬地掀開車簾。
來人是周驍。
「江主事，請吧。」
江霽辭試著開口周旋：「內子尚在車中，夜色已深，將她孤身留在路邊終究不妥，可否容我先送她回府，再隨你去見少師？」
若是能脫身回府，便可尋父親拿主意。
父親好歹是朝中三品大員，晏洄權勢再盛，總不至於像折辱他一樣隨意折辱父親。
「少師大人時間金貴，怕是沒有多餘功夫等候江主事。」
「既然江少夫人也在，那便同去同歸吧。」
同去同回四字落入江霽辭耳中，登時變了意味，像是要將他們夫妻一併送上黃泉路。
「宜姝……」
沈宜姝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滿眼都是恐懼，片刻後，深吸一口氣，又擺出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樣子。
「那日妾都在慶裕伯府外等了郎君半宿，今夜再陪郎君走一遭，也無妨。」
「生死榮辱，妾都與郎君共。」
江霽辭心神大震，動容不已：「宜姝，何幸得遇，良人如斯，夫復何求。」
沈宜姝聽得渾身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這話，也虧他說得出口。
……
少師府側門外。
江霽辭掀簾下車，又回身伸出手臂，把沈宜姝扶了下來。
周驍在前引路，走到岔路口，另喚來一人：「請江少夫人先去客院等候江主事。」
沈宜姝眼巴巴地看向江霽辭。
江霽辭抿了抿唇：「去吧，等我完事，便去接你。」
他動容歸動容，可此刻實在勻不出多餘的心思安撫沈宜姝。
晏少師今夜召他，究竟是要整治他，還是說那日他在慶裕伯府浴血撫琴真入了少師的眼，少師覺得他經住了考驗，要給他機會重用他了？
但願是後者。
江霽辭斂了心神，亦步亦趨地跟著周驍，一路穿廊過院，腳下發虛。
到了書房門外，周驍叩了叩門：「大人，江主事到了。」
晏洄端坐於案後，手中握著那支本該在陛下手中的硃砂筆，埋首在一道道奏疏之上，落下硃批。
江霽辭不敢出聲，垂手立在下首。
從前他只知道，晏少師會去明章宮，替陛下批奏疏，卻不知竟能直接帶回府里來。
他很懷疑，這些奏疏，陛下連一眼都沒瞧過。
照這樣下去，陛下在無形之中，就被捂眼塞耳了。
等了半晌，上首才傳來聲音：「江主事，你可知我為何叫你過來？」
江霽辭躬身下去：「門生愚鈍，參不透座師的用意，但門生明白，座師此舉定有深意。」
晏洄向後靠著椅背，指尖按在眉心，聲音平淡無波：「聽聞你在刑部整理舊案卷宗，心中頗有怨言？」
輕飄飄一句問話，驚出江霽辭一身冷汗。
就知道是有人心懷叵測，在晏少師跟前給他上了眼藥。
「原就是門生瀆職失察在前，才落得如此處境。眼下尚能保住官職，不曾遭貶，只是卸了差事，前去整理舊卷，已是天大的恩典。」
「門生心裡清楚，若非座師暗中庇護，下場只會更慘，哪裡還敢心存怨懟。」
晏洄：「當真？」
江霽辭不假思索：「當真。」
晏洄輕笑一聲：「慶裕伯府的賞花宴，你表現極好，甚合我心意，瞧得出來，你是個能成大事的。」
「有些差事，看著是坐冷板凳，實則不然。」
「我縱是權傾朝野，要除掉一個官員，也不能平白無故。同樣的，要重用一個官員，也得他有拿得出手的才幹和政績。」
「你可明白？」
江霽辭狂喜。
他通過了少師大人的考驗，要否極泰來了。
晏洄繼續道：「我手底下，不需要畏縮溫吞的人。你能從那些舊案卷宗里找出多少貓膩、立下多大的功，自然就有多大的官位等著你。」
江霽辭心頭一緊，忐忑道：「若查出問題，牽扯到的人，不是門生能撼動的……」
晏洄抬眼：「你撼不動，不會報上來？」
「本少師既然叫你查，自然給你撐腰。」
江霽辭精神一振，擲地有聲：「門生定全力以赴，絕不讓座師失望！
「我府里的藏書樓，收了不少歷朝歷代的疑案懸案，大案要案，卷宗齊全。」晏洄揮了揮手，「你自去瞧瞧，於你眼下這差事，多有助益。」
江霽辭想起被引去客院的沈宜姝，欲言又止。
晏洄沒有再給江霽辭囉嗦的機會，直接朗聲吩咐：「周驍，送江主事去藏書樓，命人備些宵夜茶水。」
「再撥兩個人守在樓里，江主事但有需要，莫要怠慢了。」
江霽辭只能暗暗寬慰自己，這是少師府，守衛森嚴，沈宜姝能出什麼事？
再說了，少師府又不吃人。
能被晏少師賞識，這樣的機會可遇不可求。
……
沈宜姝並沒有被引去客院，而是被引去了她最熟悉的湯泉院。
院子裡的花開得更好了，晚風拂過，暗香浮動。
暖霧從石池裊裊地漫過來，把一院花木都籠得朦朦朧朧。
花架下新支了張案桌，案上攤著一卷還沒畫完的畫，旁邊擱著筆硯，墨跡未乾。
沈宜姝走近了，垂眼去看。
畫中繪著一個身形單薄，衣衫破爛的少年，不顧一切的朝著一輛馬車撲去。
馬蹄高高揚起，眼看就要落下來，讓人忍不住去想，少年最後到底是死是活。
「宜姝，你覺得這個少年，是死了，還是活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