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你還念著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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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霽辭當即起身,向著席間眾人拱手作別,最後目光直直落向賀隨:「我手傷還未痊癒,內子放心不下,特意前來接我。今日便先行離開,待我傷勢完全養好,再由我做東設宴,同諸位痛飲一場,不醉不歸。」

  賀隨捏著酒盞的手緊了緊,盞中酒水輕晃,盪開一圈圈漣漪。

  這麼晚了,沈宜姝特地來接江霽辭……

  江霽辭也在人前坦坦蕩蕩地提及沈宜姝。

  他們夫妻的情分,莫非真如傳聞所說,沈宜姝守得雲開見月明,江霽辭也不再計較當初那不堪的開始了?

  可前陣子不是還傳,江霽辭有另娶的打算嗎?

  席間有幾個愛看熱鬧的同僚,借著酒意紛紛開口打趣。

  「江主事,誰不知道沈宜姝對你痴心一片。她成婚前就不顧女子矜持,死纏爛打地貼上來,原以為你們會成一對怨偶呢。」

  「江沈氏在閨中時,才貌是上京城裡首屈一指的,就是下作輕浮了些,虧得江主事高風亮節,有君子風範。」

  「你真打算就這麼守著她過下去了?一朵聲名狼藉的殘花,也值當你這樣?」

  沈宜姝已經被雲霄樓的小二引到雅間門口。

  一句句尖酸刻薄的話,陸陸續續飄進她耳中。

  無一人替她辯駁,也無一人阻止這段越說越下流的對話。

  她甚至能想見,江霽辭洋洋自得的嘴臉。

  「耳不聞人之非,目不視人之短,口不言人之過,方為君子所為。」賀隨放下酒盞,朗聲道。

  打趣聲、嘲諷聲一停,有人訕訕笑了笑,打起了圓場。

  賀隨復又開口:「江主事,我送送你。」

  沈宜姝聽見雅間裡的動靜,後退幾步,站到樓梯口的欄杆邊。

  門開了,賀隨與江霽辭一前一後出來。

  「宜……」賀隨一眼便瞧見了她,舊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轉為客氣疏離的稱呼,「江少夫人。」

  廊下一盞盞雕花燈籠的光落下來,在她身上晃動搖曳。

  一身杏黃上襦,石榴紅腰帶緊緊收著腰肢,青綠披帛自肩頭垂落。

  膚白浸月,雙眼如波,一張小臉嬌嫩得能掐出水來。

  江霽辭看了過去,眼前亮了亮:「宜姝,你來了。」

  他也已經很久沒見過這樣明媚絢爛的沈宜姝了。

  沈宜姝忍著心底的嫌惡,上前攙住他的手臂,軟聲道:「郎君飲了酒?」

  「府醫若是知曉了,怕是又要念叨。」


  沈宜姝自始至終不曾分給賀隨一個眼神,也未與他說過隻言片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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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霽辭心中滿是得意,只當兩年的管束見了成效,順勢將大半身子都倚在了沈宜姝的臂彎。

  「江主事慢走。」賀隨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了蜷,又慢慢鬆開,臉上的表情溫和平靜。

  江霽辭笑道:「不必再送了,賀大人請回。」

  話音落下,便由沈宜姝攙扶著,一步步走下樓梯。

  「郎君站穩些,台階陡,仔細腳下,莫要摔著。」

  「郎君……

  一聲聲郎君,又輕又軟,順著樓梯飄上來,像是有人施了什麼妖法,直直往賀隨耳朵里鑽,往他腦海里鑽,攪的他疼痛難忍。

  沈宜姝……

  她視他如無物。

  明明他和沈宜姝,是青梅竹馬啊。

  她會撫琴給他聽,偶爾撥錯了弦,便嬌嗔著推到他身上,怨他盯著她看的時間太長,擾了她的心緒。

  她會同他一起放紙鳶,每回放到最後,總會把紙鳶脫手,看著紙鳶飄飄搖搖往天上飛去,掛在樹梢上還不依,非讓他摘下來,重新再放飛。

  春盡夏來,青梅綴滿枝頭時,她會舉著長竹竿敲打梅樹,青圓的梅子噼里啪啦墜落。她專挑最生澀酸苦的那顆,不由分說塞進他嘴裡,叉著腰,睜圓一雙眼睛,逼著他咽下。

  看見他被酸的眉頭緊緊擰起,她便彎起眉眼,笑的明媚。

  他本是離她最近之人,見過她最明媚鮮活的模樣。

  那些與他一貫清正端方的君子形象相悖、逾矩出格的事,全是陪著她一同做下的。

  可如今……

  賀隨只覺當年沈宜姝強行塞進他嘴裡的青梅,從未真正咽落,綿長不散的酸澀苦味,漫遍四肢百骸,沉沉纏在心底。

  回京前三個月,他遭過一回刺殺,昏迷了兩日。

  生死關頭,夢裡翻來覆去的,都是他與沈宜姝年少相知相伴的一幕幕。

  所以傷一好,他便想方設法提前回京,想見她一面。

  聽說江霽辭要另娶時,他心裡甚至藏著難以啟齒的竊喜。

  卑劣地想著,若沈宜姝走投無路,他還能收留她。

  「賀大人,怎麼在這兒站了這麼久不進去?大伙兒都等著你呢。」

  身後一聲輕喚,把賀隨的思緒拉了回來。

  「席上酒喝得有些多,出來吹吹風,醒醒酒。」

  來人狐疑地多瞥了他一眼,怎麼覺著賀大人臉上亮晶晶的。

  定是他看錯了……

  ……

  那廂。

  馬車上。

  飲了幾杯酒的江霽辭,把衣襟扯鬆了些,笑盈盈地看著沈宜姝。

  酒氣隨著他說話的動作,一陣一陣地涌過來。

  「宜姝,你方才瞧見賀隨了嗎?」

  沈宜姝被那股酒氣熏得皺起眉,偏了偏頭:「瞧見了。」

  「那你為何不跟他打招呼?」

  「陌生人,為何要打招呼?」

  「他是你表兄。」

  「現在不是了。」

  「你們不是青梅竹馬嗎?」

  「郎君多心了,妾與他早沒了干係。」

  江霽辭怎麼這麼煩!

  她要是還瞧不出他今夜這一出是什麼意思,那就真是純傻子了。

  大晚上的還特地把她喚來,在賀隨面前演一出郎情妾意。

  仕途上比不過,便想在別處壓人一頭。

  可江霽辭也不想想。她若在賀隨心裡真的重要,這兩年,她又何至於過得這樣煎熬痛苦。

  「你一點兒都不念著他了?」

  沈宜姝胃裡一陣翻湧,伸手把車窗推開一條縫,任夜風灌進來,將那滿車的酒氣一點點吹散。

  她才沒好氣地開口:「若是念著他,妾當年又怎會闖進郎君留宿的禪房。」

  江霽辭眸光閃了閃,又執拗地伸手,用掌心把沈宜姝的臉掰正過來。

  「宜姝,天漸漸暖和了,你再多給我做幾身春衣,多縫幾個香囊。」

  沈宜姝把手腕一翻,直接把那道舊疤晾在他眼前:「郎君,妾的手筋傷過,哪裡經得起劈線刺繡,裁布縫衣?」

  除了變天的時候,倒也不是不能做。

  可她還得給自己供奉的神佛塑金身呢,哪來的工夫再給江霽辭做幾套衣物。

  她又不是拉磨的驢!

  江霽辭面色沉了沉:「宜姝,你別怪我,我也是為你好。那些聽你撫琴的人,說你妖媚輕佻、行事不端。唯有如此,才能一勞永逸地證明,你並沒有勾引他們的心思。」

  沈宜姝瞥了眼他包的跟粽子似的手:「都過去了。」

  風水輪流轉。

  剩下的,她尋著機會就自己一樣樣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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