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繼室夫人
陳沅芷裝著沒看出邵典的不滿，繼續說：「聽說先生是湖州人？不知先生知不知道如今的太傅趙棠趙大人也是湖州人？」
這是陳沅芷第二次提及趙棠，邵典的眼底略沉了沉，將手裡那篇文章放在了桌上...
「陳小姐想說什麼？」
陳沅芷微微一笑，「就是覺著湖州這地方定是人文薈萃之地，否則怎會同時出了先生與趙大人二位人傑？」
邵典目光如炬，幾乎是緊緊盯在陳沅芷的臉上。
他與趙棠不僅僅是同鄉，真要說起來的話，兩人年少時曾拜在同一師門之下。數年的同窗共讀，彼此引為知己。然而趙棠卻竊取了邵典的一篇《辯奸論》，略作修改後搶先呈予師座，經舉薦，順利踏入了仕途。
邵典呢？則因「文章與他人雷同，有舞弊之嫌」被徹底冷落。
恨嗎？當然恨，否則他何至於發下重誓：此生不入仕。
窩在這麼一個小小的書院裡，教他們這一群懵懂少年，陳沅芷就不信以他之才華，心中能平。
「先生？」陳沅芷歪了歪腦袋，「學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著馬上就要過年了，不知先生會不會回湖州，故而又想起那位趙大人也是湖州人...」她張了張口，面露真誠愧疚：「若是學生說錯了話，還望先生不要責怪。」
邵典面色稍緩，沉默許久，眼中才逐漸恢復剛才之神色。
他揮揮手，對陳沅芷說：「去吧。」
陳沅芷躬身行禮，這才轉身離開了學堂。
＊
晏都。
時近黃昏，低雲壓著巍峨的宮牆，天光微弱，反而襯得宮燈愈發孤立。
寒風在筆直漫長的宮道與重重殿宇間穿梭，空氣乾冷刺骨，撞在漢白玉欄杆上，發出嗚咽的聲響。
李慕靳揣著手，步子緩慢的走在通往文華殿的路上。
身後跟著的小宮人們在心裡抱怨咒罵，這樣的天氣，七皇子還要外出，真不安分。三皇子不過客氣一句，他還當真了，若是正巧撞上趙貴妃，那可是得不償失。
越是靠近文華殿，宮道越發整潔，朱漆鮮亮，連宮燈的罩子都換成琉璃的，隱約還能聞到一絲清雅的墨香。
可見皇子與皇子之間也是有區別的。小宮人們心中不忿，又想著怎麼偏偏是自己被分到了七皇子身邊，還不如去六皇子那兒呢，小雖小了點，到底也是個正經皇子。
正想著，已見文華殿侍衛。李慕靳駐足，侍衛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才禮拜道：「參見七皇子殿下。」
「三哥在嗎？」
侍衛：「.....回稟七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正在與趙大人品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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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棠。
李慕靳目光沉靜，看不太出情緒，只道：「通傳一聲，就說我來尋三哥問題。」
＊
「靜雲，這是給你的。」臨行在即，陳沅芷讓香豆捧上張琴遞到了秦靜雲身邊的荷葉手上。
秦靜雲受寵若驚，「這..這...小芷...我怎麼能拿你的琴？」
那張琴簡單掃一眼就知不是俗物，木料本身已是上品，更難得的是這琴通體未施朱漆，僅以古法「擦生漆」反覆打磨出光，最大程度的保留了木材天然的紋理和觸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琴額，那裡沒有繁複的雕飾，只以極細的銀絲，嵌出一枝寒梅。梅枝斜逸而出，姿態孤傲，僅有的幾片花瓣以細小的螺鈿點綴，瑩白生光。
是陳沅芷特意寫信給了母親，讓人從晏都送來的。
秦靜雲明明知道這東西她不能拿，卻還是忍不住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
她是愛琴的，但是她的琴是二姐的舊琴，若非聽說書院裡還有琴課，恐怕連這張舊琴都帶不來。
陳沅芷卻沖秦靜雲一笑，言道：「我的琴技你也是知曉的，這張琴在我的手上便是暴殄天物，何必讓其蒙塵？不如贈與靜雲，也算得是個好去處。」
秦靜雲又推脫幾次，書院那頭便三三兩兩的有學生們出來了。
陳沅芷見狀，默不作聲的揮手讓香豆推著荷葉將琴放進了秦靜雲的馬車裡。
秦靜雲唇瓣一抿，知陳沅芷是不想讓人看見她送琴之事，心中極為領情。
陳小姐很好，她從未因自己身份高貴而傲視於她們，連贈禮，都不是為了在人前顯擺。
琴已入了馬車，秦靜雲只好小聲道謝，趁無人瞧見之時又快速上前握了握陳沅芷的手，「小芷，謝謝...待年後回來，我..我讓母親準備些湖州的...」
她沒說完，想起湖州的那些土儀，哪裡能跟那張琴相提並論，於是又紅了臉。
陳沅芷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悄聲道：「聽說湖州有種水胭脂，連宮裡的娘娘們都愛不釋手呢。靜雲若是得空，年後便給我也帶上一盒如何？」
秦靜雲聞言，眼底亮了亮，連忙道：「這個容易！我..一回去就讓母親著人去買。」
「多謝。」
二人相視一笑，很快，秦靜雲就上了車，她推開車窗，又不舍的沖陳沅芷揮揮手。
那眉眼隨山景氤氳，有幾分發亮，又透著薄薄的水霧。
陳沅芷就說總覺得自己在哪裡見過這雙眼睛。
原來秦靜雲就是傅太尉的續弦。
仁和二年，仍是萬相權勢如日中天的一年，李彥亦需要曲意拉攏各方重臣，於是皇后的「賞花宴」遍邀了臣子們的家眷，老太尉的續弦夫人也在其中。
座下，是數位依詔入宮的夫人們，個個錦衣華服，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恭謹笑容，說著千篇一律的吉祥話，也不知是誰突然提起，太尉夫人精通音律，懇請皇后娘娘恩准，讓太尉夫人一展才藝。
隔著珠簾，陳沅芷只瞧見了一位年輕的婦人緩步上前，還在心中好奇，那傅太尉已年過六十，夫人竟如此年輕。
她根本就沒認出秦靜雲曾是他們少時的同窗之一。
一曲《平沙落雁》，中正平和，未曾出錯，只是陳沅芷聽著，又聽出幾分格格不入的金戈之氣，尤其是幾個低音，沉渾短促，跟那日她提前回到書院時聽見的一模一樣。
這是陳沅芷第二次提及趙棠，邵典的眼底略沉了沉，將手裡那篇文章放在了桌上...
「陳小姐想說什麼？」
陳沅芷微微一笑，「就是覺著湖州這地方定是人文薈萃之地，否則怎會同時出了先生與趙大人二位人傑？」
邵典目光如炬，幾乎是緊緊盯在陳沅芷的臉上。
他與趙棠不僅僅是同鄉，真要說起來的話，兩人年少時曾拜在同一師門之下。數年的同窗共讀，彼此引為知己。然而趙棠卻竊取了邵典的一篇《辯奸論》，略作修改後搶先呈予師座，經舉薦，順利踏入了仕途。
邵典呢？則因「文章與他人雷同，有舞弊之嫌」被徹底冷落。
恨嗎？當然恨，否則他何至於發下重誓：此生不入仕。
窩在這麼一個小小的書院裡，教他們這一群懵懂少年，陳沅芷就不信以他之才華，心中能平。
「先生？」陳沅芷歪了歪腦袋，「學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著馬上就要過年了，不知先生會不會回湖州，故而又想起那位趙大人也是湖州人...」她張了張口，面露真誠愧疚：「若是學生說錯了話，還望先生不要責怪。」
邵典面色稍緩，沉默許久，眼中才逐漸恢復剛才之神色。
他揮揮手，對陳沅芷說：「去吧。」
陳沅芷躬身行禮，這才轉身離開了學堂。
＊
晏都。
時近黃昏，低雲壓著巍峨的宮牆，天光微弱，反而襯得宮燈愈發孤立。
寒風在筆直漫長的宮道與重重殿宇間穿梭，空氣乾冷刺骨，撞在漢白玉欄杆上，發出嗚咽的聲響。
李慕靳揣著手，步子緩慢的走在通往文華殿的路上。
身後跟著的小宮人們在心裡抱怨咒罵，這樣的天氣，七皇子還要外出，真不安分。三皇子不過客氣一句，他還當真了，若是正巧撞上趙貴妃，那可是得不償失。
越是靠近文華殿，宮道越發整潔，朱漆鮮亮，連宮燈的罩子都換成琉璃的，隱約還能聞到一絲清雅的墨香。
可見皇子與皇子之間也是有區別的。小宮人們心中不忿，又想著怎麼偏偏是自己被分到了七皇子身邊，還不如去六皇子那兒呢，小雖小了點，到底也是個正經皇子。
正想著，已見文華殿侍衛。李慕靳駐足，侍衛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才禮拜道：「參見七皇子殿下。」
「三哥在嗎？」
侍衛：「.....回稟七皇子殿下，三皇子殿下正在與趙大人品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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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棠。
李慕靳目光沉靜，看不太出情緒，只道：「通傳一聲，就說我來尋三哥問題。」
＊
「靜雲，這是給你的。」臨行在即，陳沅芷讓香豆捧上張琴遞到了秦靜雲身邊的荷葉手上。
秦靜雲受寵若驚，「這..這...小芷...我怎麼能拿你的琴？」
那張琴簡單掃一眼就知不是俗物，木料本身已是上品，更難得的是這琴通體未施朱漆，僅以古法「擦生漆」反覆打磨出光，最大程度的保留了木材天然的紋理和觸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琴額，那裡沒有繁複的雕飾，只以極細的銀絲，嵌出一枝寒梅。梅枝斜逸而出，姿態孤傲，僅有的幾片花瓣以細小的螺鈿點綴，瑩白生光。
是陳沅芷特意寫信給了母親，讓人從晏都送來的。
秦靜雲明明知道這東西她不能拿，卻還是忍不住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
她是愛琴的，但是她的琴是二姐的舊琴，若非聽說書院裡還有琴課，恐怕連這張舊琴都帶不來。
陳沅芷卻沖秦靜雲一笑，言道：「我的琴技你也是知曉的，這張琴在我的手上便是暴殄天物，何必讓其蒙塵？不如贈與靜雲，也算得是個好去處。」
秦靜雲又推脫幾次，書院那頭便三三兩兩的有學生們出來了。
陳沅芷見狀，默不作聲的揮手讓香豆推著荷葉將琴放進了秦靜雲的馬車裡。
秦靜雲唇瓣一抿，知陳沅芷是不想讓人看見她送琴之事，心中極為領情。
陳小姐很好，她從未因自己身份高貴而傲視於她們，連贈禮，都不是為了在人前顯擺。
琴已入了馬車，秦靜雲只好小聲道謝，趁無人瞧見之時又快速上前握了握陳沅芷的手，「小芷，謝謝...待年後回來，我..我讓母親準備些湖州的...」
她沒說完，想起湖州的那些土儀，哪裡能跟那張琴相提並論，於是又紅了臉。
陳沅芷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悄聲道：「聽說湖州有種水胭脂，連宮裡的娘娘們都愛不釋手呢。靜雲若是得空，年後便給我也帶上一盒如何？」
秦靜雲聞言，眼底亮了亮，連忙道：「這個容易！我..一回去就讓母親著人去買。」
「多謝。」
二人相視一笑，很快，秦靜雲就上了車，她推開車窗，又不舍的沖陳沅芷揮揮手。
那眉眼隨山景氤氳，有幾分發亮，又透著薄薄的水霧。
陳沅芷就說總覺得自己在哪裡見過這雙眼睛。
原來秦靜雲就是傅太尉的續弦。
仁和二年，仍是萬相權勢如日中天的一年，李彥亦需要曲意拉攏各方重臣，於是皇后的「賞花宴」遍邀了臣子們的家眷，老太尉的續弦夫人也在其中。
座下，是數位依詔入宮的夫人們，個個錦衣華服，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恭謹笑容，說著千篇一律的吉祥話，也不知是誰突然提起，太尉夫人精通音律，懇請皇后娘娘恩准，讓太尉夫人一展才藝。
隔著珠簾，陳沅芷只瞧見了一位年輕的婦人緩步上前，還在心中好奇，那傅太尉已年過六十，夫人竟如此年輕。
她根本就沒認出秦靜雲曾是他們少時的同窗之一。
一曲《平沙落雁》，中正平和，未曾出錯，只是陳沅芷聽著，又聽出幾分格格不入的金戈之氣，尤其是幾個低音，沉渾短促，跟那日她提前回到書院時聽見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