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祠堂夜語3
看起來李慕靳應該是連都護府都不知道。
他尚且年幼時就被盛帝關到了遠離晏都的地方，即便後來去了江南，那喬家除喬沛外也只是行商人家，喬沛又只是盛帝用來制衡大相府的一枚棋子，盛帝是不會允許大學士府有任何屬於自己的勢力的。
喬沛所倚仗的只能是皇權。
所以上一次李慕靳封王回晏都，除了空有一王爺的頭銜外，幾乎沒有任何世族大家的支持。
盤根錯節的朝堂中，政治中心如同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幾乎沒有給他這樣一位王爺留下任何縫隙。
因此，去領兵打仗，成了他唯一的出路。
尤其是李彥即位後，皇權不穩，萬家更為肆無忌憚，想要尋個由頭料理了李慕靳那簡直易如反掌，他唯有將「錯處」安排的到處都是，多到讓人應接不暇，瑣碎到讓人不屑一顧，才有可能讓那些在暗中盯著他的眼睛漸漸放鬆警惕。
不過當年的陳沅芷並不知這些，他也從未向她述說過自己的處境艱難。外人只見得年輕的王爺風流一世，手握重兵立下赫赫戰功後又不得不交出兵權，最終只能遠離晏都這個漩渦中心，方可保住性命苟活於世。
所以這一次，陳沅芷就要做那條縫，替他撬開這個鐵桶，讓這狗東西見識見識什麼才叫權力的巔峰。省得他還以為自己賭氣回了封地以後，她在皇宮裡過的什麼好日子呢。
「殿下。」陳沅芷看著李慕靳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告訴他：「過剛易折，卒子也需得過了河方能橫行。就算是你的敵人，在面對不堪一擊的對手時，也會少一分防備。畢竟會自己叼開籠門的雀兒可比張牙舞爪的鷹隼聰明多了。」
李慕靳面上不顯，背在身後的手指卻逐漸收緊，陳沅芷竟比他想的更加大膽。
她話中的意思很明白，想要留在晏都重回皇宮，就得「示弱」。
向那位喬大人示弱，向皇帝示弱，向所有盯著他的眼睛示弱，同樣，也得向她示弱。
大雨如瀑，濃重的水汽席捲入祠堂，火光晃動，將她印在牆上的影子吹得扭曲，那扇關上不久的大門終於再次被風吹開。
嘩啦啦的聲音充斥，幾乎讓李慕靳聽不清她口中所言。
「殿下，在我回來之前，請務必...示弱藏鋒，靜待時機。」
一道煞白的電光驟然劈亮夜空，強光掠過的剎那，李慕靳與陳沅芷的目光猝不及防的撞在了一起。
他的眼，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閃電和她的言語同時刺中，譏誚的薄冰被擊碎，瞳孔收緊，露出眼底從未示人的驚瀾。
她的眼，卻平靜的像古井，藏著與十三歲容顏截然不符的篤定和清醒。
「殿下，你我的路，都得好好地走下去。我期待著重回晏都那日，再與殿下重逢的時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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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沅芷在去膠州的路上還在想著喬沛何時會入陳府與李慕靳相見，估摸著是她爹覺得她所言所行太過無狀，竟提早十日就讓人送她離開晏都。
不過陳沅芷在離開前，已聽說他爹尋了個「孤本鑑賞」的由頭給大學士府下帖子了。
別人或許不清楚喬沛與李慕靳的關係，但盛帝可是清清楚楚的。而今滿晏都都知道七皇子住在御史府，若是盛帝派人盯著，那麼很快就會知道喬沛入府能見到李慕靳...
陳沅芷賭的就是自己從前的判斷正確與否。
盛帝把人送去了少華寺，一定是默認允許喬家與李慕靳相認的，那麼現在同樣也會允許喬沛發現這個秘密。
只不過聖心難測，端看他到底想不想要留下這個兒子了。
這一路，陳沅芷都沒怎麼說過話，弄得香豆心中忐忑，還以為是大小姐不想去什麼膠州，正在生老爺的氣。於是香豆的一張小臉也繃得緊緊的，才入了那梅家為他們準備的住處後就百般挑剔起來。
「大小姐，您瞧瞧，這屋子也太小了！奴婢這就去找人換一間！」
梅家的書院設在膠州的蒼翠山腳，一眼望去，頗有些氣勢，台階都是用漢白玉鋪的，可見梅家之富庶。香豆所謂的小，那也不過是見陳沅芷不喜，故意挑刺，實際上來這兒念書的都是大魏有頭有臉的人家，加上晏都來這幾位，父兄都是有官職在身的，再怎麼樣也不敢怠慢於他們。
陳沅芷在這間院子裡住了兩年，學了學問，交了朋友，也註定走上了那條已知結局的路。而今再一次站在院中環顧而望，感慨不多，反倒有幾分遲疑。
這幾人，到底還交不交。
若不是朋友，那將來便只能當作敵人。
他們是否還有利用價值？
又能利用到哪一步？
正想著，院外忽然響起一陣銀鈴般的笑聲，緊接著，一道嬌柔的身影出現在門外。
「咦？」少女提著裙擺探頭而望。一身鵝黃軟緞裙擺隨風搖曳，身上的披風佩著一圈絨毛，絨毛下露出尖小的下巴。「這是哪家的姐姐？」
陳沅芷抬眸。
與上一次大差不差，她在梅家書院頭一個遇見的就是白妙雪。
都護府的二小姐，生得一張芙蓉面，畫技名揚整個晏都，這會兒雖身量未足，但在陳沅芷眼裡，她好似還是那個喜愛戴著翡翠配飾的白貴妃。
眉眼彎彎地笑著，便是被人壓著跪在她面前，眼中似也清亮。
陳沅芷當時心痛不忍，只問：妙雪，真的是你做的嗎？
白妙雪卻挑起眉：皇后娘娘還是跟從前一樣的聰慧啊。是啊，是我做的，又如何？你敢殺我嗎？我哥哥可是鎮國大將軍，皇后娘娘不怕邊境不穩？軍心動搖？
妙雪！泠兒已經封了王！你還要如何？
白妙雪又笑了起來，只是這一笑，寒意森森：封王？我的泠兒三歲能誦詩，五歲能騎射，文韜武略，哪一點比太子差？就因為梅竹卿是李清的親生母親？！皇后娘娘，我白妙雪不如您大方，將別人的兒子能當作親子教導，竟還能守著清清白白的身子，當真是...千古未有的賢德典範。莫非您還想著有朝一日要離了這皇宮，去尋您那位心中人嗎？
他尚且年幼時就被盛帝關到了遠離晏都的地方，即便後來去了江南，那喬家除喬沛外也只是行商人家，喬沛又只是盛帝用來制衡大相府的一枚棋子，盛帝是不會允許大學士府有任何屬於自己的勢力的。
喬沛所倚仗的只能是皇權。
所以上一次李慕靳封王回晏都，除了空有一王爺的頭銜外，幾乎沒有任何世族大家的支持。
盤根錯節的朝堂中，政治中心如同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幾乎沒有給他這樣一位王爺留下任何縫隙。
因此，去領兵打仗，成了他唯一的出路。
尤其是李彥即位後，皇權不穩，萬家更為肆無忌憚，想要尋個由頭料理了李慕靳那簡直易如反掌，他唯有將「錯處」安排的到處都是，多到讓人應接不暇，瑣碎到讓人不屑一顧，才有可能讓那些在暗中盯著他的眼睛漸漸放鬆警惕。
不過當年的陳沅芷並不知這些，他也從未向她述說過自己的處境艱難。外人只見得年輕的王爺風流一世，手握重兵立下赫赫戰功後又不得不交出兵權，最終只能遠離晏都這個漩渦中心，方可保住性命苟活於世。
所以這一次，陳沅芷就要做那條縫，替他撬開這個鐵桶，讓這狗東西見識見識什麼才叫權力的巔峰。省得他還以為自己賭氣回了封地以後，她在皇宮裡過的什麼好日子呢。
「殿下。」陳沅芷看著李慕靳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告訴他：「過剛易折，卒子也需得過了河方能橫行。就算是你的敵人，在面對不堪一擊的對手時，也會少一分防備。畢竟會自己叼開籠門的雀兒可比張牙舞爪的鷹隼聰明多了。」
李慕靳面上不顯，背在身後的手指卻逐漸收緊，陳沅芷竟比他想的更加大膽。
她話中的意思很明白，想要留在晏都重回皇宮，就得「示弱」。
向那位喬大人示弱，向皇帝示弱，向所有盯著他的眼睛示弱，同樣，也得向她示弱。
大雨如瀑，濃重的水汽席捲入祠堂，火光晃動，將她印在牆上的影子吹得扭曲，那扇關上不久的大門終於再次被風吹開。
嘩啦啦的聲音充斥，幾乎讓李慕靳聽不清她口中所言。
「殿下，在我回來之前，請務必...示弱藏鋒，靜待時機。」
一道煞白的電光驟然劈亮夜空，強光掠過的剎那，李慕靳與陳沅芷的目光猝不及防的撞在了一起。
他的眼，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閃電和她的言語同時刺中，譏誚的薄冰被擊碎，瞳孔收緊，露出眼底從未示人的驚瀾。
她的眼，卻平靜的像古井，藏著與十三歲容顏截然不符的篤定和清醒。
「殿下，你我的路，都得好好地走下去。我期待著重回晏都那日，再與殿下重逢的時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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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沅芷在去膠州的路上還在想著喬沛何時會入陳府與李慕靳相見，估摸著是她爹覺得她所言所行太過無狀，竟提早十日就讓人送她離開晏都。
不過陳沅芷在離開前，已聽說他爹尋了個「孤本鑑賞」的由頭給大學士府下帖子了。
別人或許不清楚喬沛與李慕靳的關係，但盛帝可是清清楚楚的。而今滿晏都都知道七皇子住在御史府，若是盛帝派人盯著，那麼很快就會知道喬沛入府能見到李慕靳...
陳沅芷賭的就是自己從前的判斷正確與否。
盛帝把人送去了少華寺，一定是默認允許喬家與李慕靳相認的，那麼現在同樣也會允許喬沛發現這個秘密。
只不過聖心難測，端看他到底想不想要留下這個兒子了。
這一路，陳沅芷都沒怎麼說過話，弄得香豆心中忐忑，還以為是大小姐不想去什麼膠州，正在生老爺的氣。於是香豆的一張小臉也繃得緊緊的，才入了那梅家為他們準備的住處後就百般挑剔起來。
「大小姐，您瞧瞧，這屋子也太小了！奴婢這就去找人換一間！」
梅家的書院設在膠州的蒼翠山腳，一眼望去，頗有些氣勢，台階都是用漢白玉鋪的，可見梅家之富庶。香豆所謂的小，那也不過是見陳沅芷不喜，故意挑刺，實際上來這兒念書的都是大魏有頭有臉的人家，加上晏都來這幾位，父兄都是有官職在身的，再怎麼樣也不敢怠慢於他們。
陳沅芷在這間院子裡住了兩年，學了學問，交了朋友，也註定走上了那條已知結局的路。而今再一次站在院中環顧而望，感慨不多，反倒有幾分遲疑。
這幾人，到底還交不交。
若不是朋友，那將來便只能當作敵人。
他們是否還有利用價值？
又能利用到哪一步？
正想著，院外忽然響起一陣銀鈴般的笑聲，緊接著，一道嬌柔的身影出現在門外。
「咦？」少女提著裙擺探頭而望。一身鵝黃軟緞裙擺隨風搖曳，身上的披風佩著一圈絨毛，絨毛下露出尖小的下巴。「這是哪家的姐姐？」
陳沅芷抬眸。
與上一次大差不差，她在梅家書院頭一個遇見的就是白妙雪。
都護府的二小姐，生得一張芙蓉面，畫技名揚整個晏都，這會兒雖身量未足，但在陳沅芷眼裡，她好似還是那個喜愛戴著翡翠配飾的白貴妃。
眉眼彎彎地笑著，便是被人壓著跪在她面前，眼中似也清亮。
陳沅芷當時心痛不忍，只問：妙雪，真的是你做的嗎？
白妙雪卻挑起眉：皇后娘娘還是跟從前一樣的聰慧啊。是啊，是我做的，又如何？你敢殺我嗎？我哥哥可是鎮國大將軍，皇后娘娘不怕邊境不穩？軍心動搖？
妙雪！泠兒已經封了王！你還要如何？
白妙雪又笑了起來，只是這一笑，寒意森森：封王？我的泠兒三歲能誦詩，五歲能騎射，文韜武略，哪一點比太子差？就因為梅竹卿是李清的親生母親？！皇后娘娘，我白妙雪不如您大方，將別人的兒子能當作親子教導，竟還能守著清清白白的身子，當真是...千古未有的賢德典範。莫非您還想著有朝一日要離了這皇宮，去尋您那位心中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