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心不靜
謝硯已經整整兩日沒有見姜晚了。
無論是八年前她穿著石榴紅的宮裝，坐在水榭里彈琴；還是這一次她穿著鵝黃的春衫，坐在廟會的槐樹下喝茶。
哪一種，都好看得不像真的。
謝硯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抬腳便想走到她面前，讓她知道他在這裡。
可謝硯的目光落在她身後，吳嬤嬤，太后身邊最得力的心腹。
腳步驟然停住了。
以吳嬤嬤的精明，些許異常舉動，都會被她盯上。
到時候，太后會怎麼想？
一個皇帝倚重的權臣，和一個太后想要遠嫁的公主，在廟會上「偶遇」？
謝硯退後一步，退到了人群更深處，默默看著不遠處的她。
姜晚的茶喝完了，站起身，吳嬤嬤替她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髮絲。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日光下格外明亮。
姜晚開始繼續往上走，一邊走一邊跟嬤嬤說著什麼，眉飛色舞。
謝硯看著她，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知道姜晚在演戲。
可他還是忍不住覺得：她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謝硯站在人群里，目送她越走越遠。
鵝黃色的身影在攢動的人頭中時隱時現。
謝硯一直看著，直到那個顏色徹底消失在山路盡頭的人海中，再也找不到了。
一陣風吹過，龍涎香的最後一縷餘韻也散了。
謝硯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這位公子，您沒事吧？」旁邊一個賣花的小姑娘仰頭看著他。
「沒事。」謝硯回過神。
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 ◇ ◇
翠雲觀在山頂，是一座不大的道觀，青磚灰瓦，香火鼎盛。
道觀前的院子裡擠滿了人，都在排隊進殿上香。
姜晚站在隊伍里，等了將近半個時辰才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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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進了殿，在蒲團上跪下，雙手合十，閉著眼，嘴裡念念有詞。
姜晚求了一支簽——中平。
簽文寫的是：「風波過後有晴天，雲開霧散見月明。」
姜晚看了看簽文，嘴角彎了一下，將簽紙折好塞進袖中。
隨後姜晚站起身，在功德箱裡投了一錠銀子，轉身出了殿。
「殿下求的什麼簽？」吳嬤嬤笑著問。
「不告訴您。」姜晚眨了眨眼，笑得狡黠，「說出來就不靈了。」
姜晚從殿中出來時，臉上的笑容還掛著，目光卻在人群中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
觀瀾閣的人已經混進來了。
他們混在人群里，有的扮作賣糖葫蘆的小販，有的扮作上山進香的香客，有的扮作挑擔的腳夫。
而此時，謝硯正繞到觀後一條僻靜的石徑上。
石徑盡頭是一扇虛掩的小門，推門進去便是一間清雅的袇房。
清玄道長正在案前煮茶，見謝硯進來，笑了一下：「你來了。」
謝硯在他對面坐下，接過推來的茶盞低頭飲了一口。
清玄看了他片刻，忽然開口：「相爺心不靜。」
謝硯沒有否認，只是苦笑。
清玄說得沒錯。
從前那些年，他做每一件事都有清晰的目標，步步為營，算無遺策。
可自從渡口那夜之後，他所有的計劃便多了一個變數。
從前圖謀之事，只關乎權柄朝局，如今忽然多了一個人。
這個變數讓他猶豫了：如果那些朝堂上的風浪會將她卷進去呢？
清玄沒有追問，又續了一盞茶：「你既來了，便說明心裡已經有了計較，只是還差一步決心。不急於一時。」
謝硯沒有接話，只把茶喝了。
兩人對坐無言，窗外傳來前殿隱約的誦經聲，悠遠綿長。
又坐了約莫兩盞茶的工夫，謝硯才起身告辭。
沿著石徑下山，謝七正等在道觀門口。
見謝硯下來他連忙迎上，神色凝重：「爺，今日廟會周邊查過了，來了不少高手，不是尋常山匪路數。」
謝硯腳步一頓，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山頂方向：「多出來的那些高手，跟長公主有關？」
謝七遲疑了一下：「屬下的判斷，像是衝著長公主來的，不過更像是在護著。」
謝硯沉吟片刻，心裡轉過一個念頭：她今日上山，身邊只帶了吳嬤嬤和十幾個侍衛，莫非宮中另派了護衛？
謝硯壓下那層不安，低聲吩咐：「讓咱們的人加強警戒，沿山路兩側都布上暗哨，她下山之前不能出任何紕漏。」
天色將晚，夕陽把整座翠雲山染成金紅色。
廟會漸漸散去，人群順著山路往下走，摩肩接踵。
山頂鐘聲沉悶而悠長，在山谷中迴蕩了好幾遍才消散。
姜晚這才意猶未盡地下了山。
謝硯站在半山腰的一棵老松下，望著那條人流中隱約穿行的一隊侍衛。
直到看見那輛馬車穩穩駛上官道、朝京城方向去了，他才稍稍鬆了口氣。
然而他並不知道，他布下的那些暗哨，早已被另一批人用幾處假目標悄然引開。
那批人，正是姜晚自己安排的。
馬車回城，沿著官道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拐進了一條岔路。
路面變窄，兩側的樹木越來越密，陽光被枝葉遮住，光線暗了下來。
姜晚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面，又放下了。
「殿下，這條路不太好走，您坐穩了。」車夫在外面喊了一聲。
話音剛落，馬車忽然猛地停了下來。
慣性讓姜晚往前一衝，吳嬤嬤也險些從座上滑下去。
「怎麼回事？」吳嬤嬤掀開車簾往外看，臉色驟變。
前方的路被一棵倒下的樹幹攔住了。
樹幹很粗，斷口處有斧頭砍過的痕跡。
數十個黑衣人從路兩旁的樹林中跳了出來，手持鋼刀，蒙著臉。
「有刺客！」侍衛們拔出刀迎了上去。
刀劍碰撞的聲音、喊殺聲、馬的嘶鳴聲混在一起，在山路上迴蕩。
吳嬤嬤一把將姜晚拉到自己身後：「殿下別怕，老奴護著您。」
她雖然只是個嬤嬤，但跟在太后身邊多年，見過不少大風大浪，此刻竟然還能保持鎮定。
姜晚縮在馬車角落裡，臉色煞白，雙手捂著耳朵，渾身發抖。
「嬤嬤，本宮怕……」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外面打鬥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
無論是八年前她穿著石榴紅的宮裝，坐在水榭里彈琴；還是這一次她穿著鵝黃的春衫，坐在廟會的槐樹下喝茶。
哪一種，都好看得不像真的。
謝硯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抬腳便想走到她面前，讓她知道他在這裡。
可謝硯的目光落在她身後，吳嬤嬤，太后身邊最得力的心腹。
腳步驟然停住了。
以吳嬤嬤的精明，些許異常舉動，都會被她盯上。
到時候，太后會怎麼想？
一個皇帝倚重的權臣，和一個太后想要遠嫁的公主，在廟會上「偶遇」？
謝硯退後一步，退到了人群更深處，默默看著不遠處的她。
姜晚的茶喝完了，站起身，吳嬤嬤替她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髮絲。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日光下格外明亮。
姜晚開始繼續往上走，一邊走一邊跟嬤嬤說著什麼，眉飛色舞。
謝硯看著她，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知道姜晚在演戲。
可他還是忍不住覺得：她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謝硯站在人群里，目送她越走越遠。
鵝黃色的身影在攢動的人頭中時隱時現。
謝硯一直看著，直到那個顏色徹底消失在山路盡頭的人海中，再也找不到了。
一陣風吹過，龍涎香的最後一縷餘韻也散了。
謝硯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這位公子，您沒事吧？」旁邊一個賣花的小姑娘仰頭看著他。
「沒事。」謝硯回過神。
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 ◇ ◇
翠雲觀在山頂，是一座不大的道觀，青磚灰瓦，香火鼎盛。
道觀前的院子裡擠滿了人，都在排隊進殿上香。
姜晚站在隊伍里，等了將近半個時辰才輪到。
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她進了殿，在蒲團上跪下，雙手合十，閉著眼，嘴裡念念有詞。
姜晚求了一支簽——中平。
簽文寫的是：「風波過後有晴天，雲開霧散見月明。」
姜晚看了看簽文，嘴角彎了一下，將簽紙折好塞進袖中。
隨後姜晚站起身，在功德箱裡投了一錠銀子，轉身出了殿。
「殿下求的什麼簽？」吳嬤嬤笑著問。
「不告訴您。」姜晚眨了眨眼，笑得狡黠，「說出來就不靈了。」
姜晚從殿中出來時，臉上的笑容還掛著，目光卻在人群中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
觀瀾閣的人已經混進來了。
他們混在人群里，有的扮作賣糖葫蘆的小販，有的扮作上山進香的香客，有的扮作挑擔的腳夫。
而此時，謝硯正繞到觀後一條僻靜的石徑上。
石徑盡頭是一扇虛掩的小門，推門進去便是一間清雅的袇房。
清玄道長正在案前煮茶，見謝硯進來，笑了一下：「你來了。」
謝硯在他對面坐下，接過推來的茶盞低頭飲了一口。
清玄看了他片刻，忽然開口：「相爺心不靜。」
謝硯沒有否認，只是苦笑。
清玄說得沒錯。
從前那些年，他做每一件事都有清晰的目標，步步為營，算無遺策。
可自從渡口那夜之後，他所有的計劃便多了一個變數。
從前圖謀之事，只關乎權柄朝局，如今忽然多了一個人。
這個變數讓他猶豫了：如果那些朝堂上的風浪會將她卷進去呢？
清玄沒有追問，又續了一盞茶：「你既來了，便說明心裡已經有了計較，只是還差一步決心。不急於一時。」
謝硯沒有接話，只把茶喝了。
兩人對坐無言，窗外傳來前殿隱約的誦經聲，悠遠綿長。
又坐了約莫兩盞茶的工夫，謝硯才起身告辭。
沿著石徑下山，謝七正等在道觀門口。
見謝硯下來他連忙迎上，神色凝重：「爺，今日廟會周邊查過了，來了不少高手，不是尋常山匪路數。」
謝硯腳步一頓，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山頂方向：「多出來的那些高手，跟長公主有關？」
謝七遲疑了一下：「屬下的判斷，像是衝著長公主來的，不過更像是在護著。」
謝硯沉吟片刻，心裡轉過一個念頭：她今日上山，身邊只帶了吳嬤嬤和十幾個侍衛，莫非宮中另派了護衛？
謝硯壓下那層不安，低聲吩咐：「讓咱們的人加強警戒，沿山路兩側都布上暗哨，她下山之前不能出任何紕漏。」
天色將晚，夕陽把整座翠雲山染成金紅色。
廟會漸漸散去，人群順著山路往下走，摩肩接踵。
山頂鐘聲沉悶而悠長，在山谷中迴蕩了好幾遍才消散。
姜晚這才意猶未盡地下了山。
謝硯站在半山腰的一棵老松下，望著那條人流中隱約穿行的一隊侍衛。
直到看見那輛馬車穩穩駛上官道、朝京城方向去了，他才稍稍鬆了口氣。
然而他並不知道，他布下的那些暗哨，早已被另一批人用幾處假目標悄然引開。
那批人，正是姜晚自己安排的。
馬車回城，沿著官道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拐進了一條岔路。
路面變窄，兩側的樹木越來越密，陽光被枝葉遮住，光線暗了下來。
姜晚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面，又放下了。
「殿下，這條路不太好走，您坐穩了。」車夫在外面喊了一聲。
話音剛落，馬車忽然猛地停了下來。
慣性讓姜晚往前一衝，吳嬤嬤也險些從座上滑下去。
「怎麼回事？」吳嬤嬤掀開車簾往外看，臉色驟變。
前方的路被一棵倒下的樹幹攔住了。
樹幹很粗，斷口處有斧頭砍過的痕跡。
數十個黑衣人從路兩旁的樹林中跳了出來，手持鋼刀，蒙著臉。
「有刺客！」侍衛們拔出刀迎了上去。
刀劍碰撞的聲音、喊殺聲、馬的嘶鳴聲混在一起，在山路上迴蕩。
吳嬤嬤一把將姜晚拉到自己身後：「殿下別怕，老奴護著您。」
她雖然只是個嬤嬤，但跟在太后身邊多年，見過不少大風大浪，此刻竟然還能保持鎮定。
姜晚縮在馬車角落裡，臉色煞白，雙手捂著耳朵，渾身發抖。
「嬤嬤，本宮怕……」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外面打鬥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