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不知這謝從何來？
元宵宮宴素來是整年裡最講究的排場。
太和殿內，燭火通明，映得金磚地上一片流光。
京城四品以上官員盡數到場，按品級分列而坐，連稱病休朝多日的右相謝硯也破例露了面。
酒至半酣，殿中氣氛漸趨松泛，觥籌交錯間已有幾分尋常家宴的隨意。
偏有那貪杯之人，非要在這種君臣同樂的場合里攪出事端來。
戶部侍郎季勉端著酒盞起身，晃晃悠悠地行至謝硯案前，堆起一臉殷勤笑意：
「右相養了這些時日的病，今日瞧著氣色倒是不錯。」
只這一句，滿殿的眼神便若有若無地聚了過來。
誰人不知，謝硯那「稱病」不過是塊遮羞布。
月前謝硯未及請旨便自青州折返京城，雖事後入宮面聖，終究落了個「擅離職守」的話柄。
朝中上下心知肚明，皆默契地繞開此節，好讓右相與陛下各自體面下台。
偏偏季勉這個不長眼的，竟在宮宴之上，當眾把台階拆了個乾淨。
謝硯恍若未聞，垂眸撥弄盞中浮沫。
上首的姜煜端著酒盞，亦不置一詞。
季勉獨自杵在那兒，臉上的笑意便僵了半截，訕訕收了回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安國公趙崇然那邊瞟了一眼。
趙崇然端坐席間，面上看不出什麼波瀾。
季勉像是得了某種默許，清了清嗓子，又補一句：
「下官只是擔心，右相擅自離任回京，又臥病靜養，青州漕運諸事至今懸而未決，這……可如何收場？」
若說前一句尚可歸為失言，這一句便是有意發難了。
離得近的幾位官員面面相覷，皆覺季勉莫不是酒醉失智。
今日元宵宮宴，君臣盡歡即可，當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可季勉久歷朝堂，豈會不知輕重。
不過是年前他連遞幾道彈劾摺子，姜煜看他的眼色比往日溫和了幾分。
季勉便自以為揣准了聖意。
彼時謝硯避而不見，如今好不容易當面撞上，自然要抓緊機會「表功」。
謝硯終於抬眼看他，「季侍郎這番話，是質疑本相玩忽職守，還是質疑本相勾結叛賊？」
此言一出，殿中霎時靜得落針可聞。
季勉本意不過是想借眾目睽睽讓謝硯難堪，何曾料到對方一出手便扣了這樣一頂帽子回來？
他喉頭一堵，張了張嘴，竟接不上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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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硯見他窘態，反倒微微一笑：「看來季侍郎是不知如何作答了。那本相便替你答。」
謝硯緩緩起身，先朝上首姜煜略一拱手，轉向季勉：
「其一，本相回城當夜便入宮面聖，陳情漕運諸務。陛下尚無定論，季侍郎何來『擅自』二字？
季侍郎若不知此節，那是你品階未至、無緣與聞；若知情而故問，便是欺君罔上、妄測聖意。你選哪一條？」
季勉臉色驟白。
謝硯不給他喘息之機，續道：「其二，本相『養病』期間，青州漕運諸事，一日未停。
至於進度如何，自有陛下聖意獨斷，本相想是無需向季侍郎稟報吧？」
謝硯目光從季勉臉上緩緩掃過，又掠過安國公趙崇然的方向，寒意森然：
「其三，季侍郎今日三番兩次當眾構陷本相。
若是酒後失德，便該自請罰俸思過；若是清醒為之，便該由都察院按律問個『誣告』之罪。
本相替你選了前一條，給你留個體面。季侍郎，這杯酒，你敬還是不敬？」
說罷，謝硯端起自己案上那盞殘酒，遙遙一舉。
滿殿寂然。
季勉額上冷汗涔涔而下，下意識又望向上首。
姜煜依舊不置一詞，只垂眸撥弄著茶盞，像是全然未聞這場交鋒。
季勉終於顫著手將酒盞舉過眉心，啞聲道：「下官……酒後失言。」
一仰頭，將酒灌盡。
謝硯亦將殘酒飲下，擱盞落座，再不看他一眼。
殿中旁人紛紛收回目光，觥籌之聲重又窸窣響起。
只是自此之後，再無人敢往謝硯案前多走一步。
酒宴散時已近亥時。
謝硯步出太和殿，夜風迎面撲來，吹散了身上的酒氣。
他站在漢白玉階前，抬頭望了一眼慈寧宮方向的燈火。
那邊應當也散席了。
謝硯轉身朝宮門外走去。
◇ ◇ ◇
慈寧宮正殿，滿殿珠翠，衣香鬢影。
太后坐主位，皇后趙泠音和蕭貴妃分坐次席，姜晚坐在蕭貴妃下首。
她箭傷未愈，又不能讓人瞧出端倪，便讓人拿了個靠枕斜斜倚著。
不過她素日裡便是這副鬆散模樣，倒也無人在意。
朝臣家眷按品級依次就座，今年這後宮宮宴的格局頗有些微妙。
往年本應由皇后操辦，但今年蕭貴妃代掌六宮事務，若放在坤寧宮怕是不妥。
好在蕭貴妃也是個機靈的，早請示了太后，便挪到了慈寧宮中。
趙泠音想是得了太后的囑託，臉上雖淡淡的，到底沒有當場發作。
姜晚遠遠瞧了趙泠音一眼，心裡暗暗點了點頭：不錯，有長進。
太后身邊的章嬤嬤前兩日已被罰去了慎刑司，聽說那個說書人也畏罪自盡了。
姜晚心知肚明：這是太后給她的態度，她接了，不再追著深究，便是回應。
至於那個說書人：吃喝嫖賭的底子，倒也不虧。
如今蕭貴妃既代掌六宮，便由她領著舉杯。
底下誥命貴女皆從善如流，向來如此：聖寵在哪兒，風向就在哪兒。
趙泠音坐在位上，臉色悻悻的，底下人卻都只當瞧不見。
一時間倒也賓主盡歡。
宴席過半，姜晚案上的酒盞被袖口不小心帶倒，灑了一身。
蕭貴妃眼尖，立時起身道：「呀，都是臣妾看顧不周。長公主殿下，便由臣妾陪您去東暖閣換件衣裳吧。」
姜晚微愣了一下，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二人一前一後離了正殿，姜晚讓玉檀守在門口，與蕭貴妃移步進了東暖閣。
門合上的瞬間，姜晚轉過身來，開門見山：「蕭貴妃有事？」
蕭貴妃聞言，款款行了一禮：「臣妾蕭嬙，多謝長公主相幫。」
姜晚心裡暗暗贊了一聲：不愧是蕭湛的侄女，世家出來的姑娘更是心思玲瓏。
姜晚卻故意裝作不解一問：「蕭貴妃，不知，這謝從何來？」
太和殿內，燭火通明，映得金磚地上一片流光。
京城四品以上官員盡數到場，按品級分列而坐，連稱病休朝多日的右相謝硯也破例露了面。
酒至半酣，殿中氣氛漸趨松泛，觥籌交錯間已有幾分尋常家宴的隨意。
偏有那貪杯之人，非要在這種君臣同樂的場合里攪出事端來。
戶部侍郎季勉端著酒盞起身，晃晃悠悠地行至謝硯案前，堆起一臉殷勤笑意：
「右相養了這些時日的病，今日瞧著氣色倒是不錯。」
只這一句，滿殿的眼神便若有若無地聚了過來。
誰人不知，謝硯那「稱病」不過是塊遮羞布。
月前謝硯未及請旨便自青州折返京城，雖事後入宮面聖，終究落了個「擅離職守」的話柄。
朝中上下心知肚明，皆默契地繞開此節，好讓右相與陛下各自體面下台。
偏偏季勉這個不長眼的，竟在宮宴之上，當眾把台階拆了個乾淨。
謝硯恍若未聞，垂眸撥弄盞中浮沫。
上首的姜煜端著酒盞，亦不置一詞。
季勉獨自杵在那兒，臉上的笑意便僵了半截，訕訕收了回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安國公趙崇然那邊瞟了一眼。
趙崇然端坐席間，面上看不出什麼波瀾。
季勉像是得了某種默許，清了清嗓子，又補一句：
「下官只是擔心，右相擅自離任回京，又臥病靜養，青州漕運諸事至今懸而未決，這……可如何收場？」
若說前一句尚可歸為失言，這一句便是有意發難了。
離得近的幾位官員面面相覷，皆覺季勉莫不是酒醉失智。
今日元宵宮宴，君臣盡歡即可，當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可季勉久歷朝堂，豈會不知輕重。
不過是年前他連遞幾道彈劾摺子，姜煜看他的眼色比往日溫和了幾分。
季勉便自以為揣准了聖意。
彼時謝硯避而不見，如今好不容易當面撞上，自然要抓緊機會「表功」。
謝硯終於抬眼看他，「季侍郎這番話，是質疑本相玩忽職守，還是質疑本相勾結叛賊？」
此言一出，殿中霎時靜得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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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硯緩緩起身，先朝上首姜煜略一拱手，轉向季勉：
「其一，本相回城當夜便入宮面聖，陳情漕運諸務。陛下尚無定論，季侍郎何來『擅自』二字？
季侍郎若不知此節，那是你品階未至、無緣與聞；若知情而故問，便是欺君罔上、妄測聖意。你選哪一條？」
季勉臉色驟白。
謝硯不給他喘息之機，續道：「其二，本相『養病』期間，青州漕運諸事，一日未停。
至於進度如何，自有陛下聖意獨斷，本相想是無需向季侍郎稟報吧？」
謝硯目光從季勉臉上緩緩掃過，又掠過安國公趙崇然的方向，寒意森然：
「其三，季侍郎今日三番兩次當眾構陷本相。
若是酒後失德，便該自請罰俸思過；若是清醒為之，便該由都察院按律問個『誣告』之罪。
本相替你選了前一條，給你留個體面。季侍郎，這杯酒，你敬還是不敬？」
說罷，謝硯端起自己案上那盞殘酒，遙遙一舉。
滿殿寂然。
季勉額上冷汗涔涔而下，下意識又望向上首。
姜煜依舊不置一詞，只垂眸撥弄著茶盞，像是全然未聞這場交鋒。
季勉終於顫著手將酒盞舉過眉心，啞聲道：「下官……酒後失言。」
一仰頭，將酒灌盡。
謝硯亦將殘酒飲下，擱盞落座，再不看他一眼。
殿中旁人紛紛收回目光，觥籌之聲重又窸窣響起。
只是自此之後，再無人敢往謝硯案前多走一步。
酒宴散時已近亥時。
謝硯步出太和殿，夜風迎面撲來，吹散了身上的酒氣。
他站在漢白玉階前，抬頭望了一眼慈寧宮方向的燈火。
那邊應當也散席了。
謝硯轉身朝宮門外走去。
◇ ◇ ◇
慈寧宮正殿，滿殿珠翠，衣香鬢影。
太后坐主位，皇后趙泠音和蕭貴妃分坐次席，姜晚坐在蕭貴妃下首。
她箭傷未愈，又不能讓人瞧出端倪，便讓人拿了個靠枕斜斜倚著。
不過她素日裡便是這副鬆散模樣，倒也無人在意。
朝臣家眷按品級依次就座，今年這後宮宮宴的格局頗有些微妙。
往年本應由皇后操辦，但今年蕭貴妃代掌六宮事務，若放在坤寧宮怕是不妥。
好在蕭貴妃也是個機靈的，早請示了太后，便挪到了慈寧宮中。
趙泠音想是得了太后的囑託，臉上雖淡淡的，到底沒有當場發作。
姜晚遠遠瞧了趙泠音一眼，心裡暗暗點了點頭：不錯，有長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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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心知肚明：這是太后給她的態度，她接了，不再追著深究，便是回應。
至於那個說書人：吃喝嫖賭的底子，倒也不虧。
如今蕭貴妃既代掌六宮，便由她領著舉杯。
底下誥命貴女皆從善如流，向來如此：聖寵在哪兒，風向就在哪兒。
趙泠音坐在位上，臉色悻悻的，底下人卻都只當瞧不見。
一時間倒也賓主盡歡。
宴席過半，姜晚案上的酒盞被袖口不小心帶倒，灑了一身。
蕭貴妃眼尖，立時起身道：「呀，都是臣妾看顧不周。長公主殿下，便由臣妾陪您去東暖閣換件衣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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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前一後離了正殿，姜晚讓玉檀守在門口，與蕭貴妃移步進了東暖閣。
門合上的瞬間，姜晚轉過身來，開門見山：「蕭貴妃有事？」
蕭貴妃聞言，款款行了一禮：「臣妾蕭嬙，多謝長公主相幫。」
姜晚心裡暗暗贊了一聲：不愧是蕭湛的侄女，世家出來的姑娘更是心思玲瓏。
姜晚卻故意裝作不解一問：「蕭貴妃，不知，這謝從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