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回不去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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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學鈴響。

  林晚把計算器塞進書包,抓起自行車鑰匙往辦公室跑。

  辦公室的門半開著,王老師正往公文包里塞教案。

  「老師,江澈在哪您知道嗎?」林晚喘著氣問。

  王老師手上動作停了一下,看她的眼神有些意外。

  「他沒在家,在醫院。他奶奶病危,請了一周假。」

  林晚腦子嗡了一聲,後面的話林晚沒聽清。

  轉身跑出辦公室,下樓,跨上自行車。

  腳蹬踩得飛快,風颳過耳邊,呼呼作響。

  醫院住院部。

  推開門,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

  一樓沒有。二樓也沒有。

  三樓走廊盡頭,掛著「重症監護」四個字的區域門外,擺著一排綠漆斑駁的長椅。

  江澈坐在最靠里的位置。

  頭埋得很低,雙手插在頭髮里,整個人縮成一團。

  校服外套揉得不成樣子,袖口上有黑乎乎的油漬。

  林晚慢下腳步。

  走到他跟前站定。

  鞋底蹭過地磚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江澈抬起頭。

  眼底全是紅血絲,下巴冒出青色胡茬。

  看到是林晚,他愣了兩秒。

  撐著椅背站起來。

  「你怎麼來了。」聲音發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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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拉開書包拉鏈,拿出那個修好的機子。

  「你修的。」

  不是問句。

  江澈目光落在計算器上,只停了一瞬。

  「順手。」

  林晚把機子放回書包,看著他。

  「王老師跟我說了,你奶奶的事。」

  江澈偏過頭,朝病房那扇窗戶看過去。

  喉頭動了動,半天沒吭聲。

  「醫生說,就這兩天了。」

  林晚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帘子沒拉嚴,露出裡面的一角。老人躺在床上,身上插著大小的管子,臉上扣著氧氣罩,瘦得像紙片人。

  「我能進去看看她嗎?」。

  江澈回過頭來,盯著她。

  眼神里有東西在晃,說不清是什麼。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發出聲音。

  「她想見你。」

  林晚愣住。

  「見我?」

  「上回你送的柿子,她吃了。」江澈把視線挪開,盯著地面的縫隙,「一直念叨,說要當面謝人家。我本來今天想去學校找你。」

  林晚沒猶豫,往前走了一步。

  「走吧。」

  江澈伸手攔住她。

  「裡面味道大,不好受。你要是——」

  林晚撥開他的手。

  推開病房門。

  儀器滴滴響。

  屋裡暖氣開得足,藥水味和說不清的酸腐氣混在一起,悶得人頭皮發麻。

  江澈跟在後面,走到床邊。

  他彎下腰,湊到老人耳邊。

  「奶奶,人來了。」聲音輕得不像他。

  老人的眼皮顫了幾下,費力地睜開一條縫。

  眼珠子渾濁得像蒙了一層霧,轉動的速度極慢,最後落在林晚臉上,定住了。

  林晚走上前,站在床邊。

  「奶奶好,我是林晚。」

  老人抬起手。

  手背上全是針眼,青紫一片。

  林晚趕緊伸出雙手握了上去。

  涼的。手指像冰塊,一點活人的熱乎氣都沒有。

  老人的嘴巴張合了幾下。

  氧氣罩裡面起了一層水霧。

  「好孩子。」聲音微弱,斷斷續續,「柿子,甜。」

  林晚眼眶發熱。

  「您要是喜歡,我外婆家還有好多。等您出院了,我再給您帶。」

  老人笑了。

  皺紋擠在一起,眼角沁出兩滴水來。

  「出不去嘍。」

  林晚咬住下唇,把眼淚憋回去。

  老人反握住林晚的手,力氣大得出奇。

  目光從林晚臉上轉到江澈臉上,又轉回來。

  「澈兒這孩子……脾氣不好,心眼實。」

  「以後……你們互相照應著。」

  林晚使勁點頭。

  「奶奶您放心。」

  老人鬆了口氣。

  手上的力氣泄了,軟綿綿地滑下去。

  江澈眼疾手快接住,輕輕放回被子裡。

  把氧氣罩扣好,手指在邊緣按了按。

  老人閉上眼,呼吸又變得粗重。

  江澈朝門口抬了抬下巴。

  兩人退出來。

  走廊里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謝謝。」江澈靠著牆,從口袋裡摸出煙盒。

  抽出一根,咬在嘴裡。

  沒點火。

  林晚看著他。嘴唇乾裂起了白皮,顴骨比上周見的時候突出了一截,人像是縮了一圈。

  「你幾天沒吃東西了?」

  「吃不下。」

  林晚轉身往樓梯口走。

  「去哪?」江澈問。

  「買飯。」

  住院部樓下有個窗口,賣盒飯的。這個點已經快關了,還剩幾份。

  十來分鐘,林晚提著東西上來。

  一盒白粥,一盒炒麵。熱乎的。

  她塞到江澈手裡。

  「吃。」

  江澈看著手裡的飯盒。

  熱氣透過塑料傳到掌心。

  他走到長椅前坐下,打開飯盒。

  拿筷子扒拉兩口。

  咽不下去。

  勉強咽了一口,又扒了一口。

  林晚挨著他坐下來。

  「我外婆說過一句話,人再難受也得吃飯。不吃飯,扛不住事。」

  江澈動作停了。

  筷子懸在半空。

  然後他低下頭。

  手中的筷子脫落,雙手捂住臉。

  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走廊里沒人,只有儀器單調的滴滴聲。

  林晚沒說話。

  從校服口袋裡摸了半天,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

  是早上出門前隨手揣的。

  她把糖紙剝開,奶白色的糖露出來。

  遞到他跟前。

  江澈抬起頭。

  眼底通紅,臉上全是水痕。

  看著那顆白色的奶糖。

  張開嘴,咬住。

  甜味在嘴裡化開,混著咸澀的眼淚。

  病房門突然砰地被推開。

  護士衝出來。

  江澈!快來!病人——」

  江澈猛地站起來。

  飯盒打翻在地,白粥撒了一地。

  他衝進病房。

  林晚跟到門口。

  心電監護儀上的波浪線變成了直線。

  刺耳的長鳴聲響徹房間。

  醫生拿著除顫儀趕過來。

  「讓讓!都讓開!」

  江澈被搡到一邊,後背撞上柜子,哐當一聲。

  電擊。

  老人的身體彈起,又重重落下。

  一次。

  兩次。

  直線沒有變化。

  醫生停下動作,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死亡時間——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十四日,二十點五分。」

  病房裡瞬間死寂。

  江澈貼著柜子,一點一點滑下去,坐到了地上。

  雙手抱著頭,膝蓋頂著胸口。

  沒有哭聲。

  林晚站在門外。

  手心裡攥著那張剝下來的糖紙,攥得緊緊的。

  指甲掐進肉里。

  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夜風灌進來。

  地上那灘白粥已經涼透了,散著淡淡的米香。

  後事是江澈自己操辦的。

  江澈沒通知任何人。

  火葬場,骨灰盒,墓地。

  三天時間,走完所有流程。

  林晚跟著請了三天假。班主任問原因,她說幫同學辦事,老師沒多問。

  三天裡,她跟在江澈後面跑東跑西。

  江澈全程沒怎麼說話。

  別人讓簽字就簽字,讓蓋章就蓋章。

  不說話,不掉淚。

  周五。

  天陰了一整天,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

  南山公墓在縣城西邊,半山腰上。上山的路是碎石子鋪的,窄,走一步響一步。

  江澈抱著骨灰盒走在前面。

  木頭盒子不大,抱在懷裡,輕得不像話。

  他找到那個位置。

  蹲下去,把骨灰盒放進去。

  蓋上石板。石板冰涼,灰白色,上面還沒來得及刻碑文。

  他從塑膠袋裡拿出兩個柿子,擺在石板前面。

  是熟透了的那種,橘紅色,軟塌塌的,跟上次林晚帶來的一樣。

  然後他跪下去。

  磕頭。

  額頭碰在石板上,咚的一聲。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一下都用了實勁,響聲悶悶地散開。

  他直起身,又跪著,也不起來。

  就那麼看著面前光禿禿的石板。

  林晚站在兩步遠的地方,沒出聲。

  天開始落雨。

  不是下雨,是那種看不見的細毛雨,飄在臉上才知道。落在頭髮上,一會兒就濕了一層。

  江澈跪著沒動。

  雨越來越密,校服肩膀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林晚從書包里抽出傘,撐開。

  走到他旁邊,把傘挪過去,罩在他頭頂。

  「江澈。回吧。」

  他沒應。

  眼睛還盯著石板前面那兩個柿子。

  雨把柿子表面打濕了,亮晶的。

  過了很久。

  久到林晚覺得自己手臂都酸了。

  他終於動了。

  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跪太久,腿早麻了,站起來的一瞬踉蹌了一步。

  林晚空著的那隻手伸過去,扶住他胳膊肘。

  江澈站定,抽開胳膊。

  「沒事。」

  兩個人沿著碎石路往山下走。

  雨不小了。

  傘不大,兩個人撐不太夠。

  林晚把傘往他那邊偏,自己左半邊肩膀露在外頭,衣服很快打濕了。

  江澈走了幾步,看了她一眼。

  什麼也沒說。

  到公墓大門口,雨已經變成了細線,嘩嘩地響。

  江澈停下腳步。

  「這幾天,麻煩你了。」

  林晚用力握了握傘柄,手指凍得有些僵。

  「明天周末,好好睡一覺。周一來上課,別落太多。」

  江澈看著前面的馬路,雨簾密密麻麻,泛起一層水霧。

  「再說。」

  他走了出去。

  沒接傘,沒回頭。

  雨淋在他身上,校服一瞬間就濕透了。灰藍色的布料貼在身上,瘦得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狀。

  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林晚站在原地。

  只剩手裡的傘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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