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撿鮪魚
「抱歉，由於站台事故，開往志村站方向的地鐵將停止運營。」地鐵三田線的巢鴨車站裡響起甜膩卻又呆板的日語廣播。
張晨側耳聽著，他很清楚，這條廣播的潛台詞其實是「有人臥軌自殺」。
他在東京呆了快四個月了，已經能夠聽懂基本的日語，在講話方面也達到足以應付日常生活的程度。雖然建國大哥還是沒有找到，但至少他工作、生活都還算穩定，徹底脫離了朝不保夕的狀態。
他日語方面能取得這點進步全都仰仗胡三太奶夜以繼日地看電視。
她老人家隔著電視施展不了什麼神通，但她硬是憑藉察言觀色的本領來猜測畫中人的意思，以「絕大毅力」學會了日語，還順便教給了張晨。
這樣的廣播，張晨並不陌生。
他曾聽同事提起，每年島國會發生超過五百起「軌道自殺」，其中一半以上都發生在東京圈內。
張晨習以為常地逆著人群穿過地鐵站，爬下地鐵站台。
站台上面燈火通明，可一旦翻下站台，四周就會瞬間變得幽暗冰冷。
他和同事植田一起，拿出黑色帆布袋，拉開拉鏈，鋪在一旁，再攤開一個厚實的塑膠袋，套在帆布袋裡面。
正常情況下，搬運屍體有帆布袋就夠了，但火車自殺和高空跳樓不在此列。
「嘖，真稀碎啊。」張晨看著黏在車頭上、紅白混雜的殘留物，不由咋舌。
「納尼？」植田問道，他很喜歡這個不怕髒不怕累的華夏同事，但不喜歡他時不時蹦出的那幾句中文。
「你要說中文也可以，至少告訴我是什麼意思！職場禮儀，職場禮儀啊。」
張晨一邊用長柄夾子撿拾著地鐵車頭上大塊的碎裂斷骨，一邊回答：「我的意思是，撞得太碎了，不好收拾了，植田前輩。」
他特意強調了前輩倆字，這是趙老闆教他的生存技巧，島國人喜歡在工作里擺點小架子，你得順著他們，當個領導伺候。
聽到這句前輩，植田露出滿意的笑容：「是啊，地鐵還沒減速他就跳下來了，不過這樣也好，都沒怎麼受苦。上次跳樓掛在樹上那個，才叫難辦啊。多虧你身手好，能爬到樹上去清理乾淨啊。」
大塊的碎骨分揀完畢，那些小塊的骨頭渣子用夾子是夾不住的，張晨又套上一層手套，直接上手去摳。
「那位正巧從樹下經過的小姐叫什麼來著？她好端端地在路上走著，咔嚓一聲巨響，樹葉、樹枝還有一大蓬腸子肚子，嘩啦啦全淋在頭上了，聽說她當場就嚇出病了，在醫院住了三天還沒回過神來。」
植田也戴上了雙層手套，和張晨一起撿拾散落的骨肉:「要我說啊，這些找死的傢伙，不想活了就應該自己在浴室里燒炭，或者去青森沒人的地方上吊，總之別把公共場合搞得亂七八糟的。這種沒有公德心的傢伙我實在是同情不起來。」
在張晨視野里，隨著植田嘟嘟囔囔的抱怨，一道淡淡的黑影從車頭周邊散落的血肉里升騰起來，匯聚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模糊人形，依附在了植田的身後。
在這四個多月的工作中，這樣的場景出現了不下二十次，幾乎有三分之一的死者會形成這樣「怨氣以上，怨魂未滿」的低等靈體。
這種低等靈體中的一部分依附在死去的地方和物品上，如果環境合適，就會化作島國人口中的「地縛靈」，而另一部分則會附身於某個倒霉蛋，比如沒有口德，當著死者的面絮絮叨叨的植田前輩。
張晨趁植田不注意，在植田身後虛抓了一把，把那個人形黑影抓到了自己的身上。
這個靈體還沒徹底成形，渾渾噩噩的，只要有一點暗示、引導，就會改變附身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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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晨感覺雙肩有點沉重、酸痛，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了，單憑他大小伙子先天的火力，這點穢氣就傷不了他。
「張晨君，剛才你有沒有感覺到異常？我突然覺得好冷，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啊。」植田問道。
「地鐵裡面時不時會有股陰風的，前輩。」張晨隨口搪塞。
植田卻停下手裡的活，正色說道：「不對，張晨君，不是那樣的。在你來之前，做這份工作的都是臨時工，沒人能夠做到兩個月以上，普通人做一次就受不了了，做兩三周以後，身體就會出毛病，嚴重的失眠啊、查不出原因的身體疼痛啊、莫名出現在皮膚上的淤青啊，甚至還有可怕的幻覺。我也是因為欠了高利貸才硬著頭皮幹下去的，本來以為要堅持不住了，可自從你來了以後，我那些毛病就全好了，其他的同事也都健健康康的。」
「哪兒有的事兒。」張晨撿完最後的屍塊，紮緊塑膠袋的封口。
植田伸直了手臂，指向張晨，要不是他黑色的丁腈手套仍在滴落鮮血，他看起來簡直像是刑偵電影裡指出兇手的驕傲偵探：「承認吧，張晨君，我早就發現你不是普通人了！」
張晨確實在過去四個月里暗中幫助過許多同事，每次有怨魂生成，他就會主動把它吸引到自己身上，然後讓胡三太奶來驅散。
胡三太奶沒有直接超度亡魂的能力，也不願意像狼仙、長仙那樣吃掉這些孤魂野鬼，但她可以給怨魂生成一個如願以償的幻境，化解執念，也就是靠「騙鬼」來超度亡魂。
張晨沒想到自己的善心，讓這份短工，變成了一份可以長期做下去的工作。
撿鮪魚的報酬相當豐厚，之前沒人能堅持一個月以上完全因為沒人能夠長期抵抗陰氣和怨魂的侵蝕。現在有張晨幫忙解決這個問題，就算是植田這個懶漢也咬著牙幹了五個多月，把身上背著的高利貸都還了個乾淨。
現在植田已經徹底不想放棄這份工作了，他只想抱著張晨的大腿一直幹下去。每天和屍體打交道固然噁心，但是薪水到手的快樂讓他可以輕鬆地克服這微不足道的噁心。
看到張晨無言以對，植田有些得意，他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道：「放心吧，張晨君，我不會和別人說這件事的。我今天說這個，是因為我家裡也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情，需要請您幫忙。」
「植田前輩，下班後再說吧。」張晨點點頭，算是應了下來。
出馬弟子本就要做些善事，積攢功德，只是張晨沒有合法的身份，日語又差，才不敢人前顯聖。他擔心萬一真的一傳十、十傳百，給他攢下什麼活神仙的名聲，可能會引來警察的關注。
胡三太奶也不熱衷此道，比起治病救人，她更喜歡沒日沒夜窩在那間小房間裡看肥皂劇和綜藝節目。
所以，除了幫張晨的同事們驅邪之外，他們兩人還沒有正經在東京給人瞧過事兒呢。
張晨側耳聽著，他很清楚，這條廣播的潛台詞其實是「有人臥軌自殺」。
他在東京呆了快四個月了，已經能夠聽懂基本的日語，在講話方面也達到足以應付日常生活的程度。雖然建國大哥還是沒有找到，但至少他工作、生活都還算穩定，徹底脫離了朝不保夕的狀態。
他日語方面能取得這點進步全都仰仗胡三太奶夜以繼日地看電視。
她老人家隔著電視施展不了什麼神通，但她硬是憑藉察言觀色的本領來猜測畫中人的意思，以「絕大毅力」學會了日語，還順便教給了張晨。
這樣的廣播，張晨並不陌生。
他曾聽同事提起，每年島國會發生超過五百起「軌道自殺」，其中一半以上都發生在東京圈內。
張晨習以為常地逆著人群穿過地鐵站，爬下地鐵站台。
站台上面燈火通明，可一旦翻下站台，四周就會瞬間變得幽暗冰冷。
他和同事植田一起，拿出黑色帆布袋，拉開拉鏈，鋪在一旁，再攤開一個厚實的塑膠袋，套在帆布袋裡面。
正常情況下，搬運屍體有帆布袋就夠了，但火車自殺和高空跳樓不在此列。
「嘖，真稀碎啊。」張晨看著黏在車頭上、紅白混雜的殘留物，不由咋舌。
「納尼？」植田問道，他很喜歡這個不怕髒不怕累的華夏同事，但不喜歡他時不時蹦出的那幾句中文。
「你要說中文也可以，至少告訴我是什麼意思！職場禮儀，職場禮儀啊。」
張晨一邊用長柄夾子撿拾著地鐵車頭上大塊的碎裂斷骨，一邊回答：「我的意思是，撞得太碎了，不好收拾了，植田前輩。」
他特意強調了前輩倆字，這是趙老闆教他的生存技巧，島國人喜歡在工作里擺點小架子，你得順著他們，當個領導伺候。
聽到這句前輩，植田露出滿意的笑容：「是啊，地鐵還沒減速他就跳下來了，不過這樣也好，都沒怎麼受苦。上次跳樓掛在樹上那個，才叫難辦啊。多虧你身手好，能爬到樹上去清理乾淨啊。」
大塊的碎骨分揀完畢，那些小塊的骨頭渣子用夾子是夾不住的，張晨又套上一層手套，直接上手去摳。
「那位正巧從樹下經過的小姐叫什麼來著？她好端端地在路上走著，咔嚓一聲巨響，樹葉、樹枝還有一大蓬腸子肚子，嘩啦啦全淋在頭上了，聽說她當場就嚇出病了，在醫院住了三天還沒回過神來。」
植田也戴上了雙層手套，和張晨一起撿拾散落的骨肉:「要我說啊，這些找死的傢伙，不想活了就應該自己在浴室里燒炭，或者去青森沒人的地方上吊，總之別把公共場合搞得亂七八糟的。這種沒有公德心的傢伙我實在是同情不起來。」
在張晨視野里，隨著植田嘟嘟囔囔的抱怨，一道淡淡的黑影從車頭周邊散落的血肉里升騰起來，匯聚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模糊人形，依附在了植田的身後。
在這四個多月的工作中，這樣的場景出現了不下二十次，幾乎有三分之一的死者會形成這樣「怨氣以上，怨魂未滿」的低等靈體。
這種低等靈體中的一部分依附在死去的地方和物品上，如果環境合適，就會化作島國人口中的「地縛靈」，而另一部分則會附身於某個倒霉蛋，比如沒有口德，當著死者的面絮絮叨叨的植田前輩。
張晨趁植田不注意，在植田身後虛抓了一把，把那個人形黑影抓到了自己的身上。
這個靈體還沒徹底成形，渾渾噩噩的，只要有一點暗示、引導，就會改變附身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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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晨感覺雙肩有點沉重、酸痛，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了，單憑他大小伙子先天的火力，這點穢氣就傷不了他。
「張晨君，剛才你有沒有感覺到異常？我突然覺得好冷，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啊。」植田問道。
「地鐵裡面時不時會有股陰風的，前輩。」張晨隨口搪塞。
植田卻停下手裡的活，正色說道：「不對，張晨君，不是那樣的。在你來之前，做這份工作的都是臨時工，沒人能夠做到兩個月以上，普通人做一次就受不了了，做兩三周以後，身體就會出毛病，嚴重的失眠啊、查不出原因的身體疼痛啊、莫名出現在皮膚上的淤青啊，甚至還有可怕的幻覺。我也是因為欠了高利貸才硬著頭皮幹下去的，本來以為要堅持不住了，可自從你來了以後，我那些毛病就全好了，其他的同事也都健健康康的。」
「哪兒有的事兒。」張晨撿完最後的屍塊，紮緊塑膠袋的封口。
植田伸直了手臂，指向張晨，要不是他黑色的丁腈手套仍在滴落鮮血，他看起來簡直像是刑偵電影裡指出兇手的驕傲偵探：「承認吧，張晨君，我早就發現你不是普通人了！」
張晨確實在過去四個月里暗中幫助過許多同事，每次有怨魂生成，他就會主動把它吸引到自己身上，然後讓胡三太奶來驅散。
胡三太奶沒有直接超度亡魂的能力，也不願意像狼仙、長仙那樣吃掉這些孤魂野鬼，但她可以給怨魂生成一個如願以償的幻境，化解執念，也就是靠「騙鬼」來超度亡魂。
張晨沒想到自己的善心，讓這份短工，變成了一份可以長期做下去的工作。
撿鮪魚的報酬相當豐厚，之前沒人能堅持一個月以上完全因為沒人能夠長期抵抗陰氣和怨魂的侵蝕。現在有張晨幫忙解決這個問題，就算是植田這個懶漢也咬著牙幹了五個多月，把身上背著的高利貸都還了個乾淨。
現在植田已經徹底不想放棄這份工作了，他只想抱著張晨的大腿一直幹下去。每天和屍體打交道固然噁心，但是薪水到手的快樂讓他可以輕鬆地克服這微不足道的噁心。
看到張晨無言以對，植田有些得意，他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道：「放心吧，張晨君，我不會和別人說這件事的。我今天說這個，是因為我家裡也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情，需要請您幫忙。」
「植田前輩，下班後再說吧。」張晨點點頭，算是應了下來。
出馬弟子本就要做些善事，積攢功德，只是張晨沒有合法的身份，日語又差，才不敢人前顯聖。他擔心萬一真的一傳十、十傳百，給他攢下什麼活神仙的名聲，可能會引來警察的關注。
胡三太奶也不熱衷此道，比起治病救人，她更喜歡沒日沒夜窩在那間小房間裡看肥皂劇和綜藝節目。
所以，除了幫張晨的同事們驅邪之外，他們兩人還沒有正經在東京給人瞧過事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