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紫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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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晨側過身子,看著坐在他「床邊」晃著小腳丫的胡三太奶,說道:「奶,你說這趙老闆人咋這好呢?頭回見,就又給我介紹工作,又給管我住宿的,房租也讓我先賒著。」

  「傻孩子,看你可憐唄,還能咋的。」張晨和趙老闆聊天的時候,三太奶就在旁邊一直聽著。

  趙老闆沒有開過竅,更沒有什麼天眼通,即使不用障眼法,趙老闆也看不到她。

  張晨沒想太多,只當太奶口中的可憐指的是自己這一身的傷:「奶,你都知道我可憐,那你幫我治治胳膊唄,讓人捅穿了都。」

  「你壯得跟牛犢子似的,再晚點治都長好了,再說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奶的本事,我哪兒會治傷啊。」說歸說,胡三太奶還是撅起嘴巴,朝著張晨胳膊上的傷口和身上的淤青輕輕吹了幾口氣。

  她確實不擅長治療傷病,但她極擅長控制人的五感六識,一方面可以切斷痛覺,一方面也可以刺激身體自愈。

  張晨覺得傷口不再痛癢,渾身軟綿綿的,幾乎就要睡著,半睡半醒間,他又突然想起白天那混混身上詭異的紫霧。

  「說起來,我今天和那個癟犢子幹仗,他也會出馬,但請的哪路神仙,我是一點認不出來。我當時借了郎哥的法力,一口就給他啃下了馬。」

  胡三太奶當時還在菸袋桿里生悶氣,並不知道張晨具體是怎麼和那個混混交手的,她說:「太奶也不知道啊,你那口下去,都給他吃乾淨了,我哪兒知道啊。」

  張晨說道:「那混混出馬時身上騰起一股紫煙,這煙氣也不外散,騰出來多少,他就自己吸進去多少。」

  「你也知道借了郎哥的法力,就會餓得慌,我當時不想殺人,就把他這紫煙吞了解飽散功,沒想著留點線索。怎麼,真的是一點線索都沒剩下,多少還能留點『味兒』吧?」

  「哎喲,這孩子,我到哪兒去嘗味道?你是想和太奶親個嘴兒?」胡三太奶從床邊飄了起來,嬌俏的小臉一點點貼近張晨,眼含春水。

  這種情景張晨從小經歷過無數次,知道她只是在捉弄自己。

  可她越靠越近,張晨實在不知道目光應該放在哪裡,從含笑的媚眼移走,又看到嫣紅的唇珠,乾脆閉上眼睛吧,又覺得這個時候閉上眼睛也是被占了挺大的便宜。

  張晨小聲嘟囔:「別整這套,幾百歲人了也不害臊。」

  「我一狐狸精,哪兒知道什麼叫害臊啊?」

  胡三太奶的小嘴終究是停在距離張晨唇邊一指的位置。

  張晨嘴邊的絨毛被她說話時的微弱氣流吹得很癢,他不由臉紅了起來,認輸似的別過頭去。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胡三太奶忍俊不禁,用一串清脆的嬌笑宣示著她的勝利。

  她在張晨嘴唇旁邊隔空一吸,將一縷微不可見的紫氣吸了出來,她用舌尖碾著這縷紫氣,漸漸品出了幾分味道:「嗯?是紫姑!」

  「啥是紫姑?」見太奶終於放棄了戲弄自己,張晨也坐起身子問道。

  「紫姑是南方乩童的路子,這伙小賊不是福建就是廣東潮汕的。那邊的弟子和咱們東北的路子差得很遠。」

  「咱東北的出馬弟子,都是請些黃白灰柳的仙家上身,他們南方人就喜歡請些有名目的、正兒八經的天仙——什麼大聖啊、哪吒啊、三太子啊。」

  胡三太奶娓娓道來:「其實這些天上神仙,就算真的有這麼一位,也不會下凡來上凡人的身子。他們扶乩,請來請去,請的其實是祖祖輩輩,累奉香菸,產生的那麼一個香火神仙。如果供奉的夠久,神威也是不差的,說不定還真能引來一些天上那位的威能。」

  「紫姑就是其中的一位,名聲就有些差,聽說是管茅房的神仙。早年間講究的人家,還會用銀簪子在廁所裡面供她。舊社會那些丫鬟啊、產婆啊,都喜歡請她上身問事兒的,不為別的,就是因為簡單,不用打竅受罪就能請得來,也不怕送不走。這小賊請她,多半也是本事不夠,請她最容易。」

  「太奶你是沒見啊,他請上身以後,原地擱那兒那頓抽啊,我還尋思請的是羊力大仙,發了羊角風呢。」

  胡三太奶癟了癟嘴,她不太喜歡張晨的嘲笑:「別笑話人家。雖然這仙家有南有北,但往根上說,咱們都算是一夥的。都是不被那些祖庭、道場裡的黃紫公卿笑話的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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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小的時候沒開天地竅的時候,還不如這小賊呢。老常打你身邊過,就蹭到一點油皮,你愣是打了三天擺子。捂著被子一邊哭一邊說『太奶救我,太冷了,我要沒了』。」

  「那都十好幾年前的事兒了,可別提了。」

  張晨被她說的臊了,打了個哈欠,把桌布拉起來蒙住了頭,轉眼就進入了夢鄉。

  胡三太奶說的沒錯,張晨體格極好,恢復很快,第二天他身上的傷口已經結痂。

  而且他打竅打得紮實,借用仙家法力後也沒有什麼「大病三天」的後遺症,只是有些許疲倦罷了。

  趙老闆在飯點前就帶他去了錢湯,他一身腱子肉外加滿身的傷,一露出來就讓滿池子的老頭們退避三舍。

  張晨悠閒地在熱水裡泡得昏昏欲睡,然後按島國的老規矩,幹了瓶香香甜甜的草莓牛奶。

  至此,張晨才覺得徹底歇過勁兒來。

  等到了下午,趙老闆帶著他們去了公寓。

  公寓條件確實一般,只是一棟髒兮兮的二層小樓,樓上樓下分成了八間單獨的套間,七間分給租戶,一間臨街的開了「粗點心店」,也就是國內主營副食品的小賣部,也同樣兼具著接打電話、收發信件的功能。

  房間當然也不大,是標準的和式「四疊半」,也就是四張半的榻榻米,合計六七平米的樣子。

  屋裡簡簡單單,家具僅有放被褥的壁櫥和一張矮矮的茶几。

  房間一角有個小水池和煤氣灶台可以做飯,但要上廁所就只能出門去公用的了。

  張晨沒在城市生活過,也分不清條件算好還是算差,只是覺得房間確實有點窄小。

  唯一讓張晨和太奶驚喜的是,這房間裡竟然還有一台黑白電視。

  林場二村只能聽聽廣播,信號還時斷時續,沒想到在這公寓裡竟然能夠獨享一台電視。

  其實這時候島國早就普及彩電了,只不過價格還是略高,趙老闆捨不得給自己的廉價公寓配置。

  但對張晨和胡三太奶而言,黑白電視也足夠奢侈了,他就迫不及待地走到電視前面,想要開機看看,卻不知開關是哪個。

  趙老闆貼心地幫他轉動旋鈕。

  電視機的後艙傳來細微的嗡鳴聲,在魚眼般前突的屏幕中心出現一個白色的光點,慢慢擴大,直到屏幕被亮白的雪花點占滿。

  張晨聽著電視裡傳來的沙沙聲,有些忐忑地看向趙老闆,後者示意他動手扭動上方的旋鈕。

  畫面逐漸穩定,只見一個年輕男子穿著一件半邊是星星,半邊是條紋的衣服,在舞台中央肆意舞動。

  電影張晨還是看過不少,認得那衣服上印的是聯邦國旗。

  字幕飄了出來,寫著四個漢字「西城秀樹」——張晨知道島國人的名字一般都是四個字的,大概這就是年輕男子的名字。

  隨著一陣強勁的鼓點響起,熒幕中心的年輕男子露出爽朗的微笑,開始了歌唱。他的身後聚起了幾十個帶著白色頭盔的伴舞,一邊對著空氣出拳,一邊合唱。

  張晨當然聽不懂這首日文歌,但不妨礙他覺得這歌夠勁,提氣!

  「這位,西城秀樹,是現在全島國最熱門的男星之一。這首歌叫YOUNG MAN,本來是美國歌,被他改成日語的了。」

  趙老闆介紹道:「不錯吧,這電視是三洋的,大牌子,十二個台,夠你看了。」

  「嗯嗯。」張晨答應著,眼睛始終沒能從電視上移開。

  胡三太奶一樣是目不轉睛,盯著電視裡的男子,雙目含情,春水蕩漾。

  想想自己剛來島國的時候,多半也是張晨這般沒見過世面的樣子,趙老闆不想掃了張晨和胡三太奶看電視的興致,招呼一句「明早七點來我飯店,我找老鄉帶你上班」,便逕自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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