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布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掌璽官把佛蘭德斯來的信放在桌上時,腓力正嚼著一塊全麥麵包,嚼得很慢,看起來像是在品什麼山珍海味。

  實際上只有腓力知道,全麥麵包太難啃了,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才能下咽。

  他把麵包咽下去後,端起熱水喝了一口,然後拆開信,查看來自佛蘭德斯的消息。

  信很短,鮑德溫五世說他身體不適,今年聖誕來不了巴黎了,腓力把信看了兩遍,確定沒有遺漏後,把信放在桌上。

  這話他聽了不下三遍了,從攝政到現在,鮑德溫五世的身體就沒好過。

  腓力看向掌璽官。

  「他哪兒不舒服。」

  「信使說是痛風,腳腫得下不了床。」

  痛風,中世紀貴族的標配,大魚大肉吃出來的富貴病,跟他之前撤掉的那條七鰓鰻簡直絕配,鮑德溫要是繼續這麼吃下去,怕是撐不了幾個月了。

  但腓力沒有把這種話說出口,他靠在椅背上,整理這位佛蘭德斯伯爵的信息。

  鮑德溫五世,佛蘭德斯伯爵,法蘭西最富庶領地的統治者,名義上的王國守護者,法蘭西王國攝政,實際上是個快六十的老頭子,腳腫得下不了床,滿腦子想的不是巴黎的事務,而是他那個體弱多病的兒子和年幼的孫子。

  腓力把這個人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結論很明確,這不是敵人,這是一個正在等死的老人,他唯一在乎的是佛蘭德斯,以及後代的繼承問題,只要腓力不伸手去碰佛蘭德斯,鮑德溫連看都不會多看巴黎一眼。

  但腓力的目光沒有停在鮑德溫身上,他拿起另一份羊皮紙,那是他讓掌璽官整理的佛蘭德斯繼承關係情報。

  鮑德溫五世的兒子鮑德溫六世體弱多病,鮑德溫六世有一個幼子叫阿努爾夫三世,還有一個次子叫鮑德溫,另有一個弟弟叫羅貝爾,外號羅貝爾·弗里西安,是個狠角色。

  佛蘭德斯遲早要亂,這是腓力的判斷。

  鮑德溫五世一死,鮑德溫六世估計也沒幾年了,等年幼的孫子上位,羅貝爾一定會跳出來搶,上演叔叔和侄子的大亂鬥,屆時佛蘭德斯內部會打成一鍋粥。

  但這一切跟腓力沒關係,至少現在沒關係,他現在只想關注法蘭西島的事。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法蘭西島在他的視線里很小,但它的位置很好,塞納河穿過巴黎,周圍全是肥沃的土地和密集的人口,這是他的根基,兩千人的底牌,也是他一切布局的起點。

  他的目光從法蘭西島向北移動,停在皮卡第的位置。

  皮卡第,瓦盧瓦伯爵拉烏爾四世的地盤,夾在法蘭西島和佛蘭德斯中間。拉烏爾就是安娜再婚的那個男人,一個被教皇絕罰的可憐蟲,為了娶腓力的母親把自己搞成了貴族圈裡的笑話。

  他看上了腓力的母親,腓力也看上了他的領地。

  法蘭西島到皮卡第到佛蘭德斯,連起來就是法蘭西北部最富庶的一條走廊,皮卡第就是其中的關鍵節點。

  腓力看著地圖上的這三個位置,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腓力平時不笑,但他想事情想得入神的時候嘴角會不自覺地往上翹。

  他可以選擇吃掉皮卡第,因為拉烏爾已經被絕罰了,在貴族中孤立無援。腓力可以用為母親討公道的名義出兵,這個理由好,既能掩蓋真實目的,又能讓教會站在他這邊。

  再然後是政治聯姻,腓力用自己的婚約作為籌碼,來換取一個大貴族的支持,一個能幫他牽制諸侯的盟友。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

  腓力想到這裡停了一下,他放下羽毛筆靠在椅背上,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名字是托斯卡納的瑪蒂爾達。


  瑪蒂爾達,托斯卡納女公爵,卡諾薩家族的女繼承人,義大利中部最強大的領主,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女領主,後來在敘任權鬥爭中扮演了關鍵角色。

  腓力在穿越前就讀過她的史料,畢竟這可是大名鼎鼎的歐洲白富美,瑪蒂爾達後續有過兩次婚姻但均無子嗣,被後人認為有強烈的獨身傾向。

  腓力想了一下這樁聯姻的可能性,然後自己都搖了搖頭。托斯卡納太遠了,隔著阿爾卑斯山,隔著神羅的領地,腓力的軍隊打不過去,瑪蒂爾達的軍隊也打不過來,雙方在地理上就沒有交集。

  托斯卡納和法蘭西沒有共同的敵人,神羅皇帝是瑪蒂爾達的威脅,但離腓力太遠,諾曼第公爵是腓力的威脅,但離瑪蒂爾達也太遠,雙方沒有共同的利益,自然也就沒有合作的基礎。

  瑪蒂爾達是獨身主義者,她對婚姻本身就沒有興趣,就算勉強結婚了,生不出繼承人,也是白搭。

  卡佩王朝不能在他手裡絕嗣了。

  理智讓腓力在心裡給這樁聯姻打了個叉。

  但感性又讓他覺得,萬一呢?萬一瑪蒂爾達剛好需要一個外部盟友來制衡神羅呢,萬一她需要一個法蘭西國王的求婚來壓服托斯卡納境內的貴族呢,萬一她正好在人生的某個階段覺得有個丈夫也不錯呢。

  至少短時間內結盟是可以的,就算後續生不出繼承人,也可以就離了唄,雖然教會原則上不能離婚,但辦法總比規矩多,問就是陽痿了,沒有同房,婚姻一開始就不成立。

  腓力知道這純粹是瞎想,但他覺得試試也無妨,派個使者去遞封信,費不了多少事,成了最好不成也不虧,萬一瑪蒂爾達腦子一抽答應了呢,那北義大利的半壁江山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等破局之後,再談論繼承人的問題也不遲。

  反正遞封信又不花錢。

  但腓力沒有把寶押在這上面,他繼續想別的選項,香檳伯爵的女兒不行,香檳太強了,聯姻之後腓力反而會被香檳牽著走,勃艮第公爵的女兒也不行,勃艮第對王位有宣稱,聯姻等於引狼入室,更不提還是近親結婚。

  阿基坦公爵的女兒,腓力看了很久,但還是覺得差點意思,阿基坦太遠了,遠水救不了近火,而且阿基坦公爵的長女年齡還太小,婚期遙遙無期,至少短時間內幫不上忙。

  腓力想到這裡忽然頓了一下,他想起了真實歷史上腓力一世的第一任妻子,荷蘭的伯莎。

  伯莎是荷蘭伯爵的女兒,真實歷史上腓力娶她是在1072年,那一年腓力二十歲,伯莎大概十六七歲。

  這樁婚姻的背景是佛蘭德斯繼承危機,腓力閉上眼睛把那段歷史在腦子裡過了一遍,1067年鮑德溫五世去世,1070年鮑德溫六世去世,1071年卡塞爾戰役阿努爾夫三世戰死,羅貝爾一世成為佛蘭德斯伯爵。

  叔叔成功搶奪了侄子的頭銜。

  真實歷史上腓力支持的是里奇爾德和阿努爾夫三世,但他在卡塞爾戰役中戰敗了,被迫承認羅貝爾一世成為佛蘭德斯伯爵。

  而承認的方式之一就是聯姻,娶羅貝爾的繼女荷蘭的伯莎,雙方結為親家,荷蘭的伯莎是羅貝爾的妻子格特魯德的女兒,格特魯德的前夫是荷蘭伯爵,伯莎就是荷蘭伯爵的女兒,羅貝爾娶了格特魯德之後就成了伯莎的繼父。

  這關係有點亂。

  不過這樁婚事也不失為一種選擇。

  腓力睜開眼睛看著桌上的羊皮紙。

  簡而言之,真實歷史上的他被迫娶了伯莎,因為他在卡塞爾戰役中打輸了,現在的腓力或許可以改變局面。

  聯姻的事可以等,等到佛蘭德斯打得差不多了,等到羅貝爾和里奇爾德都精疲力盡了,腓力再以調停者的身份出場,到時候他想娶誰就娶誰。

  腓力把羊皮紙收好站起來走到窗邊,巴黎的傍晚,塞納河上泛著夕陽的光,河面上的船隻已經少了,商販的叫賣聲漸漸平息,遠處教堂的鐘聲響起晚禱的時間到了。

  他想著想著,嘴角不禁又翹了起來,如果佛蘭德斯亂了,如果皮卡第被他吞了,如果法蘭西島跟佛蘭德斯接壤了,他再把佛蘭德斯吞了,那麼他手裡的領地就是法蘭西島加皮卡第加佛蘭德斯,從巴黎到英吉利海峽連成一片。

  那時候征服者威廉也打不過他了。

  不,比威廉強多了。腓力在心裡默默盤算,威廉有諾曼第和英格蘭,但英格蘭還沒完全臣服,諾曼第的根基也不如法蘭西島穩固。

  而腓力如果有法蘭西島加皮卡第加佛蘭德斯,那就是法蘭西北部最強大的諸侯,比任何一個大諸侯都強,甚至可以跟神羅皇帝掰掰手腕。

  腓力端著水杯站在窗邊,忽然覺得嘴裡的熱水透著甜味。

  他沉浸在這個美好的幻想里忘了時間,忘了自己只有十四歲,忘了自己現在只有兩千人,忘了鮑德溫五世還沒死,忘了皮卡第還沒打,忘了佛蘭德斯還沒亂。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塞納河上的燈火,嘴角微微翹著,眼睛裡有光。

  掌璽官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發現國王陛下沒有反應,只好輕輕咳了一聲。

  腓力回過神來看了掌璽官一眼,表情立刻恢復了平時的平靜。「什麼事。」

  「陛下,晚禱的鐘已經響了。」

  腓力點了點頭,把水杯放下,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了一下。「掌璽官。」

  「陛下。」

  「你說如果有一天,王室領地連成一片了,從巴黎到英吉利海峽,那是什麼感覺。」

  掌璽官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陛下,您是說——」

  「沒什麼。」腓力推開門走進走廊,「我只是隨便問問。」

  掌璽官跟在後面看著國王陛下的背影,總覺得陛下剛才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但又沒聽明白。

  腓力走在走廊里,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一點。

  是時候去和教會接觸一下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