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國王的告解
今天是十月的最後一天。
腓力出宮的時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罩袍，沒有戴王冠，他身後跟著十二個騎士，全都換了便裝。
腓力騎在馬上，看著路兩邊的田野，十月底的巴黎郊區已經收割完畢，只有遠處修道院的尖頂露出來，顯得格外很安靜。
聖丹尼修道院在法蘭西王國內有特殊的地位，歷代卡佩先王都安眠在於此，包括腓力的父親亨利一世。
不過腓力今天來，是為了告解。
告解是基督教的七項聖事之一，按照教會的說法，人生來就帶有原罪，亞當和夏娃在伊甸園裡違背了上帝的命令，被逐出樂園，而他們的後代，也就是所有人類，也繼承了這份原罪。
出生時的洗禮可以洗去原罪，但洗禮之後犯的本罪，則需要通過其他方式來潔淨。
告解就是其中的方法之一，神職人員作為上帝的代言人，可以接受信徒們的懺悔。
信徒們則通過向神父承認罪行，就可以獲得教會的赦免，後續只要完成神父指定的補贖，靈魂就重新潔淨了。
死後可以上天堂了。
腓力並不相信這套。
但他需要告解，不是因為靈魂需要潔淨，是因為國王需要進行告解。
願意承認自己的罪行，直面自己的不完美，被視為一種虔誠的美德，而一個虔誠的國王，更容易得到教會的全力支持。
尤其是最近還在申請血緣豁免。
腓力今天特意選的三個罪行，用來展示自己的虔誠。
作為今年第四次告解的內容。
修道院門口，聖丹尼修道院的院長紀堯姆在台階下面恭候多時了。
他穿著黑色的修士袍，腰間繫著一條粗麻繩，腳上是一雙磨得發白的舊皮鞋，手裡沒有拿權杖，只捧著一本翻舊了的祈禱書。院長看起來六十多歲，個子不高，還有點駝背，但看向腓力的目光很亮。
他在聖丹尼當了十五年院長，跟腓力的父親亨利一世打過交道，也跟腓力本人打過幾次照面。
但也僅此而已。
「陛下。」紀堯姆首先行了個禮。
腓力點了點頭，隨後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騎士。
「告解室已經準備好了。」紀堯姆說。「陛下請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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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解室在修道院教堂的側廊里，是一間用木板隔出來的小隔間，中間有一道格柵，神父坐在格柵的一邊，懺悔者跪在另一邊。
腓力跪下來，膝蓋碰到冰涼的石板，他把雙手合十放在胸前，低下頭。
紀堯姆在格柵另一邊坐下來，翻開祈禱書。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等了一會兒，等腓力安靜下來之後，才開始說話。
「陛下，請向天主承認你的罪。」
腓力的聲音很平。「我向全能的天主和神父承認我的罪。」
紀堯姆點了點頭。「陛下，自上次告解後，你有沒有犯了新的罪行。」
腓力本來準備了一套說辭，但真到了告解室里，他覺得還是說得自然一點比較好。「飲食上我不太克制，我喜歡吃肉，尤其是烤肉，尤其是飯桌上擺著肉的時候，我很難忍住不吃。」
紀堯姆沒有急著評價，而是問了一句。「陛下，你說的吃太多，是偶爾一次還是經常。」
「經常。」
「你有沒有因為吃太多而耽誤過正事。」
腓力頓了一下。「從未有過，吃完之後該做的事我都做了，只是有時候吃得太多，下午看文書的時候會覺得困。」
紀堯姆在祈禱書上記了一筆，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暴食之罪不在於食物本身，在於對食物的貪戀超過了對天主的依賴，陛下吃完之後覺得睏倦，說明身體被口腹之慾拖累了，精神沒有完全放在該放的地方。這個罪不重，但需要克制。」
腓力點了點頭。「我明白。」
「第二件呢。」
「最近國事忙，每天從早到晚都在批文書、查閱信件、處理王國的事，有時候乾脆把早晚的祈禱省了。」
紀堯姆沉默了一會兒。「陛下，你每天有多少時間是真正安靜下來的。」
腓力想了一下。「不多，白天幾乎沒有，晚上臨睡前有一小段。」
「祈禱不需要很長時間。」紀堯姆說。「陛下把心放在領地上，唯獨沒有留一塊給天主。長此以往，人會變得只依靠自己，不依靠天主，而一個只依靠自己的人，容易變得驕傲。」
腓力沒有說話，但他聽著呢。
「還有嗎。」
腓力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問題比前兩個更難開口。
「我看到了一個女孩，有了不該想的念頭。」
腓力儘可能說的委婉一點。
紀堯姆沒有追問那個不該想的念頭是什麼，他只是問了一句。「陛下，你心裡清楚這念頭是錯的嗎。」
「清楚。」
「那你有沒有想辦法避開。」
腓力又頓了一下。
他確實沒有刻意避開，那些侍女每天在宮裡走來走去，他坐在書房裡，從窗戶里就能看到花園。
他本可以讓掌璽官把那些侍女調到別的地方去，或者讓自己少看那個方向。
但他沒有。
「沒有。」腓力說。
紀堯姆在祈禱書上又記了一筆。
他的筆跡不疾不徐，像是在寫一份普通的帳目。「陛下，《馬太福音》第五章二十八節寫得很清楚，凡看見婦女就動淫念的，這人心裡已經與她犯姦淫了。而按照福音書的教導，心裡動了淫念，跟在行為上犯了姦淫，在上帝面前是一樣的，都是罪。」
腓力低著頭，他在懺悔。
至少看起來是。
因為在基督教教義里，色慾的念頭本身就是罪。
「陛下，關於後續的補贖。」紀堯姆把祈禱書合上。「暴食，每天只吃一頓肉，吃到不餓就停，不要吃到飽。疏忽祈禱，每天早晚各念一遍主禱文，跪著念，念的時候心裡只想著天主，不要想別的事。至於色慾，抽出一天的時間進行自省即可。」
腓力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紀堯姆站起來，隔著格柵把手伸出來，放在腓力的頭頂上。「我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赦免你的罪。」
腓力在告解室里又跪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出隔間，教堂里的蠟燭燒得很亮，照得石牆上的壁畫模模糊糊的，他走到祭壇前，跪下來念了一遍主禱文，完成最後的儀式。
然後站起來，走出教堂。
紀堯姆送他到修道院門口，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行了個禮，腓力翻身上馬，十二個騎士跟在後面，一行人沿著來時回去。
回到西岱宮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掌璽官在宮門口等著，手裡拿著一份文書。
「陛下，教皇的回覆到了。」
腓力接過文書，拆開看了一遍。
是血緣關係豁免的許可。
教皇在文書里寫道，傳聞法蘭西國王與阿基坦公爵之女可能存在血緣關係，考慮到法蘭西王國與阿基坦公國之間的和平與穩定，倘若二人之間確實存在血親或姻親障礙，則豁免該障礙，婚姻有效，由此婚姻所生後代，皆為合法子嗣。
腓力把文書看了兩遍，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教會方面完全沒有提出異議，甚至教皇還給他補上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為了王國的和平與穩定。
腓力在心裡笑了一下，教皇根本不知道他和阿格妮絲到底有沒有血緣關係。
但這不重要了。
教皇批了，這樁婚姻在教會法上就是合法的，誰也挑不出毛病。
腓力把文書折好放進抽屜。
如今血緣豁免拿到了，最後一個可能的障礙已經消除，是時候舉行正式的訂婚儀式了。
此刻的腓力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逐漸入夜的巴黎，腦子裡卻還在想今天告解的事。
色慾？
腓力腦海里閃過那道花園裡的身影，又莫名晃過阿格妮絲的名字。
訂婚儀式在即，可不能搞出醜聞。
他不能犯錯。
......
腓力出宮的時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罩袍，沒有戴王冠，他身後跟著十二個騎士，全都換了便裝。
腓力騎在馬上，看著路兩邊的田野，十月底的巴黎郊區已經收割完畢，只有遠處修道院的尖頂露出來，顯得格外很安靜。
聖丹尼修道院在法蘭西王國內有特殊的地位，歷代卡佩先王都安眠在於此，包括腓力的父親亨利一世。
不過腓力今天來，是為了告解。
告解是基督教的七項聖事之一，按照教會的說法，人生來就帶有原罪，亞當和夏娃在伊甸園裡違背了上帝的命令，被逐出樂園，而他們的後代，也就是所有人類，也繼承了這份原罪。
出生時的洗禮可以洗去原罪，但洗禮之後犯的本罪，則需要通過其他方式來潔淨。
告解就是其中的方法之一，神職人員作為上帝的代言人，可以接受信徒們的懺悔。
信徒們則通過向神父承認罪行，就可以獲得教會的赦免，後續只要完成神父指定的補贖，靈魂就重新潔淨了。
死後可以上天堂了。
腓力並不相信這套。
但他需要告解，不是因為靈魂需要潔淨，是因為國王需要進行告解。
願意承認自己的罪行，直面自己的不完美，被視為一種虔誠的美德，而一個虔誠的國王，更容易得到教會的全力支持。
尤其是最近還在申請血緣豁免。
腓力今天特意選的三個罪行，用來展示自己的虔誠。
作為今年第四次告解的內容。
修道院門口，聖丹尼修道院的院長紀堯姆在台階下面恭候多時了。
他穿著黑色的修士袍，腰間繫著一條粗麻繩，腳上是一雙磨得發白的舊皮鞋，手裡沒有拿權杖，只捧著一本翻舊了的祈禱書。院長看起來六十多歲，個子不高，還有點駝背，但看向腓力的目光很亮。
他在聖丹尼當了十五年院長，跟腓力的父親亨利一世打過交道，也跟腓力本人打過幾次照面。
但也僅此而已。
「陛下。」紀堯姆首先行了個禮。
腓力點了點頭，隨後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後的騎士。
「告解室已經準備好了。」紀堯姆說。「陛下請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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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解室在修道院教堂的側廊里，是一間用木板隔出來的小隔間，中間有一道格柵，神父坐在格柵的一邊，懺悔者跪在另一邊。
腓力跪下來，膝蓋碰到冰涼的石板，他把雙手合十放在胸前，低下頭。
紀堯姆在格柵另一邊坐下來，翻開祈禱書。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等了一會兒，等腓力安靜下來之後，才開始說話。
「陛下，請向天主承認你的罪。」
腓力的聲音很平。「我向全能的天主和神父承認我的罪。」
紀堯姆點了點頭。「陛下，自上次告解後，你有沒有犯了新的罪行。」
腓力本來準備了一套說辭，但真到了告解室里，他覺得還是說得自然一點比較好。「飲食上我不太克制，我喜歡吃肉，尤其是烤肉，尤其是飯桌上擺著肉的時候，我很難忍住不吃。」
紀堯姆沒有急著評價，而是問了一句。「陛下，你說的吃太多，是偶爾一次還是經常。」
「經常。」
「你有沒有因為吃太多而耽誤過正事。」
腓力頓了一下。「從未有過，吃完之後該做的事我都做了，只是有時候吃得太多，下午看文書的時候會覺得困。」
紀堯姆在祈禱書上記了一筆，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暴食之罪不在於食物本身，在於對食物的貪戀超過了對天主的依賴，陛下吃完之後覺得睏倦，說明身體被口腹之慾拖累了，精神沒有完全放在該放的地方。這個罪不重，但需要克制。」
腓力點了點頭。「我明白。」
「第二件呢。」
「最近國事忙，每天從早到晚都在批文書、查閱信件、處理王國的事，有時候乾脆把早晚的祈禱省了。」
紀堯姆沉默了一會兒。「陛下，你每天有多少時間是真正安靜下來的。」
腓力想了一下。「不多，白天幾乎沒有，晚上臨睡前有一小段。」
「祈禱不需要很長時間。」紀堯姆說。「陛下把心放在領地上，唯獨沒有留一塊給天主。長此以往，人會變得只依靠自己，不依靠天主，而一個只依靠自己的人，容易變得驕傲。」
腓力沒有說話，但他聽著呢。
「還有嗎。」
腓力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問題比前兩個更難開口。
「我看到了一個女孩，有了不該想的念頭。」
腓力儘可能說的委婉一點。
紀堯姆沒有追問那個不該想的念頭是什麼，他只是問了一句。「陛下，你心裡清楚這念頭是錯的嗎。」
「清楚。」
「那你有沒有想辦法避開。」
腓力又頓了一下。
他確實沒有刻意避開，那些侍女每天在宮裡走來走去，他坐在書房裡，從窗戶里就能看到花園。
他本可以讓掌璽官把那些侍女調到別的地方去，或者讓自己少看那個方向。
但他沒有。
「沒有。」腓力說。
紀堯姆在祈禱書上又記了一筆。
他的筆跡不疾不徐，像是在寫一份普通的帳目。「陛下，《馬太福音》第五章二十八節寫得很清楚，凡看見婦女就動淫念的，這人心裡已經與她犯姦淫了。而按照福音書的教導，心裡動了淫念，跟在行為上犯了姦淫，在上帝面前是一樣的，都是罪。」
腓力低著頭，他在懺悔。
至少看起來是。
因為在基督教教義里，色慾的念頭本身就是罪。
「陛下，關於後續的補贖。」紀堯姆把祈禱書合上。「暴食，每天只吃一頓肉，吃到不餓就停，不要吃到飽。疏忽祈禱，每天早晚各念一遍主禱文，跪著念，念的時候心裡只想著天主，不要想別的事。至於色慾，抽出一天的時間進行自省即可。」
腓力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紀堯姆站起來，隔著格柵把手伸出來，放在腓力的頭頂上。「我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赦免你的罪。」
腓力在告解室里又跪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出隔間，教堂里的蠟燭燒得很亮，照得石牆上的壁畫模模糊糊的，他走到祭壇前，跪下來念了一遍主禱文，完成最後的儀式。
然後站起來，走出教堂。
紀堯姆送他到修道院門口，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行了個禮，腓力翻身上馬，十二個騎士跟在後面，一行人沿著來時回去。
回到西岱宮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掌璽官在宮門口等著，手裡拿著一份文書。
「陛下，教皇的回覆到了。」
腓力接過文書，拆開看了一遍。
是血緣關係豁免的許可。
教皇在文書里寫道，傳聞法蘭西國王與阿基坦公爵之女可能存在血緣關係，考慮到法蘭西王國與阿基坦公國之間的和平與穩定，倘若二人之間確實存在血親或姻親障礙，則豁免該障礙，婚姻有效，由此婚姻所生後代，皆為合法子嗣。
腓力把文書看了兩遍，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教會方面完全沒有提出異議，甚至教皇還給他補上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為了王國的和平與穩定。
腓力在心裡笑了一下，教皇根本不知道他和阿格妮絲到底有沒有血緣關係。
但這不重要了。
教皇批了，這樁婚姻在教會法上就是合法的，誰也挑不出毛病。
腓力把文書折好放進抽屜。
如今血緣豁免拿到了，最後一個可能的障礙已經消除，是時候舉行正式的訂婚儀式了。
此刻的腓力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逐漸入夜的巴黎，腦子裡卻還在想今天告解的事。
色慾？
腓力腦海里閃過那道花園裡的身影，又莫名晃過阿格妮絲的名字。
訂婚儀式在即，可不能搞出醜聞。
他不能犯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