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遺言
1067年初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
鮑德溫五世躺在根特城堡的臥房裡，床前的壁爐燒得很旺，但他的手腳還是冰的，痛風從腳趾蔓延到了膝蓋，手指關節腫得像核桃，連酒杯都端不穩了。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一個侍從端來湯藥，他擺了擺手，藥沒用，他的身體他自己清楚，大概率見不到今年春天了。
他已經活了五十五年了。
從1035年接手佛蘭德斯，到現在已經三十二年，三十二年的經營，把一塊貧瘠的海邊領地變成了法蘭西最富庶的諸侯國。
布匹，羊毛，商路，城市。
根特，布魯日，里爾，這些城市的織機日夜不停，佛蘭德斯的呢絨賣到了英格蘭，賣到了德意志，賣到了義大利。
他的金庫比法蘭西國王的國庫還充盈。
但他現在要死了。
「叫鮑德溫進來。」
侍從退下去，片刻之後一個年輕人走進了臥房，鮑德溫六世，老伯爵的長子，三十多歲，臉色蒼白，腳步虛浮，從小身體就不好。
老伯爵看著兒子，心裡嘆了口氣，這身子骨還不如他，他好歹撐到了五十五，這個兒子怕是撐不到四十。
「父親。」
「坐下吧。」
鮑德溫六世在床邊坐下，老伯爵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父親——」
鮑德溫六世還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
「聽我說完。」老伯爵制止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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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他必須把事情交代清楚。
他咳了兩聲，緩了一會兒。
「佛蘭德斯不缺錢，但你需要一個靠山。」
鮑德溫六世看著父親。
「法蘭西國王。」
「那個小國王，腓力。」
「對。」老伯爵點了點頭，「國王只有法蘭西島，管不到佛蘭德斯，但他是法蘭西國王，是法理上的封君，不管你覺得這個封君多沒用，他的認可就是你最大的合法性。」
他握住兒子的手，手指腫得發紅但力氣極大。
「我死了之後，你要立刻去巴黎，向國王行臣服禮，讓他確認你的佛蘭德斯伯爵頭銜，這件事不能拖，一天都不能拖。」
鮑德溫六世皺了皺眉。「父親，諾曼第的威廉，他現在是英格蘭國王，實力更強，而且他還娶了瑪蒂爾達——」
「威廉。」提到這個名字，老伯爵冷笑了一下。
「佛蘭德斯跟諾曼第的關係，外面人看著是姻親，是盟友，諾曼征服的時候我還出了船，出了錢，那是因為那時候威廉打下英格蘭對我也有好處，他在英格蘭當國王，佛蘭德斯跟英格蘭的羊毛貿易就能更暢通。」
「但現在不一樣了。」
老伯爵看著兒子。「威廉拿到了英格蘭，他的實力已經遠遠超過了佛蘭德斯，他的諾曼第加上英格蘭，已經打破了平衡，他未必還把佛蘭德斯當作盟友，你需要另謀出路，不能重蹈你舅舅的覆轍。」
鮑德溫六世對此默然。
他的母親是前任法蘭西國王亨利一世的妹妹，亨利一世和威廉的恩怨情仇才過去不到十年，作為當事人，鮑德溫六世對此還歷歷在目。
「而且你要記住，瑪蒂爾達嫁出去了，那就是諾曼第的人了，威廉娶了瑪蒂爾達，生了兒子，那些兒子也是諾曼人，不是佛蘭芒人，瑪蒂爾達的心，在威廉那邊，在她的兒子那邊，唯獨不在佛蘭德斯這邊。」
老伯爵說得很乾脆。
「當然，現在英格蘭和佛蘭德斯的關係還在，但不能把所有籌碼都押在那邊。威廉這個人，野心太大，他今天跟你稱兄道弟，明天就能翻臉不認人，不管如何，你都要給自己留後路。」
鮑德溫六世還有些顧慮。
「父親，您覺得威廉會坐視不理嗎。」
老伯爵沒有睜眼。「他會不滿，但他不會立刻動手，他現在忙得很，等他收拾完英格蘭，佛蘭德斯跟巴黎的聯盟已經定了。」
說到這裡，老伯爵話鋒一轉。
「但你也要永遠記住一件事。」
「什麼。」
「聯盟是活的，不是死的。」老伯爵的聲音越來越輕了。「今天跟巴黎站在一起，是因為巴黎需要佛蘭德斯，佛蘭德斯也需要巴黎。如果有一天巴黎不需要佛蘭德斯了，或者佛蘭德斯不需要巴黎了，這個聯盟就散了。」
「這個世界沒有永遠的盟友。」
說完，他鬆開兒子的手，靠在枕頭上喘了一會兒。
老伯爵此刻感覺眼皮很沉，他想要休息，但又怕真的躺下了，就再也起不來了，他必須把事情交代好。
「還有一件事。」
「父親。」
「腓力親政之後需要一個正式的騎士，來進行授劍儀式，你可以主動要求成為他的授劍人。」
騎士授劍儀式，中世紀的貴族子弟成年後需要由一位有威望的騎士或貴族為他舉行授劍儀式，表示他從此成為正式的騎士，這是貴族階層的入場券，國王作為世俗統治者，也不能免俗。
腓力早就被加冕為共治國王了，但那只是國王身份，加冕是教會的認可。
騎士身份是另一回事，騎士身份代表來自貴族的認可，國王作為所有貴族的領頭人，必須以身作則，所以腓力親政後需要選擇一個人為他授劍。
老伯爵的意思很明顯，腓力要親政了，他需要一面旗幟來告訴所有人他成年了，他可以讓勃艮第公爵主持，也可以讓安茹伯爵主持。
誰來主持，誰就是國王最親近的人。
「如果由你來主持授劍儀式。」老伯爵強撐著身體，「就等於佛蘭德斯公開站在王室這邊，法蘭西其他諸侯都會看著，他們會知道佛蘭德斯站在哪裡。」
鮑德溫六世看著父親。「父親，您的身體——」
「我撐不到那天了。」老伯爵說得很直白，「所以你替我辦。」
他閉上眼睛喘了一會兒氣。
「有些事情你要明白。」
鮑德溫六世湊近了一些。
「其實佛蘭德斯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布魯日的商人越來越不聽話，他們有錢，根特的貴族也在蠢蠢欲動，他們有兵，我活著還能鎮住他們，我死了之後他們未必服你。」
老伯爵睜開眼看著兒子。「所以你更需要王室的認可，你繼位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讓國王確認你的頭銜，至少讓國王不要反對你。第二件事就是讓國王替你撐腰，只要國王承認你是佛蘭德斯伯爵，那麼這份認可，足夠讓所有叛亂者顧慮三分。」
老伯爵還想說更多，但他的身體不允許他說更多了。
壁爐里的火暗了一些。
老伯爵看著天花板，呼吸越來越淺了。
鮑德溫六世坐在床邊看著父親越來越虛弱的樣子，憂心忡忡。
老伯爵閉上眼睛。「我死了之後別大辦，把錢留著，佛蘭德斯到處都是窟窿等著你去填。」
鮑德溫六世點了點頭。
他最後站起來，強忍淚水，向父親行了最後一個禮。
只是這一次。
床榻上老伯爵再也沒能睜開眼了。
佛蘭德斯的未來會怎麼樣。
那就只有上帝才知道了。
......
鮑德溫五世躺在根特城堡的臥房裡，床前的壁爐燒得很旺，但他的手腳還是冰的，痛風從腳趾蔓延到了膝蓋，手指關節腫得像核桃，連酒杯都端不穩了。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一個侍從端來湯藥，他擺了擺手，藥沒用，他的身體他自己清楚，大概率見不到今年春天了。
他已經活了五十五年了。
從1035年接手佛蘭德斯，到現在已經三十二年，三十二年的經營，把一塊貧瘠的海邊領地變成了法蘭西最富庶的諸侯國。
布匹，羊毛，商路，城市。
根特，布魯日，里爾，這些城市的織機日夜不停，佛蘭德斯的呢絨賣到了英格蘭，賣到了德意志，賣到了義大利。
他的金庫比法蘭西國王的國庫還充盈。
但他現在要死了。
「叫鮑德溫進來。」
侍從退下去，片刻之後一個年輕人走進了臥房，鮑德溫六世，老伯爵的長子，三十多歲，臉色蒼白，腳步虛浮，從小身體就不好。
老伯爵看著兒子，心裡嘆了口氣，這身子骨還不如他，他好歹撐到了五十五，這個兒子怕是撐不到四十。
「父親。」
「坐下吧。」
鮑德溫六世在床邊坐下，老伯爵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父親——」
鮑德溫六世還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
「聽我說完。」老伯爵制止了他。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事到如今，他必須把事情交代清楚。
他咳了兩聲，緩了一會兒。
「佛蘭德斯不缺錢，但你需要一個靠山。」
鮑德溫六世看著父親。
「法蘭西國王。」
「那個小國王，腓力。」
「對。」老伯爵點了點頭，「國王只有法蘭西島，管不到佛蘭德斯，但他是法蘭西國王，是法理上的封君，不管你覺得這個封君多沒用，他的認可就是你最大的合法性。」
他握住兒子的手，手指腫得發紅但力氣極大。
「我死了之後，你要立刻去巴黎，向國王行臣服禮，讓他確認你的佛蘭德斯伯爵頭銜，這件事不能拖，一天都不能拖。」
鮑德溫六世皺了皺眉。「父親，諾曼第的威廉，他現在是英格蘭國王，實力更強，而且他還娶了瑪蒂爾達——」
「威廉。」提到這個名字，老伯爵冷笑了一下。
「佛蘭德斯跟諾曼第的關係，外面人看著是姻親，是盟友，諾曼征服的時候我還出了船，出了錢，那是因為那時候威廉打下英格蘭對我也有好處，他在英格蘭當國王，佛蘭德斯跟英格蘭的羊毛貿易就能更暢通。」
「但現在不一樣了。」
老伯爵看著兒子。「威廉拿到了英格蘭，他的實力已經遠遠超過了佛蘭德斯，他的諾曼第加上英格蘭，已經打破了平衡，他未必還把佛蘭德斯當作盟友，你需要另謀出路，不能重蹈你舅舅的覆轍。」
鮑德溫六世對此默然。
他的母親是前任法蘭西國王亨利一世的妹妹，亨利一世和威廉的恩怨情仇才過去不到十年，作為當事人，鮑德溫六世對此還歷歷在目。
「而且你要記住，瑪蒂爾達嫁出去了，那就是諾曼第的人了，威廉娶了瑪蒂爾達，生了兒子，那些兒子也是諾曼人，不是佛蘭芒人，瑪蒂爾達的心，在威廉那邊，在她的兒子那邊，唯獨不在佛蘭德斯這邊。」
老伯爵說得很乾脆。
「當然，現在英格蘭和佛蘭德斯的關係還在，但不能把所有籌碼都押在那邊。威廉這個人，野心太大，他今天跟你稱兄道弟，明天就能翻臉不認人，不管如何，你都要給自己留後路。」
鮑德溫六世還有些顧慮。
「父親，您覺得威廉會坐視不理嗎。」
老伯爵沒有睜眼。「他會不滿，但他不會立刻動手，他現在忙得很，等他收拾完英格蘭，佛蘭德斯跟巴黎的聯盟已經定了。」
說到這裡，老伯爵話鋒一轉。
「但你也要永遠記住一件事。」
「什麼。」
「聯盟是活的，不是死的。」老伯爵的聲音越來越輕了。「今天跟巴黎站在一起，是因為巴黎需要佛蘭德斯，佛蘭德斯也需要巴黎。如果有一天巴黎不需要佛蘭德斯了，或者佛蘭德斯不需要巴黎了，這個聯盟就散了。」
「這個世界沒有永遠的盟友。」
說完，他鬆開兒子的手，靠在枕頭上喘了一會兒。
老伯爵此刻感覺眼皮很沉，他想要休息，但又怕真的躺下了，就再也起不來了，他必須把事情交代好。
「還有一件事。」
「父親。」
「腓力親政之後需要一個正式的騎士，來進行授劍儀式，你可以主動要求成為他的授劍人。」
騎士授劍儀式，中世紀的貴族子弟成年後需要由一位有威望的騎士或貴族為他舉行授劍儀式，表示他從此成為正式的騎士，這是貴族階層的入場券，國王作為世俗統治者，也不能免俗。
腓力早就被加冕為共治國王了，但那只是國王身份，加冕是教會的認可。
騎士身份是另一回事，騎士身份代表來自貴族的認可，國王作為所有貴族的領頭人，必須以身作則，所以腓力親政後需要選擇一個人為他授劍。
老伯爵的意思很明顯，腓力要親政了，他需要一面旗幟來告訴所有人他成年了，他可以讓勃艮第公爵主持，也可以讓安茹伯爵主持。
誰來主持，誰就是國王最親近的人。
「如果由你來主持授劍儀式。」老伯爵強撐著身體，「就等於佛蘭德斯公開站在王室這邊，法蘭西其他諸侯都會看著，他們會知道佛蘭德斯站在哪裡。」
鮑德溫六世看著父親。「父親，您的身體——」
「我撐不到那天了。」老伯爵說得很直白，「所以你替我辦。」
他閉上眼睛喘了一會兒氣。
「有些事情你要明白。」
鮑德溫六世湊近了一些。
「其實佛蘭德斯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布魯日的商人越來越不聽話，他們有錢，根特的貴族也在蠢蠢欲動，他們有兵，我活著還能鎮住他們，我死了之後他們未必服你。」
老伯爵睜開眼看著兒子。「所以你更需要王室的認可，你繼位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讓國王確認你的頭銜，至少讓國王不要反對你。第二件事就是讓國王替你撐腰，只要國王承認你是佛蘭德斯伯爵，那麼這份認可，足夠讓所有叛亂者顧慮三分。」
老伯爵還想說更多，但他的身體不允許他說更多了。
壁爐里的火暗了一些。
老伯爵看著天花板，呼吸越來越淺了。
鮑德溫六世坐在床邊看著父親越來越虛弱的樣子，憂心忡忡。
老伯爵閉上眼睛。「我死了之後別大辦，把錢留著，佛蘭德斯到處都是窟窿等著你去填。」
鮑德溫六世點了點頭。
他最後站起來，強忍淚水，向父親行了最後一個禮。
只是這一次。
床榻上老伯爵再也沒能睜開眼了。
佛蘭德斯的未來會怎麼樣。
那就只有上帝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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