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家宴
俞淵拜師那天的傍晚，紫霄宮的偏殿裡擺上了一張圓桌。
俞淵被知客道人領進來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圓桌上首坐著張三丰，鬚髮如雪，笑意溫和，兩側依次坐著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殷梨亭、莫聲谷——武當七俠中在山的五位，桌邊還留著一個位置，另一邊放著一張竹製搖椅，椅上坐著一個面容清瘦的中年人，四肢軟塌塌地垂著。
俞岱岩搖椅的位置和旁邊的椅子墊的一般高低，桌上碗筷俱全，顯是特意安排的，沒有人把他當殘疾人，沒有人把他當外人，他就是武當七俠中的三俠，是這張桌子上不可或缺的一人。
俞淵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規規矩矩地站到了俞蓮舟身後，桌邊還坐著一個七八歲的錦衣少年，是宋青書，安安靜靜的，偶爾抬眼打量一下新來的這個孩子。
「淵兒來了？」張三丰抬起眼，朝他招了招手，「過來坐。」
俞淵一愣，下意識看向俞蓮舟，俞蓮舟微微點頭，他這才走到桌邊，在末席坐下了。
張三丰環顧了一圈，端起面前的茶碗，「這些年，你們在外行走，武當的聲望一日高過一日，老道我也面上有光。」他笑了笑，「今天蓮舟收徒，又逢你們難得都在山上，就辛苦各位，陪我這個老頭子吃頓便飯吧。」
宋遠橋站起身來，舉杯道：「師父言重了。」
「坐下坐下。」張三丰擺擺手，笑道，「一家人吃飯，不興這個。」
菜一道道端上來，素的多，葷的少，俞淵低下頭，扒了一口飯，他想起自己那個再也回不來的爹，喉結滾動了一下，把那股酸意和著飯一起咽了下去。
飯罷，茶過三巡。
俞蓮舟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站起來，隨後他說道「師父，我有事情要說」他轉過頭，看向張三丰。
張三丰疑惑道「什麼事情這么正式？」
俞蓮舟將之前俞淵說的話複述出來，在座的人都感到了驚訝。
「莽撞。」張松溪按住他的胳膊，「西域多大？你往哪兒找？」
「那也不能幹等著啊！」
「自然不能幹等。」宋遠橋捋了捋鬍鬚，「有了線索就好辦多了，我們先派人去江湖去打聽，若確認真有這種藥，我們幾個便是掀番西域，也要幫三弟找到。」
宋遠橋倒是沒有全部相信俞淵的話，他覺得一個孩童的話有待商榷，也沒有說組織人手前往西域，也是因為武當三代弟子武功普遍不高，他們五個也各有各的事情要忙碌。
俞岱岩沒有接話，他躺在搖椅里，過了許久，他才低聲說了一句：「好，有這個念想，就比什麼都強。」
他轉向俞淵，目光溫和而濕潤：「淵兒，三師叔謝謝你。」
俞淵連忙擺手：「三師叔別這麼說，弟子只是把聽到的說出來罷了，算不得什麼。」
幾位師叔伯圍著俞淵，你一言我一語地夸著，氣氛都熱絡了起來。
宋青書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平日裡這種場合，被誇的總是他，宋師伯家的青書，武當三代唯一的獨苗，可今天，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個新來的孩子，好像他才是這張桌子上最重要的人。
小孩子的心思，說不上嫉妒，只是覺得本該落在自己身上的關注，被人生生分走了一塊，他不懂什麼番僧什麼藥的，只知道自己好像被冷落了。
此後八年，春去秋來。
俞淵從那個灰頭土臉的小不點，長成了一個身量頎長的少年，他劍眉星目，眼神沉靜，穿一身青色道袍，腰懸長劍，他每天卯時起床，站樁、練拳、習劍，兩個時辰聽師叔伯們講經傳義，四個時辰打坐調息，武當山庇護著山下的幾個鎮子，俞淵偶爾也會下山幫農戶趕殺山賊流寇，美其名曰增長江湖經驗。
這一日，山風凜冽，年關將近。
俞淵正在山舍前練劍，一套劍法剛走到一半，俞蓮舟的身影從山道盡頭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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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兒。」
俞淵收劍立定，抱拳：「師父。」
俞蓮舟負手而立，看著他，目光平靜。
「按照規矩，武當弟子十五歲都要下山歷練，除江湖不平事，揚武當之威名。」他的聲音緩緩而來，「雖然這些年你也曾下山幫居民除惡，但那算不得真正的江湖，年後你就要下山了，要多加留心。」
俞淵心中一凜，躬身道：「弟子明白。」
俞蓮舟沒有走。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忽然說了一句話。
「這些年你的武功修為，著實是讓為師有點驚訝。」
俞淵猛地抬起頭，四目相對。
俞蓮舟的目光依舊平靜，但那平靜底下，分明藏著一絲瞭然。
原來每年武當的考核中，經文、周易、天文等文化考核，俞淵俱是第一，唯有武功略輸宋青書一籌，因為他記得拜師那天吃飯的情景，雖然沒人注意到宋青書的表情細節，但他看到了，他不想讓這個武當三代第一人記恨自己，便每次比武故意收力，落個第二名，沒想到這個舉動，早被俞蓮舟看的一清二楚。
「啊……」他硬著頭皮開口，「武功方面不是剛剛完成考核嗎？今年弟子又輸了，給師父丟臉了。」
「為師自己的徒弟，當然知道什麼修為，你當武當七俠都是瞎子嗎？」俞蓮舟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是你太師父想知道。」
俞淵一愣，確實每次考核都由宋遠橋組織，張三丰都不在，只是考核結果會報與張三丰知道。
「今晚三更，到你太師父的山舍來。」俞蓮舟說完這句話，身形一展，衣袍翻飛間已經掠出了數丈遠，幾個起落就消失在了山道盡頭的松林里。
俞淵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守拙」，山風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太師父……」他低聲念了一句，握劍的手緊了緊。
俞淵被知客道人領進來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圓桌上首坐著張三丰，鬚髮如雪，笑意溫和，兩側依次坐著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殷梨亭、莫聲谷——武當七俠中在山的五位，桌邊還留著一個位置，另一邊放著一張竹製搖椅，椅上坐著一個面容清瘦的中年人，四肢軟塌塌地垂著。
俞岱岩搖椅的位置和旁邊的椅子墊的一般高低，桌上碗筷俱全，顯是特意安排的，沒有人把他當殘疾人，沒有人把他當外人，他就是武當七俠中的三俠，是這張桌子上不可或缺的一人。
俞淵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規規矩矩地站到了俞蓮舟身後，桌邊還坐著一個七八歲的錦衣少年，是宋青書，安安靜靜的，偶爾抬眼打量一下新來的這個孩子。
「淵兒來了？」張三丰抬起眼，朝他招了招手，「過來坐。」
俞淵一愣，下意識看向俞蓮舟，俞蓮舟微微點頭，他這才走到桌邊，在末席坐下了。
張三丰環顧了一圈，端起面前的茶碗，「這些年，你們在外行走，武當的聲望一日高過一日，老道我也面上有光。」他笑了笑，「今天蓮舟收徒，又逢你們難得都在山上，就辛苦各位，陪我這個老頭子吃頓便飯吧。」
宋遠橋站起身來，舉杯道：「師父言重了。」
「坐下坐下。」張三丰擺擺手，笑道，「一家人吃飯，不興這個。」
菜一道道端上來，素的多，葷的少，俞淵低下頭，扒了一口飯，他想起自己那個再也回不來的爹，喉結滾動了一下，把那股酸意和著飯一起咽了下去。
飯罷，茶過三巡。
俞蓮舟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站起來，隨後他說道「師父，我有事情要說」他轉過頭，看向張三丰。
張三丰疑惑道「什麼事情這么正式？」
俞蓮舟將之前俞淵說的話複述出來，在座的人都感到了驚訝。
「莽撞。」張松溪按住他的胳膊，「西域多大？你往哪兒找？」
「那也不能幹等著啊！」
「自然不能幹等。」宋遠橋捋了捋鬍鬚，「有了線索就好辦多了，我們先派人去江湖去打聽，若確認真有這種藥，我們幾個便是掀番西域，也要幫三弟找到。」
宋遠橋倒是沒有全部相信俞淵的話，他覺得一個孩童的話有待商榷，也沒有說組織人手前往西域，也是因為武當三代弟子武功普遍不高，他們五個也各有各的事情要忙碌。
俞岱岩沒有接話，他躺在搖椅里，過了許久，他才低聲說了一句：「好，有這個念想，就比什麼都強。」
他轉向俞淵，目光溫和而濕潤：「淵兒，三師叔謝謝你。」
俞淵連忙擺手：「三師叔別這麼說，弟子只是把聽到的說出來罷了，算不得什麼。」
幾位師叔伯圍著俞淵，你一言我一語地夸著，氣氛都熱絡了起來。
宋青書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平日裡這種場合，被誇的總是他，宋師伯家的青書，武當三代唯一的獨苗，可今天，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個新來的孩子，好像他才是這張桌子上最重要的人。
小孩子的心思，說不上嫉妒，只是覺得本該落在自己身上的關注，被人生生分走了一塊，他不懂什麼番僧什麼藥的，只知道自己好像被冷落了。
此後八年，春去秋來。
俞淵從那個灰頭土臉的小不點，長成了一個身量頎長的少年，他劍眉星目，眼神沉靜，穿一身青色道袍，腰懸長劍，他每天卯時起床，站樁、練拳、習劍，兩個時辰聽師叔伯們講經傳義，四個時辰打坐調息，武當山庇護著山下的幾個鎮子，俞淵偶爾也會下山幫農戶趕殺山賊流寇，美其名曰增長江湖經驗。
這一日，山風凜冽，年關將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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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兒。」
俞淵收劍立定，抱拳：「師父。」
俞蓮舟負手而立，看著他，目光平靜。
「按照規矩，武當弟子十五歲都要下山歷練，除江湖不平事，揚武當之威名。」他的聲音緩緩而來，「雖然這些年你也曾下山幫居民除惡，但那算不得真正的江湖，年後你就要下山了，要多加留心。」
俞淵心中一凜，躬身道：「弟子明白。」
俞蓮舟沒有走。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忽然說了一句話。
「這些年你的武功修為，著實是讓為師有點驚訝。」
俞淵猛地抬起頭，四目相對。
俞蓮舟的目光依舊平靜，但那平靜底下，分明藏著一絲瞭然。
原來每年武當的考核中，經文、周易、天文等文化考核，俞淵俱是第一，唯有武功略輸宋青書一籌，因為他記得拜師那天吃飯的情景，雖然沒人注意到宋青書的表情細節，但他看到了，他不想讓這個武當三代第一人記恨自己，便每次比武故意收力，落個第二名，沒想到這個舉動，早被俞蓮舟看的一清二楚。
「啊……」他硬著頭皮開口，「武功方面不是剛剛完成考核嗎？今年弟子又輸了，給師父丟臉了。」
「為師自己的徒弟，當然知道什麼修為，你當武當七俠都是瞎子嗎？」俞蓮舟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是你太師父想知道。」
俞淵一愣，確實每次考核都由宋遠橋組織，張三丰都不在，只是考核結果會報與張三丰知道。
「今晚三更，到你太師父的山舍來。」俞蓮舟說完這句話，身形一展，衣袍翻飛間已經掠出了數丈遠，幾個起落就消失在了山道盡頭的松林里。
俞淵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守拙」，山風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太師父……」他低聲念了一句，握劍的手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