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元兇
朝堂風起，暗流藏局
街頭晚風獵獵，卷著市井喧囂撲來，卻吹不散場中驟然繃緊的肅殺。
人群之前，少年身姿挺拔卓然，一身錦衣襯得氣度矜貴。少年眉眼清亮銳利，自帶天家子嗣的凜然風骨，稚氣未脫的面容下，藏著不容權貴跋扈的剛正，眼底鋒芒凜冽，直直鎖死眼前橫行霸道的趙大佟。
「我是何人？」
少年聲線清亮凌厲，字字擲地有聲，穿透周遭嘈雜的人聲，清晰砸在趙大佟耳畔，「趙家仗勢欺人，私放高利貸、盤剝商賈，逼人賣妻鬻女、家破人亡，如今更是光天化日之下，當街私刑施暴，欲殘害人命！這般禍亂市井、踐踏律法之舉，你竟還敢堂而皇之，妄談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趙大佟被這番義正辭嚴的詰問堵得一噎，眼底的囂張氣焰滯了半分。他抬眼細細打量眼前少年，衣料華貴、氣韻不凡，絕非尋常市井布衣，可在上京紈絝圈層中，偏偏全無印象。
許是橫行慣了，骨子裡的傲慢壓倒了心底轉瞬即逝的忌憚，他唇角扯出一抹輕蔑的嗤笑，下頜高高抬起，滿眼恃權橫行的刻薄：「街頭豎子，也敢管我趙家閒事？欠債償債本就是世道規矩，輪得到你在外多嘴？」
話音落，他不耐地抬手一揮，語氣裹挾著根深蒂固的蠻橫：「給我教訓一頓！讓他知道，上京地界，誰惹得起，誰惹不得！」
身側兩名黑衣護衛聞聲踏步上前，身形魁梧、氣息兇悍，常年替趙家作惡的戾氣撲面而來，腳步沉重，直逼少年。周遭百姓瞬間屏息，無人不替這仗義出頭的少年捏一把冷汗，卻依舊無人敢出聲阻攔，只敢默默縮緊身形、低頭側目。
就在二人抬手欲動的剎那，一道沉威凜冽的怒聲驟然炸響，威勢橫貫整條長街！
「大膽！」
短短二字，不高不躁，卻帶著直擊人心的朝堂威壓，瞬間釘住兩名護衛的身形。
「爾等依附世家、仗勢欺民，藐視朝廷律法，擅設私刑、當街行兇！今日我倒要問問，是監察司授你們越權之權，還是戶部右侍郎趙括，敢縱容家奴踐踏王法？！」
兩名兇悍護衛渾身驟然一僵，雙腿莫名發軟，心底竄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尋常百姓官吏，斷不敢直呼當朝侍郎名諱，這般底氣，絕非紈絝子弟故作姿態。一瞬間，二人腦中只剩一個念頭——他們惹到了絕對惹不起的人物，牽連九族的惶恐瞬間攫住心神，半步不敢再進，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趙大佟臉色驟然鐵青，顏面盡失的怒意壓過了最初的審慎，他在上京橫行多年，從未有人敢當眾折他趙家顏面。怒火沖昏頭腦，他全然不顧眼前少年的詭異底氣，厲聲怒喝：「放肆！家父名諱也是你能直呼的？不知死活的東西，給我打！」
叱喝未落，長街盡頭驟然傳來一陣急促規整的馬蹄聲，踏碎夜色沉寂，由遠及近，鏗鏘有力。
一隊身著素白制式衛隊服的京城衛策馬奔來，甲冑映著街邊燈火，寒光凜冽、氣勢森嚴。為首一人身姿挺拔，眉眼冷峻，一雙易家標誌性的銀白瞳孔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清冷又懾人。
正是京城衛千戶，易白玉。
世人皆知，易白玉位列八大至強者之下第一人，手握京城衛實權，執掌上京皇城內外安防，是朝堂最鋒利的一柄禁軍利刃。
馬蹄驟停，戰馬揚蹄輕嘶。易白玉翻身下馬，身姿利落恭敬，全然無視場中對峙亂象，徑直越過面色慘白的趙大佟，快步走到少年身前，雙膝穩穩跪地，聲線恭敬肅穆，無半分敷衍：「大皇子殿下，屬下護駕來遲，懇請殿下恕罪。」
大皇子殿下！
五字落地，如同驚雷炸響在整條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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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觀百姓譁然失聲，竊竊私語瞬間炸開，又瞬間死死噤聲，人人眼底滿是震驚與惶恐。
趙大佟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四肢僵硬如泥塑木雕，方才的囂張跋扈、盛氣凌人，盡數化作徹骨的冰涼。他瞳孔驟縮，額頭冷汗層層湧出，順著下頜不斷滴落，砸在青石地面上，碎成極致的絕望。
他瘋了不成？
光天化日之下，當街頂撞當朝儲君，甚至還下令護衛動手，欲毆打大皇子！
這早已不是仗勢欺人、橫行市井的小罪，乃是忤逆儲君、藐視皇綱的滔天大罪！
夜風掠過，吹得趙大佟渾身瑟瑟發抖，方才高高在上的傲慢蕩然無存，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懼。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脊背死死弓起，頭顱狠狠磕在冰冷青石上，不敢抬眼直視半分。
彭雲樂垂眸睨他，少年清俊的眉眼褪去了方才的凜然正氣，覆上一層帝王皇子獨有的淡漠疏離。眼底無怒無躁，卻藏著俯瞰螻蟻的寒涼，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字字輕緩，卻重如千鈞：「方才你說，要好好教訓教訓我？」
一語落地，趙大佟渾身劇烈顫抖，磕頭如搗蒜，額頭很快磕出淡淡紅痕，聲音嘶啞破碎，滿是絕望：「草民罪該萬死！無心衝撞殿下，皆是草民愚鈍無知，懇請殿下開恩，饒草民一命！」
「你也知罪該萬死。」彭雲樂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卻字字誅心，「既然知罪，便無需向我求情。所有罪狀，悉數交由大理寺核查論處。你倚仗家世、私放高利貸、盤剝百姓、擅用私刑，樁樁件件，皆是禍民亂政，律法面前，無人可徇私。」
趙大佟聞言心徹底沉底，求生的本能讓他不顧一切，慌忙抬首，涕淚縱橫，語氣急促慌亂：「殿下！草民是受人指使！一切並非草民本意！草民願全盤托出幕後之人，戴罪立功，還請殿下網開一面，從輕發落！」
他太清楚其中利害，趙家依附莫家旁系，看似風光，實則根基淺薄。此事一旦徹查，私放高利貸、勾結門閥斂財的罪名坐實，趙家滿門都要傾覆，他絕無活路。唯有攀咬主謀，才有一線生機。
彭雲樂眸光微沉，眼底掠過一絲深諳朝局的深意。
他本就清楚，上京世家盤根錯節，民間亂象、市井苛政，從來不是單一紈絝的肆意妄為，背後必然牽連門閥勢力、朝堂利益。近日他暗中核查，早已察覺彭家賭場暗流洶湧，暗藏高利貸斂財的灰色產業鏈，只是始終抓不到核心把柄。
今夜這場偶遇，恰好是送上門的突破口。
陛下隱忍數年，意在削門閥、清世家、收皇權，根除世家干政的根基。而彭、楊兩大世家，正是依附儲位、盤踞朝堂的最大毒瘤。若能借市井斂財一案，撕開彭家的灰色帷幕，便可順勢削弱彭家朝野話語權，斬斷其蠶食國本的觸手。
彭雲樂收斂心緒，語氣冷冽依舊：「朝堂八大家族，食君之祿、享民之奉，本該為國效力、安民守土，卻偏偏滋生蛀蟲，啃噬國本、壓榨黎民。你既知幕後主使，便如實道來。」
「我可以盡數招供！」趙大佟死死咬著牙，抬袖胡亂抹掉滿臉冷汗與塵土，眼底滿是僥倖與貪婪，妄圖討價還價，「但殿下必須應允草民，說出真相之後，赦免草民罪責！」
彭雲樂眸色驟然一寒，少年溫潤的氣韻徹底斂去，取而代之的是儲君的威嚴與果決：「你尚無與我談條件的資本。如實招供，可算你將功贖罪，酌情減免刑罰；若是執意隱瞞、心存僥倖，大理寺獄、嚴刑伺候，你自有大把時間細細懺悔。」
話音落，他抬手淡淡一揮。
周遭待命的京城衛瞬間蜂擁而上，鐵靴踏地，氣勢凜然，毫不猶豫將趙大佟與兩名瑟瑟發抖的護衛死死按在地上。冰冷的鉗制鎖住四肢，絕望徹底籠罩三人。
死亡的恐懼徹底擊潰了趙大佟的所有僥倖，他嘶吼出聲，再也不敢隱瞞分毫：「是彭思遠！一切都是彭家彭思遠籌謀布置！賭場放貸、層層盤剝、上門逼債，所有規矩皆是他定的！草民只是奉命收債，從未參與核心謀劃！」
彭思遠。
彭家嫡系核心子弟，正是支撐大皇子一脈世家根基的關鍵人物。
彭雲樂眼底暗光流轉，心緒沉沉。果然是彭家核心之人，此舉無疑是彭家私下斂財、培植私力、裹挾市井的實證。多年來，彭家借賭場籠絡商賈、聚斂橫財，再以高利貸層層壓榨，讓無數富庶商賈傾家蕩產、流離失所，造就無數流民慘狀，樁樁件件，皆是禍亂朝綱的實證。
「昨日五十兩，今日五百兩。」彭雲樂冷冷開口，語氣帶著洞悉一切的冰冷，「利滾利、漫天抬價，逼人絕境、殘害人命，你收債的手段倒是嫻熟至極。城東流民巷那些斷肢殘體、苟延殘喘的流民，想來大半都是你與彭思遠的『功績』。」
字字戳心，無可辯駁。
彭雲樂不再多言，揮手沉聲下令：「帶走，嚴加審訊，徹查牽連！」
京城衛應聲而動，粗暴卻合規地將三人拖拽起身。三人哭喊求饒之聲不絕於耳，卻再無半人憐憫。圍觀百姓見狀，紛紛面露喜色、拍手稱快，交口稱讚大皇子體恤民情、剛正不阿，是心懷黎民、匡扶律法的賢良儲君。
喧囂漸平，亂象落幕。
彭雲樂轉身，褪去方才審案的凜冽威嚴，恢復了溫潤少年的氣度。他穿過人群，目光精準落在街角靜立的素白身影上，快步上前，躬身拱手，姿態謙和恭敬，全然無半分皇子驕矜：「季先生。」
季潺岷始終靜立人群後方，一身素白衣袂不染塵埃，夜風拂動髮絲，眉眼沉靜溫潤，自始至終淡然旁觀，眼底情緒深藏不露。他親眼見證這場突如其來的變局，心底思緒飛速流轉，層層推演，將朝堂棋局、帝王布局、世家裂隙盡數串聯。
他含笑抬手虛扶，語氣平和溫潤：「殿下不必多禮。」
彭雲樂直起身，眼底帶著幾分真切的困惑與欽佩，坦誠開口：「學生方才登門拜訪先生未曾得見，近日研讀策論、觀摩朝局，越發覺自己眼界淺薄、思慮不周。學生身在國子監，終日研習典籍，卻始終缺一份通透洞明，還望先生日後不吝賜教，多多點撥。」
季潺岷淺淺搖頭，笑意溫潤，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殿下天資卓絕、心懷萬民，兼具儲者胸襟與赤子本心，只需沉澱歷練，他日必成大器，何須妄自菲薄。」
一旁侍立的虎子默默聽著，嘴角暗自一抽，心底暗道自家先生這份從容謙遜、滴水不漏的功夫，當真無人能及。而不遠處的易白玉，銀白瞳孔微微微動，目光隱晦地在季潺岷身上流連片刻，又迅速收回，垂手肅立，神色不露分毫。
他認得虎子，知曉其昔日玄甲衛、今日貼身護衛的身份，更清楚季潺岷是帝王深夜單獨召見、暗中託付的朝堂利刃。這般身份，悄然出現在市井街頭，偶遇皇子斷案，未免太過巧合。只是他恪守本分，從未多言，只將疑慮暗藏心底。
寒暄片刻，彭雲樂話鋒驟然一轉，溫潤的眉眼間掠過一絲沉凝，語氣壓低幾分，帶上了朝堂秘事的凝重：「先生，童試下毒一案，近日已有突破。銀幕·睿已下入詔獄，嚴加審訊。除此之外，學生查到，此案之中，還有一人牽涉極深——王莽。」
此話一出，季潺岷溫潤的笑意瞬間淡去，眼底的平和驟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沉斂。
他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頓，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心底卻已是浪潮翻湧。
王莽。王家新一代最出眾的翹楚，文武兼備，前程可期，是王家賴以撐持門楣的核心子弟。更關鍵的是，他是王朧玥的親兄長。
那個溫柔通透、心性純善，常伴同窗左右、溫和待人的朧玥姑娘，乾淨純粹、滿心赤誠，從未沾染朝堂權謀、世家紛爭。若知曉自己傾盡信任的兄長，竟是攪動童試風波、暗中行兇的參與者之一，必然天崩地裂、心神俱碎。
王家本就勢弱，全靠王莽一人撐持門面，若是王莽定罪坐實，王家即刻傾覆，王朧玥餘生，必將墜入深淵。
一念及此，季潺岷眸光愈發晦暗，心底利弊飛速權衡、層層拆解。
童試下毒案錯綜複雜，牽扯甚廣，絕非表面那般簡單。如今銀幕·睿入獄，王莽再被牽連，背後定然還有隱藏勢力未曾浮出水面。貿然定案、倉促抓人，看似是肅清科場禍患、整肅風氣，實則極易打草驚蛇，讓幕後真正之人徹底隱匿，再無追查之機。
更棘手的是，此案牽扯人情、道義、權謀三重糾葛。查得太急，會逼死王家、傷透無辜之人；查得太慢，便是縱容禍患、姑息奸邪，辜負帝王清肅朝綱、規整科場的苦心布局。
思慮瞬息落定，季潺岷壓下眼底波瀾，語氣沉穩審慎，帶著幾分深意：「殿下，此案牽連隱秘，脈絡繁雜，諸多細節尚未明晰，不可操之過急，還需逐層探查、取證做實，方能不縱不枉、杜絕遺漏。」
可這一番審慎勸言，終究晚了一步。
彭雲樂眼底閃過一絲決絕凌厲，少年心性坦蕩剛烈，最是容不得科場陰私、暗害算計。他眸光冷冽，語氣篤定，帶著不容置喙的果決：「學生已然下令，命京城衛將王莽即刻拿下收押。」
「科場舞弊、陰私害人，動搖國選根基，無論身份背景、無論牽扯何人，皆罪無可恕，學生一個都不會放過！」
轟——
最後一句話，徹底擊碎了季潺岷心底最後的周全盤算。
季潺岷抬眸，眼底溫潤徹底散盡，只剩一片沉沉冷寂。
他不怕王莽獲罪，不怕王家傾覆，不怕朝堂再起波瀾。
他唯獨怕那個溫柔純粹、從未害過任何人的朧玥姑娘，明日聽聞兄長入獄、家族崩塌的消息時，那雙盛滿溫柔的眼眸，會徹底熄滅所有光亮。
暗流已起，棋局驟變。
無人知曉，這場市井街頭的小小風波，一樁童試毒案的驟然收緊，即將牽動上京所有圈層，掀起一場席捲儲位、世家、人情與權謀的滔天巨浪。
街頭晚風獵獵，卷著市井喧囂撲來，卻吹不散場中驟然繃緊的肅殺。
人群之前，少年身姿挺拔卓然，一身錦衣襯得氣度矜貴。少年眉眼清亮銳利，自帶天家子嗣的凜然風骨，稚氣未脫的面容下，藏著不容權貴跋扈的剛正，眼底鋒芒凜冽，直直鎖死眼前橫行霸道的趙大佟。
「我是何人？」
少年聲線清亮凌厲，字字擲地有聲，穿透周遭嘈雜的人聲，清晰砸在趙大佟耳畔，「趙家仗勢欺人，私放高利貸、盤剝商賈，逼人賣妻鬻女、家破人亡，如今更是光天化日之下，當街私刑施暴，欲殘害人命！這般禍亂市井、踐踏律法之舉，你竟還敢堂而皇之，妄談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趙大佟被這番義正辭嚴的詰問堵得一噎，眼底的囂張氣焰滯了半分。他抬眼細細打量眼前少年，衣料華貴、氣韻不凡，絕非尋常市井布衣，可在上京紈絝圈層中，偏偏全無印象。
許是橫行慣了，骨子裡的傲慢壓倒了心底轉瞬即逝的忌憚，他唇角扯出一抹輕蔑的嗤笑，下頜高高抬起，滿眼恃權橫行的刻薄：「街頭豎子，也敢管我趙家閒事？欠債償債本就是世道規矩，輪得到你在外多嘴？」
話音落，他不耐地抬手一揮，語氣裹挾著根深蒂固的蠻橫：「給我教訓一頓！讓他知道，上京地界，誰惹得起，誰惹不得！」
身側兩名黑衣護衛聞聲踏步上前，身形魁梧、氣息兇悍，常年替趙家作惡的戾氣撲面而來，腳步沉重，直逼少年。周遭百姓瞬間屏息，無人不替這仗義出頭的少年捏一把冷汗，卻依舊無人敢出聲阻攔，只敢默默縮緊身形、低頭側目。
就在二人抬手欲動的剎那，一道沉威凜冽的怒聲驟然炸響，威勢橫貫整條長街！
「大膽！」
短短二字，不高不躁，卻帶著直擊人心的朝堂威壓，瞬間釘住兩名護衛的身形。
「爾等依附世家、仗勢欺民，藐視朝廷律法，擅設私刑、當街行兇！今日我倒要問問，是監察司授你們越權之權，還是戶部右侍郎趙括，敢縱容家奴踐踏王法？！」
兩名兇悍護衛渾身驟然一僵，雙腿莫名發軟，心底竄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尋常百姓官吏，斷不敢直呼當朝侍郎名諱，這般底氣，絕非紈絝子弟故作姿態。一瞬間，二人腦中只剩一個念頭——他們惹到了絕對惹不起的人物，牽連九族的惶恐瞬間攫住心神，半步不敢再進，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趙大佟臉色驟然鐵青，顏面盡失的怒意壓過了最初的審慎，他在上京橫行多年，從未有人敢當眾折他趙家顏面。怒火沖昏頭腦，他全然不顧眼前少年的詭異底氣，厲聲怒喝：「放肆！家父名諱也是你能直呼的？不知死活的東西，給我打！」
叱喝未落，長街盡頭驟然傳來一陣急促規整的馬蹄聲，踏碎夜色沉寂，由遠及近，鏗鏘有力。
一隊身著素白制式衛隊服的京城衛策馬奔來，甲冑映著街邊燈火，寒光凜冽、氣勢森嚴。為首一人身姿挺拔，眉眼冷峻，一雙易家標誌性的銀白瞳孔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清冷又懾人。
正是京城衛千戶，易白玉。
世人皆知，易白玉位列八大至強者之下第一人，手握京城衛實權，執掌上京皇城內外安防，是朝堂最鋒利的一柄禁軍利刃。
馬蹄驟停，戰馬揚蹄輕嘶。易白玉翻身下馬，身姿利落恭敬，全然無視場中對峙亂象，徑直越過面色慘白的趙大佟，快步走到少年身前，雙膝穩穩跪地，聲線恭敬肅穆，無半分敷衍：「大皇子殿下，屬下護駕來遲，懇請殿下恕罪。」
大皇子殿下！
五字落地，如同驚雷炸響在整條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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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觀百姓譁然失聲，竊竊私語瞬間炸開，又瞬間死死噤聲，人人眼底滿是震驚與惶恐。
趙大佟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四肢僵硬如泥塑木雕，方才的囂張跋扈、盛氣凌人，盡數化作徹骨的冰涼。他瞳孔驟縮，額頭冷汗層層湧出，順著下頜不斷滴落，砸在青石地面上，碎成極致的絕望。
他瘋了不成？
光天化日之下，當街頂撞當朝儲君，甚至還下令護衛動手，欲毆打大皇子！
這早已不是仗勢欺人、橫行市井的小罪，乃是忤逆儲君、藐視皇綱的滔天大罪！
夜風掠過，吹得趙大佟渾身瑟瑟發抖，方才高高在上的傲慢蕩然無存，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懼。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脊背死死弓起，頭顱狠狠磕在冰冷青石上，不敢抬眼直視半分。
彭雲樂垂眸睨他，少年清俊的眉眼褪去了方才的凜然正氣，覆上一層帝王皇子獨有的淡漠疏離。眼底無怒無躁，卻藏著俯瞰螻蟻的寒涼，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字字輕緩，卻重如千鈞：「方才你說，要好好教訓教訓我？」
一語落地，趙大佟渾身劇烈顫抖，磕頭如搗蒜，額頭很快磕出淡淡紅痕，聲音嘶啞破碎，滿是絕望：「草民罪該萬死！無心衝撞殿下，皆是草民愚鈍無知，懇請殿下開恩，饒草民一命！」
「你也知罪該萬死。」彭雲樂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卻字字誅心，「既然知罪，便無需向我求情。所有罪狀，悉數交由大理寺核查論處。你倚仗家世、私放高利貸、盤剝百姓、擅用私刑，樁樁件件，皆是禍民亂政，律法面前，無人可徇私。」
趙大佟聞言心徹底沉底，求生的本能讓他不顧一切，慌忙抬首，涕淚縱橫，語氣急促慌亂：「殿下！草民是受人指使！一切並非草民本意！草民願全盤托出幕後之人，戴罪立功，還請殿下網開一面，從輕發落！」
他太清楚其中利害，趙家依附莫家旁系，看似風光，實則根基淺薄。此事一旦徹查，私放高利貸、勾結門閥斂財的罪名坐實，趙家滿門都要傾覆，他絕無活路。唯有攀咬主謀，才有一線生機。
彭雲樂眸光微沉，眼底掠過一絲深諳朝局的深意。
他本就清楚，上京世家盤根錯節，民間亂象、市井苛政，從來不是單一紈絝的肆意妄為，背後必然牽連門閥勢力、朝堂利益。近日他暗中核查，早已察覺彭家賭場暗流洶湧，暗藏高利貸斂財的灰色產業鏈，只是始終抓不到核心把柄。
今夜這場偶遇，恰好是送上門的突破口。
陛下隱忍數年，意在削門閥、清世家、收皇權，根除世家干政的根基。而彭、楊兩大世家，正是依附儲位、盤踞朝堂的最大毒瘤。若能借市井斂財一案，撕開彭家的灰色帷幕，便可順勢削弱彭家朝野話語權，斬斷其蠶食國本的觸手。
彭雲樂收斂心緒，語氣冷冽依舊：「朝堂八大家族，食君之祿、享民之奉，本該為國效力、安民守土，卻偏偏滋生蛀蟲，啃噬國本、壓榨黎民。你既知幕後主使，便如實道來。」
「我可以盡數招供！」趙大佟死死咬著牙，抬袖胡亂抹掉滿臉冷汗與塵土，眼底滿是僥倖與貪婪，妄圖討價還價，「但殿下必須應允草民，說出真相之後，赦免草民罪責！」
彭雲樂眸色驟然一寒，少年溫潤的氣韻徹底斂去，取而代之的是儲君的威嚴與果決：「你尚無與我談條件的資本。如實招供，可算你將功贖罪，酌情減免刑罰；若是執意隱瞞、心存僥倖，大理寺獄、嚴刑伺候，你自有大把時間細細懺悔。」
話音落，他抬手淡淡一揮。
周遭待命的京城衛瞬間蜂擁而上，鐵靴踏地，氣勢凜然，毫不猶豫將趙大佟與兩名瑟瑟發抖的護衛死死按在地上。冰冷的鉗制鎖住四肢，絕望徹底籠罩三人。
死亡的恐懼徹底擊潰了趙大佟的所有僥倖，他嘶吼出聲，再也不敢隱瞞分毫：「是彭思遠！一切都是彭家彭思遠籌謀布置！賭場放貸、層層盤剝、上門逼債，所有規矩皆是他定的！草民只是奉命收債，從未參與核心謀劃！」
彭思遠。
彭家嫡系核心子弟，正是支撐大皇子一脈世家根基的關鍵人物。
彭雲樂眼底暗光流轉，心緒沉沉。果然是彭家核心之人，此舉無疑是彭家私下斂財、培植私力、裹挾市井的實證。多年來，彭家借賭場籠絡商賈、聚斂橫財，再以高利貸層層壓榨，讓無數富庶商賈傾家蕩產、流離失所，造就無數流民慘狀，樁樁件件，皆是禍亂朝綱的實證。
「昨日五十兩，今日五百兩。」彭雲樂冷冷開口，語氣帶著洞悉一切的冰冷，「利滾利、漫天抬價，逼人絕境、殘害人命，你收債的手段倒是嫻熟至極。城東流民巷那些斷肢殘體、苟延殘喘的流民，想來大半都是你與彭思遠的『功績』。」
字字戳心，無可辯駁。
彭雲樂不再多言，揮手沉聲下令：「帶走，嚴加審訊，徹查牽連！」
京城衛應聲而動，粗暴卻合規地將三人拖拽起身。三人哭喊求饒之聲不絕於耳，卻再無半人憐憫。圍觀百姓見狀，紛紛面露喜色、拍手稱快，交口稱讚大皇子體恤民情、剛正不阿，是心懷黎民、匡扶律法的賢良儲君。
喧囂漸平，亂象落幕。
彭雲樂轉身，褪去方才審案的凜冽威嚴，恢復了溫潤少年的氣度。他穿過人群，目光精準落在街角靜立的素白身影上，快步上前，躬身拱手，姿態謙和恭敬，全然無半分皇子驕矜：「季先生。」
季潺岷始終靜立人群後方，一身素白衣袂不染塵埃，夜風拂動髮絲，眉眼沉靜溫潤，自始至終淡然旁觀，眼底情緒深藏不露。他親眼見證這場突如其來的變局，心底思緒飛速流轉，層層推演，將朝堂棋局、帝王布局、世家裂隙盡數串聯。
他含笑抬手虛扶，語氣平和溫潤：「殿下不必多禮。」
彭雲樂直起身，眼底帶著幾分真切的困惑與欽佩，坦誠開口：「學生方才登門拜訪先生未曾得見，近日研讀策論、觀摩朝局，越發覺自己眼界淺薄、思慮不周。學生身在國子監，終日研習典籍，卻始終缺一份通透洞明，還望先生日後不吝賜教，多多點撥。」
季潺岷淺淺搖頭，笑意溫潤，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殿下天資卓絕、心懷萬民，兼具儲者胸襟與赤子本心，只需沉澱歷練，他日必成大器，何須妄自菲薄。」
一旁侍立的虎子默默聽著，嘴角暗自一抽，心底暗道自家先生這份從容謙遜、滴水不漏的功夫，當真無人能及。而不遠處的易白玉，銀白瞳孔微微微動，目光隱晦地在季潺岷身上流連片刻，又迅速收回，垂手肅立，神色不露分毫。
他認得虎子，知曉其昔日玄甲衛、今日貼身護衛的身份，更清楚季潺岷是帝王深夜單獨召見、暗中託付的朝堂利刃。這般身份，悄然出現在市井街頭，偶遇皇子斷案，未免太過巧合。只是他恪守本分，從未多言，只將疑慮暗藏心底。
寒暄片刻，彭雲樂話鋒驟然一轉，溫潤的眉眼間掠過一絲沉凝，語氣壓低幾分，帶上了朝堂秘事的凝重：「先生，童試下毒一案，近日已有突破。銀幕·睿已下入詔獄，嚴加審訊。除此之外，學生查到，此案之中，還有一人牽涉極深——王莽。」
此話一出，季潺岷溫潤的笑意瞬間淡去，眼底的平和驟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沉斂。
他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頓，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心底卻已是浪潮翻湧。
王莽。王家新一代最出眾的翹楚，文武兼備，前程可期，是王家賴以撐持門楣的核心子弟。更關鍵的是，他是王朧玥的親兄長。
那個溫柔通透、心性純善，常伴同窗左右、溫和待人的朧玥姑娘，乾淨純粹、滿心赤誠，從未沾染朝堂權謀、世家紛爭。若知曉自己傾盡信任的兄長，竟是攪動童試風波、暗中行兇的參與者之一，必然天崩地裂、心神俱碎。
王家本就勢弱，全靠王莽一人撐持門面，若是王莽定罪坐實，王家即刻傾覆，王朧玥餘生，必將墜入深淵。
一念及此，季潺岷眸光愈發晦暗，心底利弊飛速權衡、層層拆解。
童試下毒案錯綜複雜，牽扯甚廣，絕非表面那般簡單。如今銀幕·睿入獄，王莽再被牽連，背後定然還有隱藏勢力未曾浮出水面。貿然定案、倉促抓人，看似是肅清科場禍患、整肅風氣，實則極易打草驚蛇，讓幕後真正之人徹底隱匿，再無追查之機。
更棘手的是，此案牽扯人情、道義、權謀三重糾葛。查得太急，會逼死王家、傷透無辜之人；查得太慢，便是縱容禍患、姑息奸邪，辜負帝王清肅朝綱、規整科場的苦心布局。
思慮瞬息落定，季潺岷壓下眼底波瀾，語氣沉穩審慎，帶著幾分深意：「殿下，此案牽連隱秘，脈絡繁雜，諸多細節尚未明晰，不可操之過急，還需逐層探查、取證做實，方能不縱不枉、杜絕遺漏。」
可這一番審慎勸言，終究晚了一步。
彭雲樂眼底閃過一絲決絕凌厲，少年心性坦蕩剛烈，最是容不得科場陰私、暗害算計。他眸光冷冽，語氣篤定，帶著不容置喙的果決：「學生已然下令，命京城衛將王莽即刻拿下收押。」
「科場舞弊、陰私害人，動搖國選根基，無論身份背景、無論牽扯何人，皆罪無可恕，學生一個都不會放過！」
轟——
最後一句話，徹底擊碎了季潺岷心底最後的周全盤算。
季潺岷抬眸，眼底溫潤徹底散盡，只剩一片沉沉冷寂。
他不怕王莽獲罪，不怕王家傾覆，不怕朝堂再起波瀾。
他唯獨怕那個溫柔純粹、從未害過任何人的朧玥姑娘，明日聽聞兄長入獄、家族崩塌的消息時，那雙盛滿溫柔的眼眸，會徹底熄滅所有光亮。
暗流已起，棋局驟變。
無人知曉，這場市井街頭的小小風波，一樁童試毒案的驟然收緊，即將牽動上京所有圈層，掀起一場席捲儲位、世家、人情與權謀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