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500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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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朱門次第閉合,深夜的宮牆隔絕了殿內最深的權謀暗流,也隔開了九重帝王心。

  季潺岷緩步踏出朱雀門,清冷的夜風拂動他素白的衣袂,褪去了御書房內恭謹溫潤的臣子姿態,眉眼間沉澱下一層極淡的沉凝與思索。

  耳畔反覆迴蕩的,唯有帝王那句沉如驚雷的斷言——朝堂姓國,不姓世家。

  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他對這超能者之國帝王莫天的認知,始終囿於原著筆墨。書中的莫天,憑赫赫戰功定鼎天下,以武立國,掌權後便偏居深宮、疏懶朝政,任由世家門閥把持朝堂、制衡各方,是個追求力量、放權度日的君主。

  可今夜一番深夜密談,徹底顛覆了他固有的認知。

  這位帝王從不是昏聵放任、疏於理政的庸主,恰恰相反,他隱忍、縝密、城府深沉,蟄伏數年,冷眼旁觀八大家族盤根錯節、蠶食朝綱,步步為營,只為等待一個最佳的收網時機。

  明明可以用武力踏平一切,但他偏偏選擇了最穩妥的打法,他要的不是世家的權力,而是人心。

  季潺岷步履平緩,思緒卻飛速流轉,眸光晦暗難辨。

  超能者八大家族,看似同氣連枝、共掌權柄,實則內里裂隙叢生、派系林立。莫家身為皇族宗室,是制衡各方的核心;大皇子背靠彭家,三皇子依仗楊家,兩大世家門閥勢大根深,各自擁儲結黨,暗中角力不休。

  莫天執意要削世家、清門閥、收皇權,首當其衝的便是依附皇子、盤踞朝堂的彭、楊兩大家族。

  可兩大皇子皆綁定世家利益,削藩即是削儲,動門閥即是動皇子根基。帝王步步籌謀,隱忍不發,不肯輕易動手,無非是忌憚朝局動盪、朝野失衡。

  轉瞬之間,一層通透的真相在心底豁然開朗。

  陛下要的從不是單純的朝堂制衡,而是扶立無世家依附、無派系牽絆的新儲,徹底斬斷世家干政的根基。

  今夜欽點他為那柄乾淨鋒利、無依無靠的朝堂利刃,今夜放任上官九城驚艷朝野、聲名鵲起,從來都不是偶然。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布局,一盤覆蓋朝堂、牽連儲位、撼動百年門閥的大棋。

  念及此處,季潺岷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隨即又盡數舒展,眼底只剩一片通透沉靜。帝王之心,深不可測,所幸他站位清明、恪守本心,從未捲入任何派系紛爭。

  穿過莊嚴肅穆的皇城御道,身後是深宮死寂、權謀洶湧,身前卻是人間煙火、市井喧囂。

  夜色漸深,上京街市卻依舊燈火連綿、人聲鼎沸。攤販叫賣聲、行人閒談聲、車馬軲轆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鮮活,將皇城帶來的沉壓抑抑沖刷殆盡。

  一靜一動,一權一民,極致反差,更襯得朝堂冰冷、世間浮沉。

  季潺岷收斂滿腹思慮,正要抬步離去,一道卑微又絕望的哭求聲,突兀穿透周遭喧鬧,清晰落入耳中。

  「官爺!昨日尚且只需五十兩,今日為何驟然漲到五百兩?草民……草民實在拿不出分毫啊!」

  循聲望去,街角燈火明暗交錯處,一幕刺眼的強弱對峙,正赤裸裸上演。

  街邊青石地上,一個衣衫襤褸、滿身塵土的男子雙膝跪地,身形佝僂顫抖,昔日體面早已蕩然無存。而他身前,立著一位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綾羅綢緞流光溢彩,腰間玉佩叮噹作響,眉眼生得尚可,卻覆滿了與生俱來的傲慢與刻薄。

  趙大佟雙手負背,微微抬著下頜,居高臨下地睨著跪地男子,眼底的輕蔑與涼薄毫不掩飾,仿佛腳下哀求之人,不過是卑賤螻蟻,不值半分憐憫。

  「昨日是昨日的價,今日是今日的規矩。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本公子管你有錢沒錢?」

  他唇角勾起一抹戲謔陰狠的笑,目光掃過男子枯槁的面容,語氣輕薄又殘忍:「聽聞你家中有個貌美如花的女兒。拿不出銀子抵債,便送人抵帳,也算兩全其美。」

  周遭圍聚了不少百姓,人人面露憤慨、暗自鄙夷,眼底藏著不忍與怒意,卻無一人敢出聲勸阻。所有人都默默後退半步,壓低語聲竊竊私語,眼神里滿是忌憚與畏懼。

  無人不知,眼前這位紈絝是戶部右侍郎趙括之子趙大佟。趙家隸屬皇族莫家旁系,沾宗室榮光,仗朝堂權勢,在上京素來橫行霸道、肆意妄為。他身側兩名護衛身形魁梧、氣息兇悍,一看便是手染力氣、難纏至極的狠角色,尋常百姓、尋常商戶,根本不敢招惹半分。

  跪地的男子聞言,渾身劇烈一顫,瞬間面如死灰,淚水混著塵土滾落滿面,叩首不止,額頭磕得青石地面微微作響。

  「官爺饒命!求求您高抬貴手!小女……小女前些日子,早已被草民轉手賣給銀幕·睿老先生,才湊齊了昨日那五十兩銀子!如今家中空空如也,無錢無人,實在無物可抵啊!」

  這番哭訴悽厲絕望,字字皆是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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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落在趙大佟耳中,只換來一聲冰冷嗤笑。

  他腳尖輕點地面,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指尖玉串,眼神愈發陰鷙狠戾:「原來是散盡家財、賣女償債。堂堂蘇大商人,混到這般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地步,倒是可笑。」

  「既然拿不出五百兩,也無人可抵,那就別怪本公子不講情面。」

  話音陡然一厲,他抬手一揮,語氣蠻橫霸道:「打斷他的雙腿,丟去城東流民巷乞討苟活!讓上京眾人看看,欠我趙家銀兩的下場!」

  兩名護衛聞聲立刻躬身領命,面色冷硬,大步朝著跪地老者逼近,鞋底踏過青石,發出沉悶壓迫的聲響。

  圍觀百姓紛紛不忍地別過頭,低聲嘆息,議論聲細碎卻清晰。

  「真是造孽啊……誰能想到昔日風光無限的蘇老爺,會落得這般下場。」

  「可不是嘛!蘇老爺名叫蘇北莞,曾是上京數一數二的絲綢巨商,八大家族的夫人、世家貴女,誰沒穿過他家的綢緞衣裳?往日門前車馬盈門,何等風光。」

  「可惜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偏偏染上彭家賭場的賭癮,日夜沉溺、豪賭不休,日積月累,萬金家產盡數敗光,家業散盡、親友離散,如今連親生女兒都被迫變賣,真是徹底毀了……」

  「賭字害人,可這趙公子也太過跋扈蠻橫,漫天抬價、逼人絕境,實在欺人太甚!」

  細碎的議論聲飄入耳畔,原本神色淡然佇立旁觀的季潺岷,眸光驟然微微一動,漆黑的眼底掠過一抹極快的深意,瞬間洞悉了前因後果。

  蘇北莞。

  這個名字,他記憶深刻。原著中,此人是徹頭徹尾的賭徒,貪賭成性、執迷不悟,親手敗盡萬貫家財,落得賣妻賣女、家破人亡的悽慘結局,是書中一筆帶過的悲情小人物。

  但重點從不是潦倒落魄的蘇北莞,而是他那個被迫賣身、命途坎坷的女兒——蘇予辰。

  蘇予辰,日後會穩穩躋身上官九城的核心主角團,聰慧通透、心性堅韌、能力出眾,是主角身邊極為關鍵的助力。而眼前這場街頭霸凌,並不是原著里的經典關鍵節點,四年後,上官九城為救蘇予辰,在御闔椿當眾暴打趙大佟,徹底與趙家撕破臉面、結下死仇,主角團與世家旁系的正面交鋒自此拉開序幕,一步步攪動上京風雲。

  前世劇情歷歷在目,此刻親眼見證劇情開端,季潺岷神色平靜,心底卻思緒翻湧。

  身側的護衛虎子見對方即將動手、男子危在旦夕,按捺不住上前半步,壓低語聲請示,眼底藏著幾分義憤:「先生,這群世家子弟仗勢欺人、無法無天,要不要屬下出手,稍稍教訓一番,護住這位蘇老爺?」

  季潺岷微微抬手,輕緩止住虎子的動作,眸色沉斂,不動聲色地搖頭。

  他目光淡淡落在囂張跋扈的趙大佟身上,思緒縝密流轉,字字斟酌:「不可妄動。」

  「趙家隸屬莫家旁系,沾宗室血脈、握朝堂微權,根基不淺。如今事態始末未明,債務糾葛、賭債淵源尚未查清,貿然出手,只會落得干涉民間私債、挑釁宗室世家的口實,徒增麻煩,得不償失。」

  季潺岷素來冷靜克制、謀定後動,從不憑一時意氣行事。御書房剛承帝王託付,身負制衡世家的重任,此刻最忌無端樹敵、授人以柄。

  虎子聞言瞬間收斂戾氣,乖乖退後半步,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連忙低聲補報:「對了先生,屬下此前跟著小少爺去城南書院找銀幕·睿時救了一個姑娘,正是這位蘇老爺的女兒蘇予辰,現在被小少爺暗中安置妥當,如今安穩住在城東一處僻靜宅院,衣食無憂、無人叨擾。」

  這話一出,季潺岷身形微頓,側首看向虎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化作深邃的審視,故事線果然因為童試改變了。

  「這般關鍵變故,你為何此刻才告知我?」

  他語氣平淡無波,無半分斥責怒意,卻自帶一股沉穩威壓。

  虎子頓時一臉茫然,手足無措地撓了撓頭,滿臉困惑。在他看來,不過是小少爺隨手安置了一位落難女孩,算不上什麼驚天大事,無需特意稟報,壓根不懂季潺岷此刻暗藏的深意。

  季潺岷眸光微深,心底已然瞭然。

  上官九城的無心之舉,已經悄然改變了原來的故事線,果然還是讓他遇到了蘇予辰嗎?是天道修正力的緣故嗎?

  就在這瞬息思索之間,一道清亮凌厲、帶著凜然正氣的少年聲線,驟然穿透街頭的嘈雜與混亂,陡然炸響在眾人耳畔!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世家子弟便敢當街施暴、私刑傷人?」

  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帶著一股無懼權貴、坦蕩剛正的風骨,瞬間壓過周遭所有喧鬧,讓逼近男子的兩名護衛驟然止步。

  眾人聞聲齊齊轉頭望去。

  燈火盡頭,一道挺拔少年身影緩步走來。錦衣束身、身姿卓然,眉眼清亮銳利,渾身裹挾著一身凜然正氣,目光冷冽掃向場中,不避權貴、不怯威勢。

  他目光冷掃面色驟變的趙大佟,語氣愈發凌厲,層層詰問、步步緊逼:「你趙家既非刑部衙役,亦非京兆府差人,更不是錦衣衛司隸,無執法之權、無斷案之職!」

  「我倒要問問,何時世家門閥,竟能凌駕律法之上,私設刑罰、當街害民?若今日無人管束,明日我便上奏監察司,好好問問朝堂律法,何時淪為了世家欺民的工具!」

  一番話有理有據、正氣凜然,句句戳中要害,瞬間震懾全場。

  跪地痛哭的蘇北莞驟然止住哭聲,茫然抬頭,眼底燃起一絲微弱的求生微光。

  趙大佟臉色瞬間沉黑,眼底滿是惱怒與陰狠,死死盯著突然現身的少年,語氣蠻橫質問:「你是何人?敢管我趙家之事,敢在此多嘴多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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