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英魂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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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出五十里的三隊斥候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

  巴特爾已經清理完了所有的壕溝,填充了新的火油和柴草。

  巴圖也已經打掃完戰場,清點好物資,所有的繳獲都綁上了馬背。

  李漠和大壯帶著二十輕騎,獵了兩頭狼,也回到了天狼關,李漠對巴圖交代,「帶上這兩頭狼,狼皮給老酋長、老牧人和阿古拉娘做兩幅護膝」。

  五十里內再無危險。

  留下守關的兵士。大部隊即時回撤。

  第三天清早,部落里的人們已經早早等在營地外的道路邊。

  先是遠遠的看見揚起在塵土在雪後的天空里格外刺眼。

  然後是那面黑旗從遠處的地面上跳出來,一跳一跳的向營地走來。

  當戰歌的聲音傳來的時候,守候在路邊的族人們眼角的淚已經幹了,手心的汗卻越來越濕。

  五百多北狄戰俘被繩子穿成了四長串,走在部隊中間。兩側是黑狼騎和輕騎兵在押解。

  天狼族的勇士騎著五百多匹北狄戰馬,緩緩跟在後邊。

  李漠的身後是被綁著雙手,蒙著雙眼的赫連勃。綁他的繩子拽在大壯的手裡。巴圖跟在李漠的另一側。

  一個老人揉了揉眼睛。他以為自己看錯了。他活了七十年,見過北狄人來搶,見過北狄人殺人,見過北狄人把羊趕走,把女人拖走。他從來沒有見過北狄人被綁著,排著隊,走進天狼部的草場。

  他的腿軟了。他蹲下來,坐在地上,張著嘴,說不出話。

  一個女人從人群里擠出來,跑到隊伍前面,看著那些馬。她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後她回頭對著人群喊:「馬!全是馬!五百匹!「

  沒有人應她。他們還在看。看那些俘虜,看赫連勃,看那面旗。

  六百年了。北狄人第一次走進天狼部的草場,不是來搶的。是被押進來的。

  隊伍進入營地,李漠回頭說「解開繩子,放心,他跑不了」

  大壯拿掉了赫連勃的蒙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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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牧人巴爾站在人群最後面。他沒有擠到前面去。他就站在那裡,看著隊伍走過來,看著赫連勃從他面前走過去。

  巴爾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那種憋了六百年的東西,一下子湧上來,堵在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轉過身,往祖靈石那邊走。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赫連勃已經走過去了,背對著他,腰還是挺的,但步子裡有東西塌了。

  巴爾繼續往祖靈石走。

  拓跋木是被人抬出來的。

  兩個人用一塊門板把他抬到大帳門口,放在地上,墊了皮子。他靠在門板上,看著草場。他看見了旗。看見了馬。看見了五百個俘虜。看見了赫連勃。

  他的嘴唇在抖。

  「唱。「他說。聲音很小,旁邊的人沒聽清。

  「唱!「他又說了一遍。這一聲,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血從嘴角滲出來,他沒擦。

  拓跋野站在旗下面,聽見了。他舉起手。

  「唱。「

  他先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

  「聽吧,北狄號角吹響。「

  巴圖跟上。胳膊上還纏著布,聲音啞的。「天狼兒郎集結在山崗。「

  大壯跟上。嗓子全啞了,張了張嘴,沒出聲,但他的嘴型在動。「部要強,我們就要擔當。「

  呼延跟上。他跑調了,但聲音最大。「戰旗上寫滿鐵血榮光。「

  然後是全族的人。

  「將士們,聽令而行。能打勝仗,作風頑強。不懼強敵,敢較量。為天狼決勝疆場。「

  歌聲在草場上炸開。大到山口那邊都能聽見。

  五百個俘虜跪在地上,低著頭,聽著這首歌。他們聽不懂詞,但他們聽得懂那個聲音——不是喊殺,不是怒吼,是幾百個人一起唱,唱得地都在震。

  赫連勃站在俘虜前面,沒有跪。他聽著這首歌,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攥緊了。

  拓跋木靠在門板上,聽著。他的嘴在動,跟著唱,但沒有聲音。

  唱到「為天狼決勝疆場「的時候,他的頭歪了一下。

  靠在門板上的人,手從膝蓋上滑下來。

  塔娜跑過來,蹲下去,摸他的脈。摸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拓跋野,搖了搖頭。

  拓跋野走過來,蹲在他爹面前。他沒有哭。他把他爹的頭扶正,把衣服拉整齊。然後他把他爹的眼睛合上。

  「唱完。「拓跋野說,聲音沒有抖,「我爹要聽完。「

  歌聲沒有停。全族的人站在草場上,唱完了最後一句。

  唱完了,沒有人動。他們就站在那裡,看著大帳門口。看著拓跋野蹲在地上,抱著他爹。

  風從北邊來。雪停了。旗在風裡抖。

  李漠站在草場北邊的山坡上。

  從這裡能看見整個部落。坯屋的煙囪冒著煙,鹽池邊有人在搓灰,鐵坊的錘子在響,草場中央的人還沒有散。

  他轉過身,面對全族的人。

  「從今天起,「他說,「這座山坡,是天狼部的陵園。「

  「為部族而戰的,為部族犧牲的,都可以埋在這裡。「

  「不分本部,不分第二部,不分月氏,不分呼揭,不分獨山。只要是為天狼部死的,都在這裡。「

  「以後每年第一場雪,全族到這裡祭拜。「

  沒有人說話。但他們的眼睛亮了。

  拓跋木的墓穴在最上面。他是老酋長,他守了四十年。

  山口一戰的十一個犧牲者,靈位也移了過來。阿古拉的娘跟著靈位走到山坡上,沒有哭。她把阿古拉的靈位放好,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後站起來,退到後面。

  下葬的時候,沒有人說話。只有填土的聲音,一鏟一鏟,很沉。

  最後一鏟土填完,拓跋野站在他爹的墓前,站了很久。然後他跪下來,磕了一個頭。

  全族的人跟著跪下來。

  五百個俘虜也跪了。不是被要求的。是他們自己跪的。他們看著那個山坡,看著那些墓,看著那些人磕頭。他們在北狄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死了的人有墓,有名字,有人記得。

  赫連勃沒有跪。他站在最後面,看著。

  英魂祠是在陵園門前建起來的。

  石頭砌的,不大,但結實。門朝著草場,推開窗能看見整個部落。

  裡面供著靈位。十一個山口犧牲者,一個一個刻。然後是拓跋木。

  每一個靈位上,刻著名字,刻著死於哪一戰,刻著年齡。

  落成那天,全族的人都來了。李漠站在最前面,拓跋野在他左邊。

  李漠沒有說話。他把第一炷香插進香爐里。

  然後是拓跋野。然後是巴圖。然後是巴特爾。然後是一個一個的族人,排著隊,上來,上香,退下。

  阿古拉的娘也來了。她站在阿古拉的靈位前,看了很久。然後她上了一炷香,轉身走了。

  她沒有哭。

  拓跋野向全族宣布了陣亡將士的撫恤規矩。犧牲者的家眷,部落養著。地,分最好的。糧,按月領。孩子,部落養到十六歲,教打仗,教種地,教打鐵。老人,部落送終。

  呼延把這些規矩一條一條刻在英魂祠門口的石板上。

  本族人只是聽著,執行。五百多北狄的降卒卻有一半掉了淚。

  刻完了,他退後一步,看了一遍。然後他在石板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凡入此祠者,天狼部永世不忘。「

  當天,就有二百北狄降卒請求加入天狼部。他們都是被北狄滅了的外族人,沒有親人。只想在天狼部活著,為天狼部打仗。

  赫連勃在天狼部住了一個月。

  他沒有被關起來。李漠讓人給他安排了一間坯屋,有火牆,有火炕。他可以在部落里隨便走,隨便看,只是不能出山口。

  第一天,他坐在屋裡,沒出門。他在火炕上躺了一天。火炕是熱的,從底下往上暖,暖到腰,暖到背,暖到膝蓋。他打了十年仗,膝蓋受過傷,一到冬天就疼。在北狄的大帳里,他鋪三層皮子,膝蓋還是涼的。在這裡,一堵牆,一鋪炕,膝蓋不疼了。

  第二天,他出門了。他走到鹽池邊上,看阿史那雲搓灰。她的指甲縫裡全是灰白色的漬,洗不掉。她搓得很快,很穩,一捧一捧,灰和沙一層層掉下來,剩下的是白的。

  他拿起一塊搓好的灰鹽,放在嘴裡舔了一下。鹹的,不苦。

  第三天,他走到鐵坊。煙囪冒著煙,趙三帶著兩個徒弟在打鐵。錘子一下一下,火星濺出來。他看見一把刀從鐵坯變成刀,看見箭頭像雨一樣從模具里倒出來。

  他拿起一把打好的刀,用拇指試了試刃。快。比北狄的刀快。

  第四天,他走到織坊。一百多架紡車一起轉,嗡嗡的,像一窩蜜蜂。他看見一個女人——以前是北狄的奴隸,被救回來的——紡的線又細又勻。她的手很快,很穩,眼睛看著線,沒有看他。

  他認出了她。三年前,他的人從呼揭部搶了一批女人,她是其中一個。那時候她瘦得像柴,眼睛是空的。現在她的臉上有肉了,眼睛裡有光了。

  她也認出了他。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又轉起來。沒有怕,沒有恨。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紡線。

  第五天,他走到地里。曲轅犁是趙三打的,一頭馬拉著,一個人扶著。地是分給各戶的,地頭插著木牌,寫著戶主的名字。一個獨山部的老人在犁地,他以前不會種地,現在扶著犁,走得有模有樣。

  老人看見他,停下犁。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老人沒有怕,也沒有恨。他只是把犁扶穩,繼續往前走。

  赫連勃看著那道犁溝。整齊的,深的,一直延伸到地頭。北狄的人也種過地。但北狄的地是頭人的,種出來的糧是頭人的。種的人沒有地,有地的人不種。所以沒有人好好種。

  這裡的地是自己的。種出來的糧,三成交部落,剩下的歸自己。所以那個人扶犁的時候,腰是直的。

  第六天,他走到陵園。十二個墓,排成一排。英魂祠在門前,香還在燒。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他看見阿古拉的娘走到阿古拉的墓前面,蹲下來,把一塊干肉放在墓前。那是她兒子。十七歲。山口一戰死的。

  她沒有哭。她把干肉放好,用手壓了壓,然後站起來,走了。

  赫連勃想起北狄的死人。北狄的人死了,扔在山溝里餵狼。沒有墓,沒有牌位,沒有人記得名字。打了十年仗,他死了多少人?他記不清了。他只記得贏了多少仗,搶了多少羊。

  他不記得那些人的名字。

  第七天,他走到草場邊上。他看見孩子們在跑,在笑,在追一隻小羊。一個小女孩摔了一跤,爬起來,哭了兩聲,又笑了。

  他想起他的女兒。她小時候也這樣。後來她長大了,問他:阿爸,我們為什麼要去搶別人?

  他答不上來。

  現在他有答案了。

  北狄在北邊。北邊更冷,風更大,草更少。北邊的草場養不活那麼多人。大夏在南邊,每年來收稅,收羊,收馬,收皮子。不交就打。北狄打不過大夏。

  北狄人要活。活不下去,就搶。搶南邊的小部落,搶天狼部,搶一切比他們弱的。

  他統一三部,不是因為他想當大汗。是因為不統一,三部都會被大夏吃掉。統一了,至少能抱團。

  但抱團了還是不夠。大夏還是來收稅。他還是要去搶。搶了六百年,搶到今天,搶到天狼部的關下。

  他看著天狼部的鹽池,鐵坊,織坊,地,陵園,英魂祠。

  他看見一個部落,不靠搶,靠自己的手,活下來了。而且活得比北狄好。

  北狄有刀。刀能搶,但刀搶作坊,搶不來耕地,搶不來土坯房,搶不來一個不用躲的冬天。刀也列搶不來一個陵園,一個祠堂,讓死了的人有名字,讓為部族死了的人永遠被記住。

  他站在陵園前面,風從北邊來。帶著煙的味道,也帶著鐵的味道,帶著家的味道。

  那天晚上,赫連勃在議事帳里找到李漠和拓跋野。

  赫連勃走進來,沒有跪。他站在門口,看著兩個人。

  「我有一個提議。我的女兒,「赫連勃說,「十七歲。我要把她嫁給拓跋野。「

  「天狼部和北狄,聯姻,結盟。「赫連勃說,「以後,北狄不再南下。天狼部不再北上。兩部之間,通商路,通鹽鐵,通婚姻。「

  「大夏在南邊。「他說,「大夏的邊軍每年來收稅。北狄打不過大夏。天狼部也打不過。「

  「但北狄和天狼部加在一起,可能打得過。「

  「我不是來求你們的。「他說,「我是來談的。我的女兒嫁給你,不是因為我輸了。是因為我覺得,跟著你們,北狄人可能不用再靠搶活著。「

  「也不用再被大夏搶。「

  李漠看他,盯了很久。

  帳里的火塘爆了一聲。

  「恭喜你,赫連勃首領「李漠說,「你終於做出了一個正確的決定。「

  「我知道。「赫連勃說,「我等你們的答覆。「

  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

  「我在部落里住了一個月。「他說,沒有回頭,「我看見了,天狼部才是草原的希望。「

  李漠眼盯著塘里跳動的火焰,右手摸著胸口。

  念念,爸打贏了北狄。但爸又看見了一個更大的敵人。

  北狄的大汗,要把女兒嫁給拓跋野。他說,北狄和天狼部加在一起,可能打得過大夏。

  爸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爸知道,這可能是唯一的路。

  風從帳簾的縫裡灌進來。帶著雪的味道,帶著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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