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前因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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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棄疾定定看著對方,一對劍眉漸漸豎起,「枉費薛知縣為你急火攻心,差點就心悸而死,你還是這個態度誰也救不了你!」

  張修神色終於有了變化,「良玉兄現在如何了?」

  辛棄疾怔了一怔,如實道:「說來慚愧,上任以來就殫精竭慮與胡宋等人周旋,與病重在家的薛大人也只見過兩面,竟忘了問他表字,想來珮者良玉也,可是薛大人表字?」

  古人的表字多為名的延伸,有引自經典者,有其意相互關聯者。

  如韓愈字退之,朱熹字元晦,這是反義相對,再比如亮字孔明,瑜字公謹,這是同義互訓,名珮者字良玉也屬此類關聯,並不難猜。

  張修聽得一愣,這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了。

  其實薛珮的字是子昆,取玉出崑山之意,無論是誰派來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薛珮的表字。

  薛珮與宋春雨派來的人心思不同,聽到他說錯表字後反應也不可能相同,他故意說錯就是為了觀察對方的反應,希望能藉此判斷出對方是否可信。

  卻沒想到竟是這個反應。

  張修想了想忽然笑道:「未曾聽過辛大人名諱,可是剛剛調來臨安?」

  「我是歸正人,原任山東天平軍節度掌書記。」

  「你就是正月里在建康見駕的辛坦夫?」張修半信半疑,「山東天平軍的耿節度,他也來臨安了麼?」

  辛棄疾眼神黯淡了一下,「耿節度為叛賊所害,我只帶了兩萬多兄弟南歸。」

  監室里燈光幽暗,張修把身體向背後乾草中靠去……

  在地方上任職多年,早就閱人無數,對方眼神里剎那間的黯然,確是真情流露下的自然反應,這騙不過他。

  想了想,閉上眼睛道:「不知為何我忽然相信你了,但我只知道有帳本,卻是真不知道帳本藏於何處。」

  「我說過不為帳本而來。」辛棄疾目光灼熱,「我只想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後果!」

  張修抬頭看著屋頂,過了一會兒才開始娓娓道來,沒想到竟是解有財主動找上他的。

  十年前妹妹做了韋府孫掌事的寵妾,他也因此入了孫掌事的法眼,到後來宋春雨找上門來……

  用那隻實收一斗半的偽斗收糧,再用真正的官斗入庫,雖所賺差價大多進了背後之人的口袋,可光是殘湯剩水就讓他家資巨萬。

  辛棄疾聽得倒吸一口涼氣,一斗多收五石,他們怎麼就敢如此大膽,幾乎要翻倍收取!

  整個仁和縣郊十數萬戶農民每月糧稅有六七萬石之多,一年下來就有近三百萬貫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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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紹興十五年起,臨安糧價一直在五百文到五貫之間浮動,一石為十斗,均價按兩貫來計算,八十萬石就是每年一百六十萬貫,這是何等的觸目驚心!

  從張修口中得知,解有財這些年一切都順順噹噹的,直到兩年前二十六歲的妹妹病死。

  這年頭年紀輕輕就病死的人在所多有,解有財的老婆一樣也是因病而死的,本來他也沒有別的想法,可去年韋府里一個管帳的掌事上門吃酒,醉酒後居然說出他妹妹之死的真相。

  當日孫掌事的兒子酒後亂性,居然拉住他妹妹欲行不倫之事,解小妹拼死不從卻在受侮中被活活掐死。

  大戶人家裡死個小妾沒什麼大不了的,孫掌事也不會因為妾室而責怪兒子,畢竟他也扒過兒子的牆灰。

  事後宋春雨找來仵作一番擺弄,解有財當然看不出妹妹是不是病死的。

  妾室屬於賤籍,社會地位比奴僕高不了多少,無人報官自然順順利利銷戶下葬。

  父母去時謝有財十七歲,妹妹只有五歲,為了養大妹妹他坑蒙拐騙什麼都幹過,妹妹知道他苦,十五歲那年就毅然決然賣身給年近五十的孫掌事做妾。

  所以解有財在世上唯一的牽掛就是妹妹,陡然得知真相,不由痛徹心扉,左思右想後下定決心要給妹妹討回公道!

  當聽說新來的縣丞剛正不阿,與宋春雨一干人等斗得勢不兩立,他知道機會來了,妹妹是為了給他謀一條正經生計,然而卻最終為他而死,此仇此恨焉能不報!

  經過幾次秘密接觸,張修明確表示為了治下百姓不受胥吏盤剝,便是韋太后的家人也要拉下馬來!

  事發當夜,是他主動約了張修上門,要把偽造官印交與他處置,可等張修到了不久,卻被胡髮帶著一群人當場擒獲。

  這些事張修說的涕淚交加,那些人是當著他的面把解家父子三人打暈過去,然後將他們連同偽斗一起扔進屋中縱火,其手段之惡毒令人觸目驚心!

  靜靜聽完前因後果,辛棄疾已是殺心大作,這等無法無天之徒,臠割寸磔(凌遲)也不為過!

  可現在還不是衝動的時候,關鍵是能不能找到翻案的證據。

  他強壓下心中怒火,沉聲問道:「這樣說來帳本有沒有可能已被他們毀了?」

  張修立刻道:「沒有,解有財很小心,他說帳本已經交由可信之人保管,只要我說服薜珮開廳審案(百姓可自由圍觀),自有人在關鍵時刻將財本帶去現場。」

  這線索有等於無,宋春雨等人心狠手辣,那人要敢拿出來也不用等到今天。

  宋春雨做了三十年押司,衙門裡早被經營的密不透風,眼下解有財已死,張修也眼看著就要問斬,為免殺身之禍,收藏帳本之人更不敢露出半點風聲。

  這個人會是誰呢?

  宋春雨他們找不到,證明此人平日裡與解有財並無來往,但他為什麼會信任一個素無來往之人,不合常理嘛。

  張修見他沉默良久,忍不住慘笑一聲,「勾決我的案卷怕也到了御前,某不怕死,當初決心要揭開這個案子,就知道韋家不是某能掀翻的,但吾輩幼讀春秋,豈可貪生忘義,只恨不能還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辛棄疾嘿的一聲冷笑,笑的卻是自己,「張兄如此高義,辛某又何敢惜身,只望將來,不要忘了今日之言!」

  當年剛考上公務員時,他也是這樣滿腔熱血啊,只是進了染缸就再也不能保持初心,能夠獨善其身而不隨波逐流,已是對良心、對社會最大的善意了。

  也怪不得陳相公看重,像張修這樣為大義而不惜身的讀書人,無論在哪朝哪代都是極為珍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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