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朕很大度但也不能隨便打臉
三人沉默下來，郭狗子隨即強笑道：「師娘不是擔心害怕，只是替先生委屈罷了，先生卻無所謂，只一心要在離開臨安前，把御戎十論寫出來獻給官家。」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不忘培養抗金的後繼人才，身受不白之冤，仍要為朝廷寫下一份抗金策論，這才是真正的忠義之士！
不知不覺中趙瑋的眼眶竟有些濕了，這等人才，要勸父皇重用才好……
到了這時才見辛棄疾一手掀開車簾，一手還捏著毛筆，坦然笑道：「方才正寫到緊要處，一時收不住筆，失禮莫怪。」
回手把筆遞給妻子，從車上一躍而下，步履輕盈，神色也不見沉重陰鬱，「觀二位氣度不凡，敢問尊姓大名？」
陳康伯見他氣度從容，星目中偶有鋒芒一閃，心道這眼神殺氣凜然，確實像是個殺人如麻的沙場宿將。
他急著看這人文字水平是否如猜想一般平庸，不答反而笑問，「先生大作能否借來一觀？」
「這有何妨，本就是寫來給人看的。」辛棄疾笑著伸手，從車廂里取過一沓文稿，「還請先生不吝賜教。」
陳康伯細細看下去，開篇不過是自陳心志，為正文所做鋪墊而已，讀之並無新意。
意外的是對方文字功底居然極為深厚，竟不在任何一名正榜進士之下。
陳康伯每讀過一頁便遞與趙瑋，他的臉色也漸漸鄭重，而後者看著看著忍不住讀出聲來。
「虜人之財，簽兵於民而無養兵之費，靳恩於郊而無泛恩之賞，又輔之以歲幣之相仍，橫斂之不恤，則財非不多也……」
待讀到最後一頁，「蓋國之亡，未有如民怨、嫡庶不定之酷，虜今並有之，欲不亡何待！臣故曰：形與勢異，為陛下實深察之。」
趙瑋一拍大腿，早忘了那個八桿子打不著的姨丈，恨聲叫道：「先生如此大才，張說著實可惡可恨，險些誤了國之大事！」
就在辛棄疾一臉愕然之際，陳康伯忽然沉聲喝道：「大宋右承務郎，天平軍節度掌書記，辛棄疾接旨！」
辛棄疾眼光何等銳利，雖然還不認得當朝首相與未來天子，但對方氣度儼然，一開口就知道不是普通閒雜人等，等他們拿出聖旨，當下不慌不忙拜倒，然後領旨謝恩。
張說依律反坐，褫其本兼各職，追奪出身以來文字，至於辛棄疾所參之大不敬之罪，還要有司詳察後依律懲辦。
陳康伯微笑問道：「這回辛掌書可以回驛捨去了麼？」
先前辛棄疾奉耿京之命南來，正月十八在建康見駕，向趙構表達了山東義軍的歸附之心。
當時採石大捷才過了一個多月，被金人壓了這麼多年，正是揚眉吐氣之時，趙構一時高興就封耿京為天平軍節度使，他為天平軍節度掌書記，本官是從九品的右承務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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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只是文官中最低一品，但卻正式進入京官體系，直接跳過了苦逼的選人階段，省去了三任六考至少九年的磨勘時間。
為了安撫他，這時本官已升為從八品的右承奉郎，暫時保留原來節度掌書記的差遣，新差遣要等吏部查過哪裡出缺再補。
趙構還貌似很大方地賞銅百斤、絹二十匹、茶酒鹽碳等一宗，辛棄疾不知道這些東西的總價值五十貫，恰好是黃祖舜被罰的一月本俸。
由於大宋自立國以來就一直窮得揭不開鍋，也不知道是哪個大聰明想出的辦法，給臣子賞賜的時候不直接賞錢而改為賞銅。
銅百斤聽起來很嚇人，實際上五斤銅才折一貫錢，不過是他一個月的俸祿而已。
臨安房貴，且只有六品以上才有資格申請公租房，像他這樣的八品小官只能租用民房，一間位置不錯又不太老舊的兩進宅院，銅百斤還不知夠不夠兩個月的房錢。
今天建王與陳相公來的倉促，這份賞賜雖然微薄，卻也還停留在聽說過沒見過的階段，要等明天才能送過來。
還好陳相公的面子大，直接命令驛舍安排了一間獨院，可以住到下次領到俸祿為止。
建王與陳相公大駕光臨，驛丞誠惶誠恐畢恭畢敬，親自上茶後站在一旁小心伺候。
陳康伯只象徵性喝了幾口，又問了些山東的情況就回宮交差去了，還拿走了那篇審勢的文稿，要呈給趙構御覽。
趙瑋完全沒有走的意思，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不住追問御戎十論後面的內容。
辛棄疾穿越前看了無數網文，自是知道要想把這位培養成鐵粉就不能劇透太多，只把各論的標題說了，更吊起他的胃口。
其一審勢、其二察情，觀釁、自治、守淮、屯田、致勇、防微、久任、詳戰，共計十論。
聽得一心北伐的趙瑋心癢難耐，最後辛棄疾保證每寫好一篇，就第一個送到建王府中，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回了房內，趙氏正星眸微凝，有些出神的坐在榻邊，今天一天的經歷著實令人難以置信，就像是一場夢。
辛棄疾用手指颳了一下趙氏的鼻子，笑嘻嘻道：「我說過不會真住在車上，你看，連晚飯都沒耽誤。」
…………
行在里氣氛仍然微妙，太監宮女們吃不准官家的心思，一個個倍加小心，大氣也不敢多喘一口。
那姓辛的搬回驛舍，趙構也終於鬆了口氣，令他吃驚的是陳康伯只是去宣了一次旨，回來就對辛棄疾大加讚賞，甚至提議讓他入敕令所任刪定官。
要知道刪定官雖然由低品級官員擔任，但敕令所歸中書門下直接管理，是絕對的清要之職。
能成為宰執重臣的，在當官初期絕大多數都有過刪定官的經歷，因此敕令所常被認為是培養未來宰相的人才機構，可見陳康伯對他何等看重。
帶著先入為主的厭惡閱覽過那篇審勢之後，趙構也沉默良久，心裡對這個歸正人的看法更加矛盾了。
聽說全篇共有十論，若其他九論也能保持這種水平，十餘萬字的鴻篇巨著，都夠得上儒門三不朽中的立言了，非但進敕令所綽綽有餘，便是賜一個同進士出身也不為過。
只可惜辛棄疾表現得越優秀，趙構越覺心裡像生吃了個蒼蠅般難受，恨不得他早一點消失在眼前，眼不見心不煩。
仗勢欺人欺到這樣的人身上，只怪張說自己不長眼，當真是栽的一點都不冤枉。
不過才剛被打了臉，難道真要忍氣吞聲，上演一出君臣相得，禮賢下士的戲碼麼？
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他可不是什麼大度之人，讓朕吃個啞巴虧還不記仇，那是想都別想！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不忘培養抗金的後繼人才，身受不白之冤，仍要為朝廷寫下一份抗金策論，這才是真正的忠義之士！
不知不覺中趙瑋的眼眶竟有些濕了，這等人才，要勸父皇重用才好……
到了這時才見辛棄疾一手掀開車簾，一手還捏著毛筆，坦然笑道：「方才正寫到緊要處，一時收不住筆，失禮莫怪。」
回手把筆遞給妻子，從車上一躍而下，步履輕盈，神色也不見沉重陰鬱，「觀二位氣度不凡，敢問尊姓大名？」
陳康伯見他氣度從容，星目中偶有鋒芒一閃，心道這眼神殺氣凜然，確實像是個殺人如麻的沙場宿將。
他急著看這人文字水平是否如猜想一般平庸，不答反而笑問，「先生大作能否借來一觀？」
「這有何妨，本就是寫來給人看的。」辛棄疾笑著伸手，從車廂里取過一沓文稿，「還請先生不吝賜教。」
陳康伯細細看下去，開篇不過是自陳心志，為正文所做鋪墊而已，讀之並無新意。
意外的是對方文字功底居然極為深厚，竟不在任何一名正榜進士之下。
陳康伯每讀過一頁便遞與趙瑋，他的臉色也漸漸鄭重，而後者看著看著忍不住讀出聲來。
「虜人之財，簽兵於民而無養兵之費，靳恩於郊而無泛恩之賞，又輔之以歲幣之相仍，橫斂之不恤，則財非不多也……」
待讀到最後一頁，「蓋國之亡，未有如民怨、嫡庶不定之酷，虜今並有之，欲不亡何待！臣故曰：形與勢異，為陛下實深察之。」
趙瑋一拍大腿，早忘了那個八桿子打不著的姨丈，恨聲叫道：「先生如此大才，張說著實可惡可恨，險些誤了國之大事！」
就在辛棄疾一臉愕然之際，陳康伯忽然沉聲喝道：「大宋右承務郎，天平軍節度掌書記，辛棄疾接旨！」
辛棄疾眼光何等銳利，雖然還不認得當朝首相與未來天子，但對方氣度儼然，一開口就知道不是普通閒雜人等，等他們拿出聖旨，當下不慌不忙拜倒，然後領旨謝恩。
張說依律反坐，褫其本兼各職，追奪出身以來文字，至於辛棄疾所參之大不敬之罪，還要有司詳察後依律懲辦。
陳康伯微笑問道：「這回辛掌書可以回驛捨去了麼？」
先前辛棄疾奉耿京之命南來，正月十八在建康見駕，向趙構表達了山東義軍的歸附之心。
當時採石大捷才過了一個多月，被金人壓了這麼多年，正是揚眉吐氣之時，趙構一時高興就封耿京為天平軍節度使，他為天平軍節度掌書記，本官是從九品的右承務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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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構還貌似很大方地賞銅百斤、絹二十匹、茶酒鹽碳等一宗，辛棄疾不知道這些東西的總價值五十貫，恰好是黃祖舜被罰的一月本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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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百斤聽起來很嚇人，實際上五斤銅才折一貫錢，不過是他一個月的俸祿而已。
臨安房貴，且只有六品以上才有資格申請公租房，像他這樣的八品小官只能租用民房，一間位置不錯又不太老舊的兩進宅院，銅百斤還不知夠不夠兩個月的房錢。
今天建王與陳相公來的倉促，這份賞賜雖然微薄，卻也還停留在聽說過沒見過的階段，要等明天才能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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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王與陳相公大駕光臨，驛丞誠惶誠恐畢恭畢敬，親自上茶後站在一旁小心伺候。
陳康伯只象徵性喝了幾口，又問了些山東的情況就回宮交差去了，還拿走了那篇審勢的文稿，要呈給趙構御覽。
趙瑋完全沒有走的意思，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不住追問御戎十論後面的內容。
辛棄疾穿越前看了無數網文，自是知道要想把這位培養成鐵粉就不能劇透太多，只把各論的標題說了，更吊起他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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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一心北伐的趙瑋心癢難耐，最後辛棄疾保證每寫好一篇，就第一個送到建王府中，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回了房內，趙氏正星眸微凝，有些出神的坐在榻邊，今天一天的經歷著實令人難以置信，就像是一場夢。
辛棄疾用手指颳了一下趙氏的鼻子，笑嘻嘻道：「我說過不會真住在車上，你看，連晚飯都沒耽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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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在里氣氛仍然微妙，太監宮女們吃不准官家的心思，一個個倍加小心，大氣也不敢多喘一口。
那姓辛的搬回驛舍，趙構也終於鬆了口氣，令他吃驚的是陳康伯只是去宣了一次旨，回來就對辛棄疾大加讚賞，甚至提議讓他入敕令所任刪定官。
要知道刪定官雖然由低品級官員擔任，但敕令所歸中書門下直接管理，是絕對的清要之職。
能成為宰執重臣的，在當官初期絕大多數都有過刪定官的經歷，因此敕令所常被認為是培養未來宰相的人才機構，可見陳康伯對他何等看重。
帶著先入為主的厭惡閱覽過那篇審勢之後，趙構也沉默良久，心裡對這個歸正人的看法更加矛盾了。
聽說全篇共有十論，若其他九論也能保持這種水平，十餘萬字的鴻篇巨著，都夠得上儒門三不朽中的立言了，非但進敕令所綽綽有餘，便是賜一個同進士出身也不為過。
只可惜辛棄疾表現得越優秀，趙構越覺心裡像生吃了個蒼蠅般難受，恨不得他早一點消失在眼前，眼不見心不煩。
仗勢欺人欺到這樣的人身上，只怪張說自己不長眼，當真是栽的一點都不冤枉。
不過才剛被打了臉，難道真要忍氣吞聲，上演一出君臣相得，禮賢下士的戲碼麼？
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他可不是什麼大度之人，讓朕吃個啞巴虧還不記仇，那是想都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