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妖界邊境-吃醋
琉璃海的日頭從海面升起來的時候是偏藍的，光線穿過海水再透進水宮裡，地磚上鋪著一層晃動的淡藍色光斑。柳仙官從內室端了一壺新茶出來，茶湯顏色淺綠偏白，倒在貝殼杯里有一股極淡的草藥味。
「神君嘗嘗這個。」柳仙官把杯子推過來，「前兩個月新焙的，用的是琉璃海東岸那座小島上長的青芽。每年只採一季，產量不大，好在味道還算乾淨。」
燭淵接過來喝了一口，隨即放下茶杯，說：「還行。」
柳仙官聽了，笑了一下，給自己也倒上一杯。他落座之後不急著飲茶，率先開口說起正事，道：「琉璃海之前吩咐開採的深海寒鐵，上個月已經全部完工。一共出了七十三塊礦石，品相上等的有四十一塊，我讓人按照品級分了三檔裝箱收好。神君若是順路可以親自帶走，要是嫌麻煩，我派人送到九重天也行。」
燭淵將茶杯擱在手邊石台上，說：「不用麻煩，九重天自有人料理，有心了。」
「是，神君。」柳仙官點頭應下，話鋒一轉，說起另一件事，「還有一樁事。上個月有支來往的商隊，在琉璃海西側海域打撈起一艘沉船殘骸。船板是千年沉水木，上面刻印的徽記，我找人辨認過，屬於北冥三千年前覆滅的一個小眾宗門。船艙里其餘物件盡數腐朽，只剩一口箱子，箱內大半東西鏽成了碎屑，唯獨一塊令牌保存完整。神君要是感興趣，我讓人送來，您親自過目，可以請小友評鑑一番，說不定有所感悟？」
「令牌上是什麼，可探查清楚了？」燭淵抬眼看向他。
「那宗門舊時的海域通行令牌，青金石鑲銅打造，表層鏽蝕較重，可令牌上的符文依舊清晰。宗門覆滅之後，北冥大片海域淪為無主荒域，只要拓下令牌上的符文，說不定能解開當年遺留的陣法機關。」
燭淵沉吟片刻，「做一份符文拓本，交給雲台宗，宗主景明。他門下幾名弟子專攻符文破譯，交由他們查驗後，再送來也不遲。」
「我即刻安排人去辦。」柳仙官說完公事，便不再談論海域事務。他端起貝殼杯抿了口茶水，目光落在一旁的沈清辭身上，語氣放緩不少，說：「小友跟著神君輾轉許久，走過不少地方了吧。」
沈清辭放下手中茶杯。「先後去過雲台宗的落霞淵，千雪峰，今日剛遊歷完琉璃海。」
「千雪峰常年冰封，積雪終年不化。」柳仙官隨口叮囑道，「那邊景色壯闊，可寒氣極重。你如今只是金丹中期，長時間待在雪山之中，寒氣流竄進經脈，日後修煉會多出隱患。往後再靠近千雪峰，隨身備上暖陽丹最好。我早年去那邊處理事務，僅僅停留三日，回來之後手腳發冷大半個月才慢慢好轉，從那以後進山前，我都會提前含服丹藥。」
沈清辭下意識側頭看了一眼燭淵，對方神色平淡，既不認同，也沒有反駁。
柳仙官續上茶水，說話節奏不快，每講一段，都會留意燭淵的神情。水宮外時不時有成群的魚貼著透明的牆體游過，藍色鱗片在水光里一閃而過。
「神君接下來打算去往何處？」
「往北。」
「往北行進，必然要途經妖界邊境。」柳仙官神色謹慎幾分，「近些年那邊局勢不穩。好幾支狐族部落私下接觸過魔界探子，就算他們對外說辭只是偶然撞見，可這種事很難說清。神君修為高深，自然無需忌憚，只是這位小友修為尚且薄弱，靈力純粹乾淨，邊境遊蕩的妖族，最容易盯上這類修士。」
但說完後反應過來，補充道：「當然神君在側，小友自是能安然無恙，天地之大，任君翱翔。」
沈清辭垂眸看向自己，開口問道，說：「能不能把自身靈氣收斂起來，掩藏修為，不讓旁人輕易察覺？」
柳仙官抬眼望向燭淵，等候對方定奪。
燭淵將茶杯放回桌面：「不必刻意收斂。」
柳仙官瞭然，起身走進內室，捧出一隻玉匣。掀開匣蓋，十二顆深藍泛紫的靈珠靜靜躺在裡面，每顆都有拇指大小，表層縈繞著一層朦朧光暈。他把玉匣推到燭淵面前。「這批是今年新收的上等靈珠，神君拿去，用來煉器或是鑲嵌飾物都合適。」
燭淵掃了一眼匣內。「拿兩顆就夠。」
「請神君品鑑。」
「兩顆足矣。」
柳仙官無奈一笑，收回玉匣，從中挑出兩顆成色最好的，裝進錦袋遞過去。燭淵接過，沒有收進衣袖，直接放在沈清辭面前的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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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低頭望著錦袋，說：「給我的？」
「收好。」
沈清辭抬手，把錦袋揣進懷裡貼身放好。柳仙官目送他收好東西，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一瞬，隨即起身送二人走出水宮。站在宮外海面之上，他對著燭淵拱手道別說：「「神君踏行三界，尋常妖祟自是不敢貿然冒犯。」
柳仙官抬手躬身行禮，神色恭謹有度，說：「只是邊境狐族各部盤根錯節，不少族人慣於暗中設局試探，偏愛繞開神君視線，暗中算計身邊之人。神君貼身照拂自是萬全，途經山坳聚居處稍加留意即可。願二位前路靈氣相伴，道途順遂，柳某在此止步。」
踏出琉璃海水宮，日光直接灑在身上，沈清辭祭出銀劍踩了上去，燭淵緊隨其後御劍升空，兩人並肩朝著北方飛去。
彼時二人剛走出雲台宗山門，山間晨霧還未散盡，臨時落腳的竹舍藏在林木之間。燭淵外出辦事折返，玄色衣袍沾著山間露水，走進屋內側身落座時，寬大的袖口擦過木桌邊緣。
一聲輕響，一塊黑色令牌從袖間滑落，砸在木地板上。
沈清辭當時正坐在桌邊整理草藥，抬眼剛好撞見這一幕。令牌通體黝黑，正中央盤踞著一條五爪黑龍，龍紋周圍環繞著一個生僻字，燭淵反應極快，幾乎在令牌落地的瞬間，俯身抬手，指尖攥住令牌收進袖中，整個動作轉瞬完成。
當晚燭淵待在內室入定。屋外松濤陣陣，月色透過窗紙照進屋內，落在桌案擺放的幾本修仙典籍上，這些都是燭淵早前拿給他翻看的入門書。沈清辭借著月色，一頁頁翻找，翻到記載龍族典故的篇章。書頁上畫著上古真龍完整的骨骼圖樣，從頭骨到犄角，標註得十分詳細，旁邊附註文字寫明，上古真龍，眉骨生犄，五爪為尊。
他對照書上的紋樣，回想白天令牌上的黑龍圖案，兩處紋路完全吻合。
往後幾日，二人在雲台宗後山修煉。青石空地開闊，四周草木叢生。沈清辭打坐結束睜開雙眼，日光斜斜照在地面，燭淵就在不遠處靜坐調息。陽光打在他側臉，將眉骨上方兩道凸起的輪廓清晰映照出來。犄角根基長在骨頭之上，平日裡被靈力遮掩，逆光之下才會透出淡淡的輪廓。
沈清辭看得久了，一時失神，燭淵驟然睜開雙眼，暗金色的瞳孔直直看向他，說：「你一直在看什麼。」燭淵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
沈清辭沒有移開視線，直白問道：「你眉眼上方的東西，是長在骨頭裡的嗎？」
「是。」
「龍角？」
「沒錯。」燭淵望著他，繼續開口，「為何突然問起這些。」
沈清辭如實回答，說：「心裡好奇。」
燭淵安靜注視著他片刻，慢慢開口，說：「我乃是——」
思緒流轉，沈清辭側頭看向身旁的人，開口說道：「燭淵，今日柳仙官他······。」
「我想說的是，身份地位這些，我從來沒有放在心上。」
沈清辭慢悠悠開口，「一路上你處處照拂，每次遇到危險，都是你擋在前面。當初在虛空裂縫，你伸手拉我的那一刻，遠比神君真龍的名頭實在得多。旁人在意你的身份，可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你願意顧及我。」
燭淵偏過頭看向他，日光落進暗金色眼眸，眼底光影晃動，他沉默許久，緩緩吐出一個字：「好。」
簡短的話音落下，前方的赤色荒原越來越近。
沈清辭壓低御劍高度，說：「前面就是妖界邊境了嗎？」
「馬上就到。」
燭淵收起長劍，雙腳落在地面。沈清辭跟著落地，靴子踩在乾裂的土層上，表層的硬殼當即碎裂開來。前方橫著一道低矮山脊，山坳里搭著幾頂灰白色帳篷，縷縷炊煙緩緩升起。帳篷外面掛著風乾獸肉和獸皮，幾個孩童在空地來回追逐跑動，揚起漫天塵土。
沈清辭順著乾涸的河床往前走，靴子踩在碎石上，響聲在空曠的荒原格外清晰。燭淵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腳步節奏放得很慢。
沈清辭留意到身後的動靜，回頭看向他說：「你沒必要這樣的。以你的能力還怕保護不了我嗎？」
「世上無絕對。」
沈清辭停下腳步，「就算邊境有危險，不用時刻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沒那麼脆弱，況且我們不是出來歷練的嗎？你這麼保護我，我還怎麼成長呀。」
「你修為尚淺。若是碰到元嬰修為的妖族，應付起來會很吃力。」燭淵如實說道。
「就算打不過，不是還有你在嗎。」沈清辭笑了笑，「我心裡有數，不會貿然和人起衝突。」
聽完這話，燭淵和他之間的距離稍微放寬了些許。
兩人繼續順著河床往前走，轉過一處土彎，迎面看見了蹲在土坡上的少年。那人手裡拿著短刀，正在削一根木棍，暗紅色短袍領口翻出一圈白色狐毛。察覺到腳步聲，傅臨抬著頭望過來，目光率先鎖定沈清辭，手上的動作當即停下。他隨手放下手裡的刀具，拍掉身上木屑，快步朝著二人走來，片刻就走到三步開外。
「二位是從南邊過來的修士？」傅臨臉上帶著笑意，說話十分自來熟，「這條路很少有外人經過，大多都是進山採藥的散修，不知道道友怎麼稱呼？」
沈清辭淡淡開口，道：「只是路過此地。」
「路過跑到妖界邊境，可不常見。」傅臨的視線在沈清辭臉上來回打量，伸手指向遠處的紅色山壁，說：「我叫傅臨，本地狐族部落的人。傍晚時分，整片崖壁都會泛出紅光，整片山頭就像燃起來一樣，景致比落霞淵還要出彩。要是不急著趕路，不妨留宿一晚，晚上我帶你過去看看。」
說話的同時，傅臨抬手，指尖輕輕擦過沈清辭的小臂，動作看似隨意，實則帶著試探。
沈清辭正要側身避開，身前瞬間落下一片陰影。
燭淵一步上前，直接橫在兩人中間，玄青色衣袍將沈清辭嚴嚴實實護在身後。一股凜冽的威壓驟然散開，周遭流動的風都停滯一瞬。
「滾。」
一個字落下，靈力餘波順著風勢推開。傅臨當即往後踉蹌著退了三步，臉色瞬間褪去血色，方才隨意的笑意消失殆盡。
「晚輩不知分寸，貿然上前搭話，多有冒犯。」傅臨垂首躬身，語氣拘謹，「還望前輩恕罪。」
他不敢再多停留，躬身行禮之後，轉身快步回到帳篷那邊。幾個玩耍的小孩全都停下動作，扒著帳篷邊角，小心翼翼朝這邊張望。
沈清辭從燭淵身側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遠處的帳篷，轉頭看向燭淵。「方才沒必要這般嚴厲。」
「不能跟他多交談，狐族最喜勾人心魄。」燭淵語氣平淡。
「我本來就沒打算留下來觀景。」沈清辭邁步往前走，邊走邊開口，「燭淵。」
「我在。」
「方才那人只是碰了我一下，你反應這麼大，是不是吃醋了。」
身後的腳步聲頓了半拍。
燭淵跟上腳步，語氣聽不出起伏，說：「邊境的妖族心思複雜，不要輕易接觸。」
「提醒的方式，就是第一時間擋在我身前？」沈清辭回頭看向他，「旁人只是簡單搭話，你便釋放威壓警告對方，換做是誰，都能看出你的心思。」
燭淵沒有辯解，默默跟在身後，兩人之間的距離又拉近了少許。
沈清辭踩著地上的碎石，慢悠悠往前走，說：「往後遇到這種情況，不用刻意找藉口推脫。」
他停頓片刻，側頭往後看，「直接說一句，他是我的，就夠了。」
燭淵安靜走了很長一段路，風沙簌簌作響，良久，低沉的聲音順著風聲傳到沈清辭耳中。
「往後再說。」
沈清辭輕笑一聲，繼續往前走去，一望無際的赤色荒原向遠方鋪開，乾涸的河床蜿蜒向前，前路漫長，風沙不停吹拂在兩人衣袍之上。
「神君嘗嘗這個。」柳仙官把杯子推過來，「前兩個月新焙的，用的是琉璃海東岸那座小島上長的青芽。每年只採一季，產量不大，好在味道還算乾淨。」
燭淵接過來喝了一口，隨即放下茶杯，說：「還行。」
柳仙官聽了，笑了一下，給自己也倒上一杯。他落座之後不急著飲茶，率先開口說起正事，道：「琉璃海之前吩咐開採的深海寒鐵，上個月已經全部完工。一共出了七十三塊礦石，品相上等的有四十一塊，我讓人按照品級分了三檔裝箱收好。神君若是順路可以親自帶走，要是嫌麻煩，我派人送到九重天也行。」
燭淵將茶杯擱在手邊石台上，說：「不用麻煩，九重天自有人料理，有心了。」
「是，神君。」柳仙官點頭應下，話鋒一轉，說起另一件事，「還有一樁事。上個月有支來往的商隊，在琉璃海西側海域打撈起一艘沉船殘骸。船板是千年沉水木，上面刻印的徽記，我找人辨認過，屬於北冥三千年前覆滅的一個小眾宗門。船艙里其餘物件盡數腐朽，只剩一口箱子，箱內大半東西鏽成了碎屑，唯獨一塊令牌保存完整。神君要是感興趣，我讓人送來，您親自過目，可以請小友評鑑一番，說不定有所感悟？」
「令牌上是什麼，可探查清楚了？」燭淵抬眼看向他。
「那宗門舊時的海域通行令牌，青金石鑲銅打造，表層鏽蝕較重，可令牌上的符文依舊清晰。宗門覆滅之後，北冥大片海域淪為無主荒域，只要拓下令牌上的符文，說不定能解開當年遺留的陣法機關。」
燭淵沉吟片刻，「做一份符文拓本，交給雲台宗，宗主景明。他門下幾名弟子專攻符文破譯，交由他們查驗後，再送來也不遲。」
「我即刻安排人去辦。」柳仙官說完公事，便不再談論海域事務。他端起貝殼杯抿了口茶水，目光落在一旁的沈清辭身上，語氣放緩不少，說：「小友跟著神君輾轉許久，走過不少地方了吧。」
沈清辭放下手中茶杯。「先後去過雲台宗的落霞淵，千雪峰，今日剛遊歷完琉璃海。」
「千雪峰常年冰封，積雪終年不化。」柳仙官隨口叮囑道，「那邊景色壯闊，可寒氣極重。你如今只是金丹中期，長時間待在雪山之中，寒氣流竄進經脈，日後修煉會多出隱患。往後再靠近千雪峰，隨身備上暖陽丹最好。我早年去那邊處理事務，僅僅停留三日，回來之後手腳發冷大半個月才慢慢好轉，從那以後進山前，我都會提前含服丹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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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君接下來打算去往何處？」
「往北。」
「往北行進，必然要途經妖界邊境。」柳仙官神色謹慎幾分，「近些年那邊局勢不穩。好幾支狐族部落私下接觸過魔界探子，就算他們對外說辭只是偶然撞見，可這種事很難說清。神君修為高深，自然無需忌憚，只是這位小友修為尚且薄弱，靈力純粹乾淨，邊境遊蕩的妖族，最容易盯上這類修士。」
但說完後反應過來，補充道：「當然神君在側，小友自是能安然無恙，天地之大，任君翱翔。」
沈清辭垂眸看向自己，開口問道，說：「能不能把自身靈氣收斂起來，掩藏修為，不讓旁人輕易察覺？」
柳仙官抬眼望向燭淵，等候對方定奪。
燭淵將茶杯放回桌面：「不必刻意收斂。」
柳仙官瞭然，起身走進內室，捧出一隻玉匣。掀開匣蓋，十二顆深藍泛紫的靈珠靜靜躺在裡面，每顆都有拇指大小，表層縈繞著一層朦朧光暈。他把玉匣推到燭淵面前。「這批是今年新收的上等靈珠，神君拿去，用來煉器或是鑲嵌飾物都合適。」
燭淵掃了一眼匣內。「拿兩顆就夠。」
「請神君品鑑。」
「兩顆足矣。」
柳仙官無奈一笑，收回玉匣，從中挑出兩顆成色最好的，裝進錦袋遞過去。燭淵接過，沒有收進衣袖，直接放在沈清辭面前的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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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好。」
沈清辭抬手，把錦袋揣進懷裡貼身放好。柳仙官目送他收好東西，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一瞬，隨即起身送二人走出水宮。站在宮外海面之上，他對著燭淵拱手道別說：「「神君踏行三界，尋常妖祟自是不敢貿然冒犯。」
柳仙官抬手躬身行禮，神色恭謹有度，說：「只是邊境狐族各部盤根錯節，不少族人慣於暗中設局試探，偏愛繞開神君視線，暗中算計身邊之人。神君貼身照拂自是萬全，途經山坳聚居處稍加留意即可。願二位前路靈氣相伴，道途順遂，柳某在此止步。」
踏出琉璃海水宮，日光直接灑在身上，沈清辭祭出銀劍踩了上去，燭淵緊隨其後御劍升空，兩人並肩朝著北方飛去。
彼時二人剛走出雲台宗山門，山間晨霧還未散盡，臨時落腳的竹舍藏在林木之間。燭淵外出辦事折返，玄色衣袍沾著山間露水，走進屋內側身落座時，寬大的袖口擦過木桌邊緣。
一聲輕響，一塊黑色令牌從袖間滑落，砸在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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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燭淵待在內室入定。屋外松濤陣陣，月色透過窗紙照進屋內，落在桌案擺放的幾本修仙典籍上，這些都是燭淵早前拿給他翻看的入門書。沈清辭借著月色，一頁頁翻找，翻到記載龍族典故的篇章。書頁上畫著上古真龍完整的骨骼圖樣，從頭骨到犄角，標註得十分詳細，旁邊附註文字寫明，上古真龍，眉骨生犄，五爪為尊。
他對照書上的紋樣，回想白天令牌上的黑龍圖案，兩處紋路完全吻合。
往後幾日，二人在雲台宗後山修煉。青石空地開闊，四周草木叢生。沈清辭打坐結束睜開雙眼，日光斜斜照在地面，燭淵就在不遠處靜坐調息。陽光打在他側臉，將眉骨上方兩道凸起的輪廓清晰映照出來。犄角根基長在骨頭之上，平日裡被靈力遮掩，逆光之下才會透出淡淡的輪廓。
沈清辭看得久了，一時失神，燭淵驟然睜開雙眼，暗金色的瞳孔直直看向他，說：「你一直在看什麼。」燭淵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
沈清辭沒有移開視線，直白問道：「你眉眼上方的東西，是長在骨頭裡的嗎？」
「是。」
「龍角？」
「沒錯。」燭淵望著他，繼續開口，「為何突然問起這些。」
沈清辭如實回答，說：「心裡好奇。」
燭淵安靜注視著他片刻，慢慢開口，說：「我乃是——」
思緒流轉，沈清辭側頭看向身旁的人，開口說道：「燭淵，今日柳仙官他······。」
「我想說的是，身份地位這些，我從來沒有放在心上。」
沈清辭慢悠悠開口，「一路上你處處照拂，每次遇到危險，都是你擋在前面。當初在虛空裂縫，你伸手拉我的那一刻，遠比神君真龍的名頭實在得多。旁人在意你的身份，可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你願意顧及我。」
燭淵偏過頭看向他，日光落進暗金色眼眸，眼底光影晃動，他沉默許久，緩緩吐出一個字：「好。」
簡短的話音落下，前方的赤色荒原越來越近。
沈清辭壓低御劍高度，說：「前面就是妖界邊境了嗎？」
「馬上就到。」
燭淵收起長劍，雙腳落在地面。沈清辭跟著落地，靴子踩在乾裂的土層上，表層的硬殼當即碎裂開來。前方橫著一道低矮山脊，山坳里搭著幾頂灰白色帳篷，縷縷炊煙緩緩升起。帳篷外面掛著風乾獸肉和獸皮，幾個孩童在空地來回追逐跑動，揚起漫天塵土。
沈清辭順著乾涸的河床往前走，靴子踩在碎石上，響聲在空曠的荒原格外清晰。燭淵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腳步節奏放得很慢。
沈清辭留意到身後的動靜，回頭看向他說：「你沒必要這樣的。以你的能力還怕保護不了我嗎？」
「世上無絕對。」
沈清辭停下腳步，「就算邊境有危險，不用時刻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沒那麼脆弱，況且我們不是出來歷練的嗎？你這麼保護我，我還怎麼成長呀。」
「你修為尚淺。若是碰到元嬰修為的妖族，應付起來會很吃力。」燭淵如實說道。
「就算打不過，不是還有你在嗎。」沈清辭笑了笑，「我心裡有數，不會貿然和人起衝突。」
聽完這話，燭淵和他之間的距離稍微放寬了些許。
兩人繼續順著河床往前走，轉過一處土彎，迎面看見了蹲在土坡上的少年。那人手裡拿著短刀，正在削一根木棍，暗紅色短袍領口翻出一圈白色狐毛。察覺到腳步聲，傅臨抬著頭望過來，目光率先鎖定沈清辭，手上的動作當即停下。他隨手放下手裡的刀具，拍掉身上木屑，快步朝著二人走來，片刻就走到三步開外。
「二位是從南邊過來的修士？」傅臨臉上帶著笑意，說話十分自來熟，「這條路很少有外人經過，大多都是進山採藥的散修，不知道道友怎麼稱呼？」
沈清辭淡淡開口，道：「只是路過此地。」
「路過跑到妖界邊境，可不常見。」傅臨的視線在沈清辭臉上來回打量，伸手指向遠處的紅色山壁，說：「我叫傅臨，本地狐族部落的人。傍晚時分，整片崖壁都會泛出紅光，整片山頭就像燃起來一樣，景致比落霞淵還要出彩。要是不急著趕路，不妨留宿一晚，晚上我帶你過去看看。」
說話的同時，傅臨抬手，指尖輕輕擦過沈清辭的小臂，動作看似隨意，實則帶著試探。
沈清辭正要側身避開，身前瞬間落下一片陰影。
燭淵一步上前，直接橫在兩人中間，玄青色衣袍將沈清辭嚴嚴實實護在身後。一股凜冽的威壓驟然散開，周遭流動的風都停滯一瞬。
「滾。」
一個字落下，靈力餘波順著風勢推開。傅臨當即往後踉蹌著退了三步，臉色瞬間褪去血色，方才隨意的笑意消失殆盡。
「晚輩不知分寸，貿然上前搭話，多有冒犯。」傅臨垂首躬身，語氣拘謹，「還望前輩恕罪。」
他不敢再多停留，躬身行禮之後，轉身快步回到帳篷那邊。幾個玩耍的小孩全都停下動作，扒著帳篷邊角，小心翼翼朝這邊張望。
沈清辭從燭淵身側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遠處的帳篷，轉頭看向燭淵。「方才沒必要這般嚴厲。」
「不能跟他多交談，狐族最喜勾人心魄。」燭淵語氣平淡。
「我本來就沒打算留下來觀景。」沈清辭邁步往前走，邊走邊開口，「燭淵。」
「我在。」
「方才那人只是碰了我一下，你反應這麼大，是不是吃醋了。」
身後的腳步聲頓了半拍。
燭淵跟上腳步，語氣聽不出起伏，說：「邊境的妖族心思複雜，不要輕易接觸。」
「提醒的方式，就是第一時間擋在我身前？」沈清辭回頭看向他，「旁人只是簡單搭話，你便釋放威壓警告對方，換做是誰，都能看出你的心思。」
燭淵沒有辯解，默默跟在身後，兩人之間的距離又拉近了少許。
沈清辭踩著地上的碎石，慢悠悠往前走，說：「往後遇到這種情況，不用刻意找藉口推脫。」
他停頓片刻，側頭往後看，「直接說一句，他是我的，就夠了。」
燭淵安靜走了很長一段路，風沙簌簌作響，良久，低沉的聲音順著風聲傳到沈清辭耳中。
「往後再說。」
沈清辭輕笑一聲，繼續往前走去，一望無際的赤色荒原向遠方鋪開，乾涸的河床蜿蜒向前，前路漫長，風沙不停吹拂在兩人衣袍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