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炮灰
鄒文懷緩緩收斂心緒，眼中所有輕視、戲謔、質疑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鄭重以及認可。
他豁然抬手，吐出一個字：「好！」
「你的合作條件，我接了。這份對賭協議，嘉禾簽了！」
話音落定，他起身伸出手，看向眼前的少年。
楚爭聞言心中巨石落地，立刻抬手，與鄒文懷穩穩相握。
嘉禾影業對外公示排片：《慘痛的戰爭》正式定檔十月一日，全港嘉禾院線同步上映，為期四周常規公映。
捏著這張薄薄的定檔文件，楚爭站在嘉禾大樓的大堂里，長長吐出一口胸中積鬱已久的濁氣。
懸在心頭的巨石，終於穩穩落地。
如今所有折騰，所有孤注一擲的付出，終於換來了一個正式結果——他的電影，終於能登上香江院線大銀幕，面向所有觀眾公開展映。
若是放在自己前世，十月一日檔期，絕對是影視圈人人瘋搶的頂級黃金檔。
舉國歡慶、全民放假、街頭人聲鼎沸，影院場場爆滿，票房暴漲，是全年最穩的上映窗口。
但凡能擠進國慶檔的影片，基本都能吃到海量觀影紅利，票房保底翻倍。
可這裡是七十年代末的英屬香江。
這個年代的香江，根本沒有十月一日國慶假期一說，只是普普通通的工作日，無休假、無觀影熱潮，平淡得不能再平淡。
沒有節日加持，沒有人流紅利，所謂十一檔期，在香江影視圈連二流檔期都算不上。
楚爭心裡清楚，這個檔期，算不上好檔期，甚至可以說是平平無奇的檔期。
而更讓他一眼看透嘉禾小心思的，是同期對打的對手。
同一日，嘉禾本部重磅力作、由當紅頂流武打巨星房龍主演的經典功夫片《醉拳》，正式全港首映。
其意圖昭然若揭。
嘉禾從一開始，就沒把《慘痛的戰爭》當成正經競品對待。
他們簽下這部片子，純粹是看中零風險、穩收益的保底合作模式，看中楚爭拱手讓出的全部海外發行權益。
定檔十一，撞上自家王牌功夫大片《醉拳》，擺明了就是要把《慘痛的戰爭》當成炮灰來墊路。
用自家成熟爆款，碾壓這部無名新人的影片，既能保證《醉拳》票房大殺四方、獨占檔期流量，又能看著《慘痛的戰爭》被碾壓潰敗，隨後順理成章低調撤檔，嘉禾全程穩賺不賠。
算盤打得響亮。
其實早在簽下合作合同沒多久，鄒文懷心裡就後悔了！
合同生效的當天，出於對「三百萬票房保底影片」的強烈好奇，鄒文懷特意讓人調取了《慘痛的戰爭》完整成片，獨自一人在私人放映室觀看。
原本他還帶著幾分期待，好奇究竟是何等佳作，能讓一個未成年少年敢如此豪賭、敢許下三百萬票房的狂言。
可整整近兩個小時觀影下來，鄒文懷全程滿臉茫然，徹底看懵了。
從頭到尾，他腦海里只剩下三個大寫的問號。
這是什麼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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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本就不是電影！
在香江影壇摸爬數十年，看過無數類型片、文藝片、商業大片、小眾製作，鄒文懷從未見過如此怪異、離譜、顛覆認知的影片。
沒有主角人設，沒有劇情故事，沒有恩怨情仇，沒有跌宕起伏的劇情，更沒有觀眾喜聞樂見的打鬥、喜劇、愛情橋段。
整部片子的畫面，清一色都是二戰紀實影像。
鏡頭裡輪番登場的，是二戰各國政壇領袖、沙場名將，是宏大的戰場演講、整齊肅殺的軍隊列隊、綿延千里的戰線、滿目瘡痍的戰場。
剩下的所有畫面，盡數是炮火轟鳴、戰機呼嘯、坦克衝鋒，轟炸過後遍地殘垣斷壁、碎磚爛瓦、滿目瘡痍的慘烈景象。
最離譜的是，整部影片根本沒有正經拍攝鏡頭，完完全全是由海量二戰史料影像、各國新聞紀錄片、戰地素材強行剪輯拼接而成。
剪輯節奏混亂無序，畫面跳轉毫無邏輯，各國影像素材雜亂，出場順序亂七八糟，毫無章法。
影片台詞更是五花八門、雜亂紛呈，英語、德語、俄語、法語輪番穿插，語種混亂、字幕零散，毫無觀影體驗可言。
別說商業電影，就連電視台播放的正規資料紀實片都比不上。
正規紀錄片尚且有主線、有解說、有時間線、有邏輯梳理，條理清晰、主題明確。
而這部《慘痛的戰爭》，純粹就是一鍋亂燉的素材大雜燴，雜亂、零散、破碎、毫無觀賞性。
放映結束，燈光亮起。
鄒文懷坐在原位，久久沉默，滿臉呆滯。
良久，他才緩緩回神，心頭只剩下無盡的懊悔，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太草率了。
他當初只看重了楚爭給出的利益，又認為這次的合作沒有風險，一時欣賞少年的魄力，壓根沒想過先審片再簽約。
誰能想到，這個敢賭三百萬票房的少年，拿出來的居然是這麼一部四不像的「拼接怪片」。
鄒文懷心中苦笑不已。
但木已成舟，白紙黑字的合同早已生效，具備完整法律效力。
按照雙方簽約的合作條例，若是嘉禾單方面無故取消上映、終止合作，需要賠付五十萬港幣的巨額違約金。
五十萬，在當下的七十年代末，絕對是一筆足以讓無數老闆肉疼的巨款。
精明如鄒文懷，自然不可能為了一部不起眼的爛片，平白無故掏出五十萬巨款賠償。
思來想去，鄒文懷又釋然了。
好在這份合作合同里，嘉禾全程零風險，穩賺利潤。
既然合同簽了，定檔敲定了，那就乾脆讓它正常上映。
等到十月一日檔期開啟，自家《醉拳》強勢屠榜，這部雜亂拼接的戰爭素材片，自然會被碾壓得潰不成軍、票房慘澹。
屆時順勢低調撤檔，嘉禾毫無損失，還能白拿保底費用、白嫖海外發行權，穩賺不虧。
念頭通透，鄒文懷也放下了心中的顧慮，不再將這部莫名其妙的影片放在心上。
……
與此同時，走出嘉禾大廈的楚爭，一身輕鬆。
雖然拿下了這次的發行合作，但是他也將父母辛苦半生攢下的積蓄，幾乎盡數花空。
沉甸甸壓在手裡的大黑布錢袋，此時也不用再時刻提防著。
此前，他都小心翼翼，生怕出門後丟了錢，神經時刻緊繃，半點不敢放鬆。
如今身無餘財，渾身上下只餘下幾百港幣零錢，反倒是前所未有的踏實、輕鬆。
無錢一身輕，再也不用為錢財提心弔膽。
他找了一間街邊茶餐廳，奢侈犒勞了奔波多日的自己，好好吃了一頓熱氣騰騰的豐盛餐食。
隨後又專程去文具店，花錢買了嶄新的筆記本、筆與草稿紙。
父母半生的血汗錢，短短數日便被揮霍殆盡，盡數砸進他的事業里，如今口袋空空如也，但楚爭沒有半分後悔。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想要逆天改命，必然要承擔對應的代價。
收拾好心情，他轉身回到狹小擁擠的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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