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穿越七八年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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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七八年,盛夏。

  暑氣像是被鎖死在了香江這片臨海之地,滾滾熱浪裹挾著咸腥的海風,密密麻麻籠罩著整座城市。

  毒辣的日頭懸在澄澈無雲的高空,肆意潑灑著熾烈的光熱,將柏油馬路曬得發軟,將碼頭的青石地面烤得滾燙,連拂面而過的海風都褪去了微涼,只剩一股裹挾著燥熱的氣息,撲面而來,灼得人皮膚發疼。

  九龍公眾碼頭,是這片繁華之地最喧囂、也最接地氣的一隅。

  碼頭之上,人聲鼎沸,機器的轟鳴、貨船的汽笛、搬運工人的吆喝交織在一起,匯成一曲獨屬於香江七十年代的市井交響。

  數十名青壯年漢子盡數褪去了上衣,黝黑結實的脊背暴露在烈日之下,古銅色的肌膚上掛滿了晶瑩的汗珠,順著緊繃的肌肉線條不斷滑落,砸在滾燙的青石板上,瞬間便蒸發殆盡,只留下轉瞬即逝的濕痕。

  他們的肩頭扛著鼓鼓囊囊的粗麻貨袋,腳步沉穩而急促,往返於巨型遠洋貨輪與碼頭堆場之間。

  沉重的麻袋壓彎了他們的脊背,磨紅了寬厚的肩頭,可一張張布滿風霜和汗水的臉龐上,卻始終揚著純粹的笑意,漆黑的眼眸里盛滿了擋不住的希望,熱烈得好似正午的驕陽。

  碼頭的邊角處,十六歲的楚爭靜靜佇立,目光沉沉地望著眼前這幅鮮活的畫面,心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並非這個時代的人。

  來自數十年後的靈魂,穿越歲月長河,落定於1978年的香江,住進了這個同名少年的軀體之中。

  融合了原主的記憶,看著眼前這些拼盡全力出賣力氣、揮灑汗水的底層勞工,楚爭的內心滿是恍惚。

  他太熟悉往後的世道了。

  在不久的將來,整個華夏大地都會徹底邁入一切向錢看的狂飆年代。

  那個物質飛速膨脹、功利至上的時代里,家中頂樑柱的男人,若是只能靠著這種最原始、最苦力、毫無保障的搬運勞作謀生,註定會被生活壓得抬不起頭,眼底只會積攢疲憊、焦慮與麻木,何來這般坦蕩熱烈、充滿奔頭的笑容?

  可此刻,在這片一九七八年的香江土地上,一切都截然不同。

  這裡的人們活得辛苦,卻活得有盼頭,每一滴汗水的墜落,都能兌換真切的生活希望。

  這一切的底氣,都源於香江無可匹敵的航運盛世。

  憑藉得天獨厚的世界級深水港地理位置,疊加全球貿易復甦的時代風口,七十年代的香江航運業迎來了空前鼎盛的黃金時期。

  港口的貨物吞吐總量連年暴漲,創下令整個世界都為之驚嘆的紀錄,遠洋巨輪絡繹不絕地停靠、離岸,日夜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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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皆知的華人四大船王,便是在這個時代登頂世界航運之巔。

  他們手握數以百計的遠洋貨輪,掌控著龐大到恐怖的海上運力,航線遍布全球各大洲,在國際商界聲名赫赫,風光無兩。

  而這些頂尖巨頭撐起的航運盛世,不僅僅成就了少數人的傳奇,更為無數紮根香江的底層百姓,撐起了一條養家餬口的生路。

  龐大的貨運流量催生了海量的基礎崗位,碼頭搬運、倉儲、運輸、裝卸,無數普通百姓依託港口謀生,靠著一身力氣,便能在這座繁華都市裡立足養家。

  楚爭這一世的父親,楚雄,便是這萬千碼頭苦力中最普通的一員。

  他是九龍公眾碼頭的臨時散工,沒有正式的用工編制,沒有任何勞工保障,更不存在後世的社保、公積金、醫療保險等福利。

  這裡的勞作規則簡單粗暴,卻也極致公平。

  搬完一個麻袋,結算一港幣。

  無考勤束縛,無強制管控,想來便來,想走便走,薪資當日結清,乾乾淨淨,毫無拖欠,自由得近乎純粹。

  依託香江此刻爆炸式的貨運體量,碼頭永遠有搬不完的貨物,永遠有掙不完的工錢。

  只要肯出力、能吃苦,願意頂著烈日熬盡一身力氣,就不愁賺不到養家的血汗錢。

  賺多賺少,從不看人情、不看關係,全憑個人體魄與耐力,是最實打實、最接地氣的辛苦謀生之路。

  烈日緩緩西斜,燥熱漸漸褪去,漫天金紅的晚霞鋪滿香江海面,波光粼粼,絢爛奪目。

  金烏西墜,夜幕漸臨,皎潔的玉兔東升,清冷月色溫柔灑落,驅散了白日的燥熱,為喧囂整日的九龍碼頭披上一層靜謐的銀紗。

  忙碌了整整一日的碼頭漸漸歸於平靜,喧囂的吆喝聲、機器轟鳴聲緩緩消散,只剩下海風輕拂海浪的細碎聲響。

  暮色之中,楚雄走在歸家的石板路上,粗糙寬厚的手掌緊緊攥著一沓嶄新的港幣,指尖摩挲著紙幣的紋路,眼底藏著勞作後的疲憊,更藏著踏實的滿足。

  走著走著,他心頭再次湧上連日來縈繞不散的疑惑。

  自家的兒子,好像變了。

  往日裡,每次自己傍晚收工回家,年少的楚爭總會早早守在巷口,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盼,纏著他討要糖果、零食,那是少年孩童最純粹的小歡喜。

  可整整數日了,兒子眼底再也沒有了往日對零食的渴求,再也沒有圍著他撒嬌嬉鬧的模樣。

  這份突如其來的懂事,讓久經生活風霜的硬漢心裡,隱隱有些莫名的不安。

  穿過縱橫交錯的狹窄巷弄,踏上老舊斑駁的木質樓梯,楚雄回到了一家人租住的老式唐樓小屋。

  屋子狹小逼仄,空間侷促,是香江底層最常見的租住居所,陳設簡單樸素,卻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透著溫馨的煙火氣。

  楚雄動作熟練地踩著靠牆的木梯,伸手探向房梁角落,取下一個布滿斑駁鏽跡的鐵製錢盒。鐵盒邊角早已磨損,漆面剝落,卻是家裡最珍貴的物件,裝著一家人全部的積蓄與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將今日辛苦勞作一天掙來的一百二十六港幣,整整齊齊疊好,輕輕放進鐵盒之中,扣緊盒蓋,重新放回原位。

  按照家裡多年的慣例,妻子包麗青每七天會將積攢的現金存入銀行,穩妥存下家裡的每一分血汗錢。

  楚雄在心底默算著日子,今天,恰好是第七天周期的第六天。明日,妻子便會帶著這幾日的積蓄,前往銀行存起來,為這個小家積攢底氣。

  屋內的餐桌上,擺著簡簡單單的幾樣家常菜,清粥小菜,寡淡少油,沒有半點葷腥,是這個普通家庭最日常的晚餐。食材樸素,滋味清淡,卻是楚雄夫婦省吃儉用、用心打理的生活,是一家人安穩溫暖的煙火。

  楚爭坐在餐桌前,安靜地低頭吃飯,動作沉穩內斂,安靜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一旁的包麗青,時不時悄悄抬眸打量著自家兒子,目光溫柔又複雜,心底五味雜陳。

  作為母親,她最了解自己的孩子。

  從前的楚爭,活潑貪玩,稚氣未脫,有著所有少年的調皮與嬌氣,會撒嬌、會任性、會貪嘴,是個需要父母操心的孩子。

  可短短數日,孩子仿佛一夜之間褪去了所有稚氣,變得沉穩、安靜、懂事,不再任性胡鬧,不再貪圖玩樂,平日裡安靜沉默,格外省心。

  看著驟然長大懂事的兒子,包麗青心裡是歡喜的。誰家父母不盼著孩子早日成熟、乖巧懂事,不用為人操心?

  可這份突如其來的成熟,卻又讓她心口隱隱發疼,滿是落寞。

  為人父母,大抵都是這般矛盾的心思。一邊盼著稚子長成、早日獨立,掙脫稚氣、扛起責任。

  一邊又捨不得孩子褪去天真,捨不得小小年紀就收起所有嬌憨,早早看懂生活的辛苦,被迫變得成熟通透。

  孩子太懂事,往往意味著無人撐腰、無人縱容,早早體會了生活的不易。

  這份通透,從來都不是憑空而來,而是褪去童真的代價。

  埋頭吃飯的楚雄,心思粗糲,卻也敏銳地捕捉到了兒子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止是連日來再也不纏著自己討要零食、索要零花錢這般簡單。更讓他介懷的是,每一次與兒子對視,他都能清晰感受到少年眼底的疏離。

  再也沒有了往日孩童對父親的依賴、親昵與仰慕。

  那雙澄澈的少年眼眸里,藏著遠超年齡的沉穩、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歷經世事的淡然,陌生得讓他心慌。

  只是夫妻倆心思柔軟,只當是孩子悄然長大,心性悄然轉變,從未敢深想其中緣由。

  唯有楚爭自己清楚,這一切變化的根源。

  他的軀體是十六歲的少年楚爭,腦海中融合了原主從小到大的全部記憶,留存著屬於這個家庭的細碎過往,可掌控這具軀體的靈魂,終究是來自數十年後的孤魂。

  前世漫長的歲月里,他歷經人情冷暖、世事沉浮,看過繁華落幕,見過低谷沉淪,體驗過世間百態,歷經無數坎坷。

  厚重的歲月沉澱,早已磨平了少年的稚氣,鑄就了他沉穩通透的心境。

  即便融入了原主的記憶,知曉眼前這對樸素善良的男女,是賜予自己此生生命、用心疼愛自己的父母,可根深蒂固的前世閱歷,讓他再也生不出孩童般的依戀、親昵。

  在他眼中,這一世的父母,親切,卻也陌生。

  他的內心早已做好決斷。

  生養之恩,重於泰山。待自己站穩腳跟、功成名就,必定會傾盡所有,好好報答這一世的父母,護他們餘生安穩、衣食無憂,讓他們脫離底層辛苦,安享富足餘生。

  但此刻,所有孝心,都只能暫且壓在心底。

  眼下,他最迫切、最緊要的事情,只有一件——搞錢!

  拼命的搞錢!

  歷經前世一輩子的碌碌無為、平庸半生,嘗盡囊中羞澀、四處碰壁的苦楚,楚爭比任何人都清楚金錢的重量和意義。

  錢,是生活的底氣,是人的尊嚴,是實現所有理想、改寫所有命運不可缺少的東西。

  上蒼垂憐,讓他掙脫前世的平庸困頓,重回一九七八年這個風起雲湧、機遇遍地的黃金時代,他絕不能重蹈覆轍,虛度此生!

  這一世,他不要平庸度日,不要勞碌半生依舊兩手空空,不要被生活裹挾前行!

  他要借時代風口,攬八方機遇,踏浪而起,登頂巔峰,做叱吒香江、縱橫商界的頂級大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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