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得瑟的陳有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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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咋辦?」陳有福把胸脯一挺,比劃了個端槍的姿勢,「我當時離著得有四五十米,風還呼呼刮著,老虎還在那動。可我陳有福是誰?我端起步槍,屏住呼吸,槍口跟著老虎腦袋慢慢轉——就在它張大嘴要咬那個逃犯的一瞬間,我『砰』的一槍!」

  「打中了?」呂子哥眼睛都直了。

  「那必須的!」陳有福一拍大腿,「子彈從老虎右眼睛鑽進去,從左耳朵後頭穿出來!那老虎『轟』的一聲,跟面牆似的栽倒了,砸得地上樹葉都飛起來一人多高!」

  「好槍法!」毛大爺忍不住喝了聲彩。

  「那逃犯呢?」張姨追問。

  「那逃犯早嚇傻了,癱地上直哆嗦。我就走過去,拿槍一指他:『別動,公安!』他連跑的力氣都沒有了,乖乖讓我銬上了。」

  陳有福說完,得意地掃了一圈:「這叫一箭雙鵰,一石二鳥,一炮雙響!」

  呂子哥反應過來:「那虎皮呢?虎皮你剝下來了?」

  「那肯定剝了啊,完整的一張,就一個槍眼!所以我才來找大爺問做皮子的師傅啊!」

  「快拿進來給我瞅瞅啊!」呂子哥急得直跺腳,「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老虎!」

  陳媽站在一旁,聽著兒子添油加醋地講完,又氣又想笑,伸手狠狠戳了一下陳有福的腦門:「你呀,以後少幹這種不要命的事!」

  「知道了媽,老虎已經打完了,沒得打了。」陳有福笑嘻嘻縮了縮脖子。

  「你還想打?」陳媽眼睛一瞪。

  「不敢不敢。」陳有福說著,扭頭就往外跑,「我去拿虎皮進來給你們開開眼!」

  門帘子嘩啦一聲被撞開。陳有福抱著個灰黃色的東西,整個人被壓在底下,只露出半張臉,兩隻腳倒騰得飛快:「讓讓讓讓讓讓——」

  呂子哥搓著手,原地轉了兩圈:「乖乖,老虎皮,我這輩子還沒摸過老虎皮呢!」

  張姨也坐不住了,從櫃檯後面繞出來,一邊走一邊捋袖子:「我也得看看。」

  毛大爺穩穩噹噹坐在條凳上,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呂子哥趕緊把櫃檯前面的凳子踢開。陳有福把那東西往櫃檯上一撂,「嘭」的一聲悶響,連櫃檯底下的木架子都跟著顫了三顫。

  櫃檯上的東西,毛色黃中帶褐,黑色的條紋橫著豎著交錯著,從脊背一直延伸到肚皮兩側。那些條紋在燈光底下泛著隱隱的光澤,像是有人拿墨汁一筆一筆畫上去的。虎頭耷拉在櫃檯邊緣,兩隻耳朵還支棱著,額頭上的「王」字紋路清清楚楚。黑洞洞的眼眶子正對著門口,嘴巴半張著,露出兩顆發黃的獠牙,足有小孩手指頭那麼長,粗壯、尖銳,帶著一股子還沒褪乾淨的殺氣。

  張姨往後退了半步,聲音都變了:「我的娘哎!」

  毛大爺端著缸子的手僵住了。他緩緩放下缸子,站起身來,彎下腰,湊近了看。眼睛先落在虎頭上,順著脊背往下走,又翻過來看了看肚皮,最後用手指頭輕輕按了按槍眼的位置——右眼眶子那個窟窿不大不小,子彈穿過去,皮毛整整齊齊,周圍的毛都沒燒焦多少。


  呂子哥繞到櫃檯另一頭,哆哆嗦嗦伸手去摸虎背。指尖剛碰到毛的時候,他猛地縮了一下,像是被燙著了。然後又伸出手去,這回整個手掌都貼了上去,慢慢從肩胛骨的位置一直捋到尾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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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天……」呂子哥的聲音發飄,「這毛,又密又硬,跟鋼針似的,可順著摸又滑溜得不行。有福,這真是你打的?真不是你從哪兒撿來的死老虎?」

  「撿?」陳有福把虎皮往呂子哥那邊推了推,「呂子哥,你去撿一個給我看看?那大老虎活的時候,一個巴掌能把你扇到供銷屋頂上去!」

  陳媽這會兒也不罵了。她站在人群後頭,伸著脖子看了半天,見眾人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嘴角慢慢翹了起來。她擠到櫃檯前,伸手摸了摸老虎耳朵,又捏了捏那隻沒被子彈打中的左眼眼皮,嘴裡念叨著:「你說你這孩子,這麼大的事兒,昨天晚上回來一個字都沒跟媽提。我還以為你們就是去打野豬了……」

  「媽,我不是怕你擔心嘛。」

  「你現在說這個我就不擔心了?」陳媽白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分明帶著點壓不住的自豪,轉臉對張姨說,「張姐你看這虎皮,多完整,就一個眼兒。」

  張姨點點頭,小心翼翼拎起虎皮的一角,掂了掂分量:「這得有二三十斤吧?做件大衣,穿上能過年了。」

  「做啥大衣?」呂子哥插嘴,「這虎皮就得整個兒鋪在炕上,往上一躺,那就是山大王!」

  毛大爺沒搭腔,重新坐回條凳上,點了一根煙,吸了兩口,眯著眼睛看那張虎皮在燈光底下泛著幽幽的光。半晌,他開口了:「有福,你這虎皮硝了沒有?」

  「沒有呢大爺,所以才來問您認不認識會熟皮子的老師傅。」陳有福湊過來,蹲在毛大爺跟前,「這玩意兒不趕緊弄,回頭生了蟲子就白瞎了。」

  毛大爺彈了彈菸灰:「認識倒是認識一個。建國前那會兒,專門給關東軍軍官做大衣的皮匠,姓祁,祁師傅。後來公私合營,他進了成衣鋪,一輩子跟皮子打交道。貂皮、狐皮、狼皮、狗皮,到他手裡都能給你整得服服帖帖。」

  「那他現在還干不幹了?」陳有福眼睛亮了。

  「干,怎麼不干?」毛大爺把煙掐滅在搪瓷缸子沿上,「就是年紀大了,不輕易接活兒。你得拿我的條子去。」說著,他從兜里摸出一支鋼筆,又從櫃檯底下翻了半天,翻出一張皺巴巴的包裝紙,翻到背面空白的,擰開筆帽,一筆一划寫了起來。

  陳有福伸著脖子看——毛大爺的字跟他這個人一樣,慢,穩,一筆是一筆。

  「祁德茂……北街……成衣鋪後門進,左手邊第三間……」陳有福念出聲來。

  毛大爺把紙條折了一下,遞過去:「你跟他說是毛老大讓你來的。」

  陳有福接過紙條,小心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拍了拍:「謝謝大爺!」

  呂子哥湊過來:「有福,等做好了,能不能借我披一下?就披一下,讓我過過癮。」

  「去去去,」陳有福推開他,「你披上虎皮幹啥?裝大蟲嚇唬你家隔壁那條大黃狗?」

  張姨把算盤珠子重新撥拉起來:「有福,你可真是咱們這片兒獨一份了。別人家孩子頂多打個野雞野兔,你這倒好,一出手就是百獸之王。」

  陳有福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眼睛往櫃檯上的虎皮瞟了一眼,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毛大爺重新端起搪瓷缸子,慢悠悠地說:「行了,別臭美了,把你這寶貝皮子收好,趕緊回家吧。外頭這冷風,再不走真把你凍成冰棍兒了。」

  陳有福應了一聲,抱起虎皮,在眾人戀戀不捨的目光里,掀開門帘,一頭扎進了寒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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