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審問田德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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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車在夜色中駛回駐地。

  陳有福坐在後車廂的板條箱上,借著月光打量對面被兩個兵夾在中間的田德勝。車燈沒開,只有月光透過帆布篷的縫隙照進來,田德勝的臉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到了駐地,陳有福先把人帶進了一間空出來的庫房。臨時騰出來充作審訊室。一張條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馬燈。

  陳有福坐在條桌後面,把馬燈的燈芯擰大了一些,橘黃色的光把整間屋子照得通亮。他從兜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在燈罩上方盤旋。

  「坐吧。」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田德勝站在原地沒動。他四十出頭的年紀,個子不高,肩膀寬厚,一雙大手布滿老繭,要不是提前知道底細,任誰看著都是個老實本分的鉗工師傅。

  「同志,你們是不是搞錯了?」田德勝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委屈勁兒,「我就是個工人,在機械廠幹了十幾年,一沒犯法二沒犯錯誤,你們憑什麼把我從家裡帶走?」

  陳有福冷冷地盯著他:「山田次郎,你認識吧?」

  田德勝的臉刷地白了。馬燈的光照在他臉上,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手指微微發抖,但嘴上還在硬撐:「同志,你說的這些……什麼山田次郎,我聽都沒聽過。我是土生土長的保定人,我家在清苑縣,我爹叫田老栓,六二年逃荒到的保定——不對,是二十六年逃荒到的保定,街坊鄰居都能作證……」

  陳有福沒讓他說完,又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推過去。

  「你看看這個。」

  田德勝低頭一看,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椅子上。

  那是一份手寫口供,簽名處蓋著一個紅色的手印。名字他認得——李建設。

  「李建設你總歸認識了吧?」陳有福彈了彈菸灰,「仔細看看吧,上面你的名字、現在的工作單位、家庭住址,寫得一清二楚。你覺得我要是沒有確鑿證據,會大半夜地去你家抓人?」

  陳有福看著田德勝盯著那份口供,手指攥緊了桌沿。青筋從手背上暴起來,骨節泛白。

  「還有你用來傳遞的電台,我們已經找到了。」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馬燈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過了大概有兩三分鐘,田德勝的肩頭慢慢塌了下去。他像是在一瞬間老了十歲,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被抽走了。

  「我……我說。」他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是日本人留下的。日本投降那年,我的上線跟我說,讓我留在大陸,等以後有機會了再聯繫。他給了我一個聯繫方式和一筆錢,讓我找個工廠安頓下來。」

  「你的上線是誰?」

  「我不知道。」田德勝搖頭,「我主要負責配合李建設發報,每個月的十五號晚上,用固定頻率收報。如果有任務,他會通過廣播通知我。」

  「廣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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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短波收音機。他讓我買一台能收短波的收音機,每個月的十五號晚上十點,調到固定頻率,他會播放一段音樂,音樂結束之後會有數字暗語。我把數字抄下來,用他給我的密碼本翻譯。」田德勝越說越快,像是在爭取立功表現,「但是去年年底,那個頻率就再也沒收到過信號了。我不知道是換了頻率還是他出了事。」

  陳有福盯著他的眼睛:「密碼本在哪?」

  「在我家灶台下面,左邊第二塊磚底下壓著。」

  陳有福皺了皺眉。這個說法倒是合理——單向接收確實比雙向發報隱蔽得多。但問題在於,田德勝說他不知道上線是誰,那這條線就算斷了。

  「你替日本人幹過什麼事?」陳有福換了個方向。

  田德勝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說了:「民國三十三年,保定周邊有一次抗日武裝的伏擊計劃提前泄露,是……是我從一個交通員嘴裡套出來的消息。我當時在憲兵隊特務科,負責審訊俘虜。那個交通員……他沒能活著出去。」

  陳有福的手攥緊了鋼筆。

  「後來呢?」

  「後來日本投降,我就潛伏下來了。上面主要讓我傳遞消息給劉建設。」

  田德勝說到這裡,忽然抬起頭,眼睛裡竟然帶了幾分真誠:「同志,我說的都是實話。我知道的已經全交代了,我真的不知道上線是誰。」

  「夠了。」陳有福打斷他。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對站崗的兵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拉開門,示意另一個兵進來把田德勝先帶到隔壁房間。

  田德勝被帶走之後,陳有福坐在條桌前點了根煙。

  剛才那一番交代聽起來合情合理——潛伏特務、單向接收、失去聯繫。但陳有福總覺得哪裡不對。說不上來,就是直覺。

  他掐滅菸頭,披上軍大衣出了門。呼出的氣瞬間變成白霧。院子裡停著那輛卡車,趙強還沒從現場回來。陳有福看了一眼手錶,已經凌晨3點了。

  遠處通訊兵跑了過來:「報告陳教官,連長有電話找你。」

  陳有福拍了拍他肩膀:「好,辛苦了。」

  「喂,強哥。」

  「有福!你猜我在田德勝床底下找到了什麼?」趙強的聲音很興奮,壓得很低。

  陳有福的心跳快了一拍:「別賣關子,快說。」

  「床底下有個土坑,上面蓋著一塊木板,木板上面堆著破鞋爛襪子,一般人根本不會去翻。」趙強喘了口氣,「我把木板掀開,下面埋著一個鐵盒子,鐵盒子裡面有一本日文筆記本、一張照片、還有一把擼子。筆記本上寫的是人名、番號、部隊駐地,全是日文。照片是幾個人穿著日本軍服照的,其中一個就是田德勝。」

  「還有什麼?」

  「還有一個信封。」趙強的聲音低下去,「信封上寫著一個地址,是東北的。具體是哪兒我沒細看。我馬上回駐地,另外,派出所的人已經來了,我叫他們繼續搜,感覺還有東西。」

  陳有福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低聲念叨:「東北的地址嗎?」

  「是東北的地址。」

  「強哥,鐵盒子原封不動,馬上帶回來。」陳有福說,「另外,你把那個地址念給我聽。」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然後趙強念了一串地址:「黑龍江省,XX市XX鎮,供銷社。」信封上沒有收件人,就寫著這個地址。

  陳有福把地址記在本子上,掛了電話,對著門口的勤務兵說道:「把田德勝重新帶過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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