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解釋
「王叔，沒什麼事我先回去了。明天還要去別處看看，不在招待所的時候，單子送到前台就行。」
「走什麼走！」王大山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兩步走到門口，整個人堵在那兒，那架勢不像是留客，倒像是防賊，「中午在家吃了飯再走！」
文靜姝愣在原地，笑了：「王叔，不了，我回去吃就行……」
「回去吃啥？」王大山的聲音又大了幾分，帶著一種東北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熱情，「你大老遠從禾省跑到咱們這窮山溝，幫村里解決了這麼大的難題，連頓飯都不吃，你讓我們幾個老臉往哪兒擱？」
王大柱在旁邊幫腔：「就是就是！同志你不吃飯，我們心裡過意不去！」
王大川也跟著點頭：「我們小褲襠溝雖然窮，但飯還是管得起的。」
文靜姝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外面院子裡又傳來一陣嘈雜聲。
她透過窗戶往外一看……
好傢夥，院子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十幾個人。
有拎著竹籃子的老太太，籃子裡裝著剛摘的青菜；有端著搪瓷盆的中年婦女，盆里蓋著白布，白布下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麼。
「文同志不能走！」
「就是就是，幫了這麼大的忙，連頓飯都不吃，像話嗎？」
「大山哥你把人留住，我回去燉雞！」
七嘴八舌的聲音從門口湧進來，跟一鍋煮沸了的餃子似的，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文靜姝看著門口那十幾張真誠的、焦急的、帶著「你不吃飯就是看不起我們」的表情的臉，嘴角抽了抽。
東北人的熱情，她在書上讀過，在別人的嘴裡聽過，但真真切切地被幾十雙眼睛同時盯著、被十幾張嘴同時挽留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要是再說一個「不」字，這幫人能把她抬到飯桌上去。
「行。」她笑了，「王叔，那就在您家吃了。麻煩嬸子了。」
王大山臉上的表情從「堵門的門衛」瞬間切換成了「打了勝仗的將軍」，大手一揮：「不麻煩！走走走，上我家！」
王大柱和王大川對視了一眼，同時跟上來。
「大山哥，我也去幫忙！」王大柱說。
「我也去！」王大川跟在後面。
王大山的家在大隊部後面，走進去不過幾分鐘。
廚房的煙囪正冒著青煙，一股燉雞的香味從廚房門口飄出來。
王大山一進院子就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老婆子！客人來了！」
廚房的門帘一掀，一個女人從裡面探出頭來。
她手裡還攥著一把鍋鏟，目光越過王大山落在文靜姝身上。
「哎呦！這就是許團長他妹？這姑娘長得也太俊了！快快快，進屋坐，快歇會兒。」
文靜姝趕緊叫了一聲：「嬸子好，給您添麻煩了。」
「添啥麻煩！你來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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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剛才讓人帶話回來說『外省採購員要來家吃飯，趕緊燉雞』，我問男的女的，他說女的，許團長他妹。」
王嬸子鬆開她的手，轉身去廚房裡又喊了一嗓子：「老大媳婦！老二媳婦！再多炒兩個菜！客人到了！」
廚房裡傳來兩聲脆生生的應答，緊接著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更密了。
王嬸子一轉身看見文靜姝手裡拿著東西往堂屋走，臉色立刻變了。
「哎呦我的姑娘！你這是幹啥？來就來嘛，還帶東西！你幫了村里這麼大的忙，連頓飯都還沒吃上，你倒先給我們送禮了，這叫什麼事兒？」
文靜姝笑著把兩盒龍鬚酥往王嬸子手裡塞：「嬸子，您別推，嘗嘗。」
「這……這是啥？」王嬸子把龍鬚酥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臉上的表情帶著侷促。
「龍鬚酥。」文靜姝笑著說，「嬸子您嘗嘗，可甜了。」
王嬸子看了看手裡的點心，又看了看王大山，王大山撓了撓後腦勺。
「文同志，這東西太貴重了，我們不能收。」
「嬸子，您要是不收，這飯我可不好意思吃了。」文靜姝把龍鬚酥又推回去，「您把雞都殺了，我要是不表示表示，那才叫不像話呢。」
王嬸子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龍鬚酥，終於點了點頭：「行，那嬸子就收下了。下次你來，嬸子給你燉排骨！」
「行，說定了。」文靜姝笑著應了。
王嬸子把兩盒龍鬚酥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子最上層，還用一塊乾淨布蓋上了，那架勢，跟藏寶貝似的。
王大山的大兒子和二兒子從地里回來了，兩個小伙子曬得黝黑，一進門就先跟文靜姝打了個招呼，然後去洗了手，幫著端菜擺碗。
堂屋裡，方桌已經擺好了。
王大山搬了把椅子放在上首，非要文靜姝坐那兒，文靜姝推辭了半天，最後被王嬸子按在了椅子上。
「你坐這兒，你是客，不坐這兒就是看不起我們。」王嬸子的語氣不容置疑。
文靜姝只好乖乖坐下。
菜一道一道地上來了。小雞燉蘑菇、豬肉燉粉條、地三鮮、炒笨雞蛋、涼拌黃瓜、蘸醬菜，小蔥、生菜、水蘿蔔，洗得乾乾淨淨，碼在盤子裡，旁邊是一碗自家做的黃豆醬。
主食是二米飯，大米摻小米。
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文靜姝看著這一桌子菜，嘴角抽了抽。
「嬸子，您這也太豐盛了。咱就這幾個人，哪吃得了這麼多？」
王嬸子把最後一道菜，一盆酸菜白肉湯，端上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得滿臉褶子：「吃不了慢慢吃！你大老遠來的，嬸子沒啥好東西招待你，就這些家常菜，你別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文靜姝趕緊擺手，「這比我過年吃得都好。」
王嬸子被她這話逗得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過年？過年你來嬸子家，嬸子給你殺兩隻雞！」
「行，嬸子。」
王嬸子被她的爽快勁兒逗得又笑了，然後轉過頭喊了一嗓子：「老大媳婦，老二媳婦，別忙活了，都出來吃飯！」
一家子人圍坐在圓桌旁，把桌子擠得滿滿當當。
王大山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桌子上安靜下來了。
「今天，文同志來咱們大褲襠溝收藥材，幫了村裡的大忙。咱們莊稼人，不會說啥漂亮話。一切都在酒里了。」
他端起酒杯，仰頭喝了一大口。
文靜姝也端起杯子，裡面是王嬸子給她倒的紅糖水，喝了一口。
王大山放下杯子，看著文靜姝，嘴角帶著笑：「文同志，你大哥許晏安，我認識。那小伙子，好樣的。在部隊上，是咱們軍區的標兵。逢年過節，部隊上搞共建，他來過我們大隊好幾回。幫給村裡的老人挑水，啥活都干，從來不擺架子。」
他頓了頓，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端起來：「你今天能來，也是看在你大哥的面子上。來，我替村里人敬你一杯。」
文靜姝趕緊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王叔，您別這麼說。我來收藥材，是工作需要。」
「行，你這姑娘，實在。跟你大哥一樣實在。」
文靜姝拿起筷子，正準備往嘴裡塞飯，就聽見王大柱開口了。
「文同志，我有個事兒，一直想問你來著。」
文靜姝轉過頭看著他：「王叔您說。」
王大柱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不太好意思的好奇：「你大哥姓許，你姓文。你們倆咋不是一個姓呢？」
一桌子人齊刷刷地看著文靜姝。
文靜姝想著這也沒有什麼不能說的，大哥部隊裡的人都知道。
「王叔，我大哥不是我爸媽親生的。」她把筷子放下，「我大哥是我爸當兵時候的老領導的兒子。老領導後來犧牲了，我爸媽就把我大哥和他弟弟，也就是我二哥，一起領養了。」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一桌人臉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震驚。
「老領導的兒子？」王大山的聲音有點干，「你爸媽……把你爸老領導的兒子領養了？」
「嗯。」文靜姝點了點頭，「我大哥的親爸在戰場上救過我爸的命。後來他犧牲了，他愛人也走了，留下兩個孩子沒人管。我爸去看過他們，大的縮在角落裡不說話，小的餓得哇哇哭。」
她頓了頓：「我爸回來跟我媽商量，說想把兩個孩子領回來。我媽二話沒說就同意了。我媽說『兩個孩子怪可憐的，領回來吧』。」
「領回家的時候，我大哥才三歲。小的才一歲，是二哥文晏和。大哥保留了生父的姓，二哥隨了我家的姓。」
王大柱在旁邊點了點頭：「老領導的孩子，換了一般人，能給點錢、送點東西就算仁義了。能領回家當親生的養，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還讓老大保留原來的姓……」
「那可不。」王大川在旁邊感嘆了一句，「我聽說，有些人家領養孩子，恨不得把孩子的名字全改了，讓孩子忘了自己原來的姓，跟過去一刀兩斷。」
「文同志。你爸媽是好人。我王大山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人沒見過？有的人嘴上說『我把你當親生的』，背地裡連口熱乎飯都捨不得給。你爸媽能把你們兄妹三個養得這麼好，還用真心換真心，讓你大老遠跑來看你大哥……」
他頓了頓，「這事兒，我不信是裝出來的。你一個姑娘家，跑了兩天火車，不是來玩的，是真惦記你大哥。」
王大柱在旁邊使勁點頭：「就是就是！我一看文同志就不是那種虛頭巴腦的人。她剛才看藥材那個認真勁兒，比咱們本地採購員還仔細。是真心實意來辦事的，不是來糊弄人的。」
王大川也在旁邊附和：「而且文同志剛才說『運輸我來想辦法』，那話說得多乾脆。一般人遇到運輸的事，先跟你扯半天皮，說『這個不好辦那個有困難』，她倒好，一句廢話沒有，直接說『我來想辦法』。這說明什麼？說明人家是真想幫咱們解決問題，不是來走過場的。」
王嬸子伸手在文靜姝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聲音有點啞：「你媽真是個好樣的。領養孩子，男人點頭就行，但真正操持的，是當媽的。你媽一個人帶三個孩子，你爸在外頭忙工作，她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文靜姝笑了笑：「我媽說，那是我爸戰友的孩子，不能不管。她心裡比誰都軟。」
王嬸子看著她，眼眶紅了：「你這孩子，也隨你媽。心善。」
王大山看著文靜姝：「文同志，你爸你媽，好人。你大哥你二哥，有福氣。」
文靜姝認真地說：「有福氣的是我爸媽。大哥二哥對他們比我這個親閨女還親，我大哥一個月工資每個月往家寄一百，自己就留一點。我二哥一個月四十三，給家交二十，剩下的還要攢著給家裡買東西。我爸媽嘴上不說，心裡比誰都高興。」
王大山點了點頭：「你爸媽養他們，不是為了圖回報。但他們知道感恩，這就是你爸媽教育的好了。」
「這就對了。」王大山一拍桌子，「你爸媽養了他，他心裡有數，你也把他當親大哥，這就是一家人。」
王嬸子也在旁邊接話：「就是就是。我娘家那邊有戶人家，領養了個閨女，那閨女長大了對養父母比親生的還好。這種事，關鍵看人心。你們家心好，你大哥心也好，這就夠了。」
「走什麼走！」王大山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兩步走到門口，整個人堵在那兒，那架勢不像是留客，倒像是防賊，「中午在家吃了飯再走！」
文靜姝愣在原地，笑了：「王叔，不了，我回去吃就行……」
「回去吃啥？」王大山的聲音又大了幾分，帶著一種東北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熱情，「你大老遠從禾省跑到咱們這窮山溝，幫村里解決了這麼大的難題，連頓飯都不吃，你讓我們幾個老臉往哪兒擱？」
王大柱在旁邊幫腔：「就是就是！同志你不吃飯，我們心裡過意不去！」
王大川也跟著點頭：「我們小褲襠溝雖然窮，但飯還是管得起的。」
文靜姝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外面院子裡又傳來一陣嘈雜聲。
她透過窗戶往外一看……
好傢夥，院子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十幾個人。
有拎著竹籃子的老太太，籃子裡裝著剛摘的青菜；有端著搪瓷盆的中年婦女，盆里蓋著白布，白布下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麼。
「文同志不能走！」
「就是就是，幫了這麼大的忙，連頓飯都不吃，像話嗎？」
「大山哥你把人留住，我回去燉雞！」
七嘴八舌的聲音從門口湧進來，跟一鍋煮沸了的餃子似的，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文靜姝看著門口那十幾張真誠的、焦急的、帶著「你不吃飯就是看不起我們」的表情的臉，嘴角抽了抽。
東北人的熱情，她在書上讀過，在別人的嘴裡聽過，但真真切切地被幾十雙眼睛同時盯著、被十幾張嘴同時挽留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要是再說一個「不」字，這幫人能把她抬到飯桌上去。
「行。」她笑了，「王叔，那就在您家吃了。麻煩嬸子了。」
王大山臉上的表情從「堵門的門衛」瞬間切換成了「打了勝仗的將軍」，大手一揮：「不麻煩！走走走，上我家！」
王大柱和王大川對視了一眼，同時跟上來。
「大山哥，我也去幫忙！」王大柱說。
「我也去！」王大川跟在後面。
王大山的家在大隊部後面，走進去不過幾分鐘。
廚房的煙囪正冒著青煙，一股燉雞的香味從廚房門口飄出來。
王大山一進院子就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老婆子！客人來了！」
廚房的門帘一掀，一個女人從裡面探出頭來。
她手裡還攥著一把鍋鏟，目光越過王大山落在文靜姝身上。
「哎呦！這就是許團長他妹？這姑娘長得也太俊了！快快快，進屋坐，快歇會兒。」
文靜姝趕緊叫了一聲：「嬸子好，給您添麻煩了。」
「添啥麻煩！你來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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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剛才讓人帶話回來說『外省採購員要來家吃飯，趕緊燉雞』，我問男的女的，他說女的，許團長他妹。」
王嬸子鬆開她的手，轉身去廚房裡又喊了一嗓子：「老大媳婦！老二媳婦！再多炒兩個菜！客人到了！」
廚房裡傳來兩聲脆生生的應答，緊接著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更密了。
王嬸子一轉身看見文靜姝手裡拿著東西往堂屋走，臉色立刻變了。
「哎呦我的姑娘！你這是幹啥？來就來嘛，還帶東西！你幫了村里這麼大的忙，連頓飯都還沒吃上，你倒先給我們送禮了，這叫什麼事兒？」
文靜姝笑著把兩盒龍鬚酥往王嬸子手裡塞：「嬸子，您別推，嘗嘗。」
「這……這是啥？」王嬸子把龍鬚酥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臉上的表情帶著侷促。
「龍鬚酥。」文靜姝笑著說，「嬸子您嘗嘗，可甜了。」
王嬸子看了看手裡的點心，又看了看王大山，王大山撓了撓後腦勺。
「文同志，這東西太貴重了，我們不能收。」
「嬸子，您要是不收，這飯我可不好意思吃了。」文靜姝把龍鬚酥又推回去，「您把雞都殺了，我要是不表示表示，那才叫不像話呢。」
王嬸子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龍鬚酥，終於點了點頭：「行，那嬸子就收下了。下次你來，嬸子給你燉排骨！」
「行，說定了。」文靜姝笑著應了。
王嬸子把兩盒龍鬚酥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子最上層，還用一塊乾淨布蓋上了，那架勢，跟藏寶貝似的。
王大山的大兒子和二兒子從地里回來了，兩個小伙子曬得黝黑，一進門就先跟文靜姝打了個招呼，然後去洗了手，幫著端菜擺碗。
堂屋裡，方桌已經擺好了。
王大山搬了把椅子放在上首，非要文靜姝坐那兒，文靜姝推辭了半天，最後被王嬸子按在了椅子上。
「你坐這兒，你是客，不坐這兒就是看不起我們。」王嬸子的語氣不容置疑。
文靜姝只好乖乖坐下。
菜一道一道地上來了。小雞燉蘑菇、豬肉燉粉條、地三鮮、炒笨雞蛋、涼拌黃瓜、蘸醬菜，小蔥、生菜、水蘿蔔，洗得乾乾淨淨，碼在盤子裡，旁邊是一碗自家做的黃豆醬。
主食是二米飯，大米摻小米。
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文靜姝看著這一桌子菜，嘴角抽了抽。
「嬸子，您這也太豐盛了。咱就這幾個人，哪吃得了這麼多？」
王嬸子把最後一道菜，一盆酸菜白肉湯，端上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得滿臉褶子：「吃不了慢慢吃！你大老遠來的，嬸子沒啥好東西招待你，就這些家常菜，你別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文靜姝趕緊擺手，「這比我過年吃得都好。」
王嬸子被她這話逗得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過年？過年你來嬸子家，嬸子給你殺兩隻雞！」
「行，嬸子。」
王嬸子被她的爽快勁兒逗得又笑了，然後轉過頭喊了一嗓子：「老大媳婦，老二媳婦，別忙活了，都出來吃飯！」
一家子人圍坐在圓桌旁，把桌子擠得滿滿當當。
王大山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桌子上安靜下來了。
「今天，文同志來咱們大褲襠溝收藥材，幫了村裡的大忙。咱們莊稼人，不會說啥漂亮話。一切都在酒里了。」
他端起酒杯，仰頭喝了一大口。
文靜姝也端起杯子，裡面是王嬸子給她倒的紅糖水，喝了一口。
王大山放下杯子，看著文靜姝，嘴角帶著笑：「文同志，你大哥許晏安，我認識。那小伙子，好樣的。在部隊上，是咱們軍區的標兵。逢年過節，部隊上搞共建，他來過我們大隊好幾回。幫給村裡的老人挑水，啥活都干，從來不擺架子。」
他頓了頓，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端起來：「你今天能來，也是看在你大哥的面子上。來，我替村里人敬你一杯。」
文靜姝趕緊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王叔，您別這麼說。我來收藥材，是工作需要。」
「行，你這姑娘，實在。跟你大哥一樣實在。」
文靜姝拿起筷子，正準備往嘴裡塞飯，就聽見王大柱開口了。
「文同志，我有個事兒，一直想問你來著。」
文靜姝轉過頭看著他：「王叔您說。」
王大柱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不太好意思的好奇：「你大哥姓許，你姓文。你們倆咋不是一個姓呢？」
一桌子人齊刷刷地看著文靜姝。
文靜姝想著這也沒有什麼不能說的，大哥部隊裡的人都知道。
「王叔，我大哥不是我爸媽親生的。」她把筷子放下，「我大哥是我爸當兵時候的老領導的兒子。老領導後來犧牲了，我爸媽就把我大哥和他弟弟，也就是我二哥，一起領養了。」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一桌人臉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震驚。
「老領導的兒子？」王大山的聲音有點干，「你爸媽……把你爸老領導的兒子領養了？」
「嗯。」文靜姝點了點頭，「我大哥的親爸在戰場上救過我爸的命。後來他犧牲了，他愛人也走了，留下兩個孩子沒人管。我爸去看過他們，大的縮在角落裡不說話，小的餓得哇哇哭。」
她頓了頓：「我爸回來跟我媽商量，說想把兩個孩子領回來。我媽二話沒說就同意了。我媽說『兩個孩子怪可憐的，領回來吧』。」
「領回家的時候，我大哥才三歲。小的才一歲，是二哥文晏和。大哥保留了生父的姓，二哥隨了我家的姓。」
王大柱在旁邊點了點頭：「老領導的孩子，換了一般人，能給點錢、送點東西就算仁義了。能領回家當親生的養，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還讓老大保留原來的姓……」
「那可不。」王大川在旁邊感嘆了一句，「我聽說，有些人家領養孩子，恨不得把孩子的名字全改了，讓孩子忘了自己原來的姓，跟過去一刀兩斷。」
「文同志。你爸媽是好人。我王大山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人沒見過？有的人嘴上說『我把你當親生的』，背地裡連口熱乎飯都捨不得給。你爸媽能把你們兄妹三個養得這麼好，還用真心換真心，讓你大老遠跑來看你大哥……」
他頓了頓，「這事兒，我不信是裝出來的。你一個姑娘家，跑了兩天火車，不是來玩的，是真惦記你大哥。」
王大柱在旁邊使勁點頭：「就是就是！我一看文同志就不是那種虛頭巴腦的人。她剛才看藥材那個認真勁兒，比咱們本地採購員還仔細。是真心實意來辦事的，不是來糊弄人的。」
王大川也在旁邊附和：「而且文同志剛才說『運輸我來想辦法』，那話說得多乾脆。一般人遇到運輸的事，先跟你扯半天皮，說『這個不好辦那個有困難』，她倒好，一句廢話沒有，直接說『我來想辦法』。這說明什麼？說明人家是真想幫咱們解決問題，不是來走過場的。」
王嬸子伸手在文靜姝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聲音有點啞：「你媽真是個好樣的。領養孩子，男人點頭就行，但真正操持的，是當媽的。你媽一個人帶三個孩子，你爸在外頭忙工作，她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文靜姝笑了笑：「我媽說，那是我爸戰友的孩子，不能不管。她心裡比誰都軟。」
王嬸子看著她，眼眶紅了：「你這孩子，也隨你媽。心善。」
王大山看著文靜姝：「文同志，你爸你媽，好人。你大哥你二哥，有福氣。」
文靜姝認真地說：「有福氣的是我爸媽。大哥二哥對他們比我這個親閨女還親，我大哥一個月工資每個月往家寄一百，自己就留一點。我二哥一個月四十三，給家交二十，剩下的還要攢著給家裡買東西。我爸媽嘴上不說，心裡比誰都高興。」
王大山點了點頭：「你爸媽養他們，不是為了圖回報。但他們知道感恩，這就是你爸媽教育的好了。」
「這就對了。」王大山一拍桌子，「你爸媽養了他，他心裡有數，你也把他當親大哥，這就是一家人。」
王嬸子也在旁邊接話：「就是就是。我娘家那邊有戶人家，領養了個閨女，那閨女長大了對養父母比親生的還好。這種事，關鍵看人心。你們家心好，你大哥心也好，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