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6章:會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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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可卿點了點頭,然後收起紙條往外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半回過頭。

  她想起秦府籤押房裡那句「從父親的角度,不好」,也想起冊子裡還沒補完的那行字,但沒有把這兩件事說出來。

  「殿下,湯思退若問起岳家軍舊事,不必主動提,讓他自己說出來。他欠著的債,得由他自己親手還。」

  趙伯琮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然後把辛企宗那把熙河腰刀從架子上拿下來,抽出刀身,用手指捻了一下刀背上那道深豁口。

  穿越以來,這些時日他一直都在扮演一個觀察者的身份,從大理寺門外也好,到現在手下已經開始積攢力量。

  更多的是這些人自發集聚而來。

  辛企宗說這把刀缺一道刃,他說我來替他補齊。

  現在太后把碎瓷片給了他,蕭別離去鄂州尋朱芾,宇文虛把銅鈴線架上了漢水,李寶的快船已經在瓜洲渡候了半個月。

  他手裡攢的牌越來越多了。

  但秦檜手裡也攢著,田汝翼、董先、鄂州武庫舊檔、鄭剛中那個從大理寺牢里撈出來的活證據。

  兩邊的牌都還沒亮完,真正的較量還沒開始。

  二月十五,趙伯琮在普安郡王府書房裡與湯思退進行了第一次密談。

  湯思退被劉安領進王府,他從後門進來,走的是宇文虛新近改過的暗鈴線路徑。

  沿迴廊轉入柴房,穿過臨時隔出來的幾道雜物間,最後從檔案庫房後側的門進入書房,全程沒有經過任何對外開啟的窗戶。

  湯思退進來時低著頭,手裡拎著一盒點心,是城西一家極不起眼的糕餅鋪子做的芝麻糖。

  他把點心放在桌上,然後向趙伯琮行了一個極正式的揖禮。

  「殿下,臣湯思退,冒死求見,是為了一件埋了十年的事。」

  「湯檢正不必多禮。」趙伯琮示意他坐下,沒有讓僕人上茶,自己從案頭提了壺替他斟了一杯。

  這是趙伯琮的待客習慣,不叫僕人,親自動手,讓對方從進門的第一刻就感受到他不是一個被伺候慣了的宗室。

  湯思退沒有碰那杯茶,他的手指一直在抖,像是某種被壓制太久的情緒正在往上涌。

  「紹興十年,臣是樞密院編修。那年郾城之戰,有一條金軍調動情報是臣遞給岳少保的,情報里包含金國元帥府命完顏宗弼大營向郾城東南方向迂迴的行軍序列和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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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份情報讓岳少保在郾城搶占先機,大破金軍。」他把頭低得更深,「但臣遞出情報時用的是樞密院的密件渠道,被一名審核官發現了傳遞痕跡,臣當時嚇得不輕,以為會掉腦袋。」

  「有人替臣把那份密件存根從檔案里抽掉了,直接抽走了原件,檔案編號還在但正文空白。

  那名審核官的記錄也被一筆勾銷,臣當時不知道是誰,後來才知道是智浹師父通過岳少保在樞密院的內線幫臣補上了這道破綻。」

  秦可卿在一旁,聽到「智浹」二字時,眉尖微微地動了一下。

  去年在順和茶鋪第一次給她看銅錢時,師父說「我替你埋了很多線,但你要自己把它們找出來」。她不自覺地抬起手摸了摸袖中的缺角銅錢。

  湯思退低著頭繼續往下說,「紹興十一年臘月,岳少保死那天,臣就在大理寺當值。

  作為樞密院編修,被臨時借調去審訊現場記錄口供,但臣什麼都沒記,因為岳少保沒有口供。

  他自始至終就沒說過一個字,堂上秦檜讓他在供狀上畫押簽字,他把筆擱下,脫了上衣,背上露出四個字。

  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四個字。秦檜當場就變了臉色。」

  湯思退脫掉官帽,把額頭抵在書案邊緣,聲音開始發抖。

  「這四個字臣想了整整十年,不敢說,臣原原本本地寫在紙上帶來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得很薄的紙放在桌上,趙伯琮打開,紙上只寫了四個字:

  「盡忠報國。」

  書房裡沒有人再說話,秦可卿擱下了手裡的炭筆,她想起蕭燼蘿去年在王府迴廊上跑來跑去逢人就說「精忠報國天日昭昭」,那是太后在太廟裡替岳飛說的。

  而湯思退此刻寫下的這四個字,是岳飛用自己的背說出來的。

  精忠報國是太后說的,盡忠報國是岳飛刻在背上的。四個字的差別,隔著一整道命運。

  趙伯琮把那張紙放在桌上,聲音忽然壓得很沉,「湯檢正今天來,是想讓本王替你做什麼?」

  「臣不替自己求什麼,紹興十年臣遞了一次情報,後來岳少保死了,臣什麼都沒做過。

  紹興十一年以後臣跟著秦檜,做他的編修,替他寫文書,把他不想簽的字替他簽在尚書省公文上。

  臣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往岳飛這個名字上多壓一塊石頭,殿下若要為岳飛翻案,用的著臣的地方臣不敢推辭,但臣也絕不求殿下原諒。」

  湯思退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雙膝一屈跪了下去。

  「臣今天跪的不是殿下,臣跪的是紹興十年那個在樞密院值房裡偷抄金軍情報的自己。

  那年臣二十七歲,不怕死,現在臣三十八,怕死了,但怕死也要還。」

  秦可卿沒有看跪著的湯思退,而是看向趙伯琮,她的目光里沒有同情也沒有鄙夷,只有情報分析式的冷靜。

  她見過太多在秦檜手下活下來的人,有的活成了幫凶,有的活成了行屍走肉,有的在夜深人靜時把臉埋在枕頭裡哭。

  湯思退屬於最後一種。這種人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只是一個欠了債太久、終於被利息壓垮了的人。

  趙伯琮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沒有去扶他。

  「湯檢正,你說你在秦檜手下做了十年事,那你應該清楚,他手裡現在還有什麼牌,哪些牌是用來打我的,哪些牌還沒翻。

  你不用替他遮掩,他現在防你比防我更深,你今天從秦府後門出來的時候,已經有人在跟著你了。」

  湯思退從袖中取出一份公文放在桌上。

  「這是秦檜在紹興十二年臘月至紹興十三年正月期間通過樞密院發往鄂州、襄陽、秀州三地的所有密件發文記錄。

  發文內容看不到,但發文日期和接收衙門都在上面。

  臣只記了目錄,沒能拿到正文。但目錄本身就能說明一件事,從正月到現在,秦檜向鄂州方向發了至少六道密件,每一道的接收人都是鄂州皇城司駐在官。」

  秦可卿接過公文記錄仔細看了一遍。

  六道密件全部發往鄂州,全部通過樞密院渠道,每道間隔五到七天,最早一道發於正月初三,正好是董先被升官的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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