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章:湯思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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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可卿走後秦檜一個人坐在籤押房裡,面前放著那碟桂花糕和端上來就沒人碰過的茶。

  他把手從佛珠上移開攤平在書案上,又慢慢攥了回去,把腕上的佛珠攥得緊了一些。

  秦可卿走出秦府後門時在巷口停了一步。

  六盞紗燈籠把她腳下的青石板染成一片淡淡的紅,她站在紅光與暗處的交界線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當年在嘉州江邊,她也是這樣站在碼頭上看著父親的船從江心駛過,船沒有停。

  那時候她五歲,以為是自己站得不夠高所以父親看不到她。

  現在她知道父親或許看得到她,只是他不想停罷了。

  秦可卿把竹簪扶正後,然後走回了普安郡王府。

  ......

  慈寧宮。

  韋賢妃坐在偏閣窗前,身後的張去為站在她身後,手裡捧著一盞早已涼掉的參茶。

  「太后,今晚秦可卿去了秦府。秦檜在籤押房見了她。」

  「哀家知道。」

  「皇城司還在查秦可卿的身份,一旦万俟卨拿到田汝翼的完整報告——」

  張去為小聲匯報導:「我們要不要先給她一個慈寧宮的身份?只要您出面認她做慈寧宮女官,皇城司就不敢動她。」

  「哀家可以認她,但哀家認了她,就等於告訴秦檜:慈寧宮已經站隊了,現在還不是時候。」

  韋賢妃把烏木匣子往燈下挪了挪。

  「給馮益傳句話,如果秦可卿被皇城司追查,讓馮益先把她的宗正寺文檔案身份轉成德壽宮外事女官。

  德壽宮是張賢妃的地方,皇城司查德壽宮的人,得先過內侍省這一關,內侍省的老宦官們,不是全都聽秦檜的。」

  張去為低下頭,「老奴明天就去辦。」

  「還有一件事。」韋賢妃站起來,走到神龕前,從龕里拿出一個極小的錦囊放在張去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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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這個給趙伯琮送過去,不必說是什麼,他一看就明白。」

  張去為接過錦囊,入手很輕。

  他不用打開也知道裡面是什麼,是一片磨得很薄的碎瓷片,邊緣還帶著乾涸的暗漬。

  那是徽宗在五國城給韋賢妃留下的遺物,被她磨成刀片的形狀,在金營里藏了十六年,從五國城帶到臨安。

  她把這片碎瓷給了趙伯琮,是告訴他:哀家把最後的底牌押在你身上了。

  ......

  二月初二,龍抬頭。

  按大宋慣例,這一天皇帝要在崇政殿賜百官春宴,尚書省以下各司都要派人參加。

  秦檜作為宰相主持宴會,趙構坐在御座上,韋賢妃以太后身份列席,這是自冬至祭天以來她第二次出席朝堂公開活動。

  趙伯琮坐在宗室席位上,離御座不遠不近。

  辛企宗在南郊舊營增派了巡邏,焦瓊把殿前司神勇軍的春宴安保值勤換成了自己的親信。

  一切準備就緒,但什麼事都沒發生。

  秦檜在宴席上談笑自若,万俟卨忙著給各部官員敬酒,連慈寧宮送來的桂花糕都成了席上的點心。

  直到散宴時,一個人在退朝的人流中靠近了趙伯琮。

  此人四十來歲,面白微須,穿從五品文官青衫,手裡捧著一摞尚書省的文書。

  他低頭走路,肩膀微微內收,這是外州官在京城行走的習慣,隨時準備避讓所有人。

  但他從趙伯琮身邊經過時,袖口輕輕拂過趙伯琮的袍角,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條落進了趙伯琮的袖中。

  趙伯琮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等他把紙條展開,紙條上只有四個字:

  「願見殿下。」

  落款:湯思退。

  趙伯琮把紙條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湯思退這個名字,他在穿越前的歷史上讀到過。

  南宋紹興年間主和派的重要人物,官至宰相,在岳飛平反後主導削奪武將兵權。

  這是一個被後世史書釘在恥辱柱上的名字,和張俊、万俟卨並列,跪在岳王廟前的鐵像行列里。

  如果歷史按原來的軌跡走下去,湯思退會一直做秦檜的人,把主和進行到底。

  但他仔細回想紹興十一年以後的朝堂格局。

  湯思退真正在史書上留下惡名是紹興二十五年以後的事。

  紹興十三年此刻,他還只是一個從五品的中書門下省檢正,在秦檜的陰影下小心翼翼地活著。

  而在這之前,有一條絕大多數史官都沒有記錄過的暗線。

  紹興十年郾城之戰前夕,有人從臨安向岳飛傳遞了一份金軍調動情報,幫助岳家軍在郾城搶占先機。

  這條情報的來源,後世史學界有過爭論。

  有的說是朝中主戰派官員,有的說是金國內部的漢人內應,還有一個極冷門的說法指向湯思退。

  此人在紹興十年任樞密院編修,有機會接觸金軍調動情報,但這個說法沒有確鑿證據,被大多數史家認為不可信。

  趙伯琮在穿越前讀到這段時沒有太在意。

  但此刻他手裡捏著湯思退的紙條,忽然覺得那個「不可信」的說法也許才是真相。

  「劉安。」趙伯琮把紙條重新折好放進銅函,聲音很沉,「查一下湯思退的底細。

  他在紹興十年任樞密院編修時負責哪一塊事務,不要走宗正寺的公開檔案,走馮益那邊的內侍省老宦。」

  劉安領命出去了。

  秦可卿從書案對面的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趙伯琮面前,沒有問他湯思退是誰,只是從袖中取出那本冊子,翻到一張已經寫好的情報分析。

  這是她在焦山之戰前就做好的人物背景調查,紹興十年郾城之戰前夕,從樞密院方向向岳飛傳遞金軍調防情報的事件,她做了兩套推演,其中一套推演最後的未確認線索就指向湯思退。

  當時這條線索因為缺證據而擱置了,但她在冊子上留了標記。

  「殿下,那次情報幫助岳家軍在郾城搶占先機。

  如果這條情報是湯思退傳出去的,他在紹興十年就已經冒過一次險。後來秦檜清洗樞密院,他不但沒被清洗,反而升了官。

  要麼秦檜不知道這件事,要麼他知道,但不想動。

  無論是哪種情況,都說明湯思退不是秦檜的死黨,而是秦檜棋盤上一顆隨時會被吃掉的棋子,這種人可用,但必須防。」

  趙伯琮接過她手裡的冊子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然後他坐下來,在一張空白紙上用極細的筆觸寫了一道指令,是給馮益的。

  讓馮益在內侍省舊檔中調閱紹興十年樞密院編修經手的全部金軍情報往來,重點查是否有未入正式檔案的密件移交記錄。

  寫完之後他把紙條折好。

  「讓劉安今晚送進宮,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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