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未雨綢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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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將軍,你在鄂州這一年,確實沒有替岳家軍舊部送過東西,但你做了另一件事,你幫孫彥轉運了一批軍械。」

  董先的後背猛地繃直了一下,聲音依舊沉渾:「丞相明鑑,末將沒有。」

  「紹興十二年九月,鄂州武庫清點了一百具弩機,其中十五具被列為『老舊待修』調出武庫。

  這十五具弩機本該送到鄂州府衙的兵器坊維修,但到了十二月兵器坊年終清點時,十五具弩機只到了七具,剩下的八具去了哪裡?」

  秦檜的聲音並不嚴厲,但每個字都聽在董先的耳朵里都很刺耳。

  「有人用販茶的船把這八具弩機運走了,船主的名字叫孫彥,是鄂州本地茶商。

  他在鄂州經營茶葉生意多年,茶船常年行走於鄂州和襄陽之間的河道上,而襄陽是岳銀瓶的老營所在。」

  董先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丞相,末將從未見過什麼茶商,鄂州武庫的弩機調撥是武庫使的職責,與末將無關。」

  「武庫使三個月前調任了,現在沒人能證明那些弩機調出時有簽字。」秦檜說這句話時語氣很淡。

  「但皇城司拿到了孫彥的口供,他說這批弩機是一位軍中人士幫他裝船的。」

  董先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站起來,用那雙粗糙的手解開了武官公服的領口,露出胸膛。

  胸口有一道舊傷,從左肩斜到右下,深得能看到骨頭的舊痕。

  這是紹興十年郾城之戰中他率八百步卒突破金軍防線時挨的一刀,金國騎兵的長刀劈開了他的胸甲,把他從馬上砍落在地。

  「這道刀疤,是岳少保在郾城給我裹的傷,裹傷用的布是他從自己征袍上撕下來的。」董先的聲音嘶啞而緩慢。

  「紹興十一年岳少保下獄,末將沒有去救,不是不敢,是岳少保派人送出來一道軍令:不許救,不許造反,不許帶兵進臨安,末將照辦了。但後來岳少保死了。」

  他的眼睛忽然抬起來,死死盯在秦檜臉上。

  「丞相,末將在鄂州一年多,什麼都沒做,只是想活著,岳少保已經死了。

  末將不會再為誰賣命,因為末將的命,從紹興十一年臘月二十九開始,就是撿來的。」

  董先把公服重新穿好,退後一步,抱拳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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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若信末將,末將今天就可以回鄂州,繼續什麼都不做。丞相若不信——請將末將押送大理寺,按律審問。」

  秦檜看著董先,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笑了。

  「董將軍說的是實話。正因為你說的是實話,所以老夫要用你。」

  董先愣住了。

  「你在鄂州悶了一年多,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說,岳銀瓶在襄陽你在鄂州,隔著不到兩百里,你們之間一個字沒通過。

  這是你的損失,也是你的幸運,因為你現在有最大的本錢跟岳家軍劃清界限。」

  秦檜站起來,走到董先面前。

  「老夫讓你回鄂州,不只讓你回去,還要讓你升官,你回去之後,繼續什麼都不做。

  但有一件事要你做:把你當年在岳家軍里認識的每一個軍官的名字寫下來,不管他們現在在哪兒,活著還是死了,只要你還記得,就寫下來。」

  董先低著頭,看不見他的表情。

  「丞相讓末將寫這個做什麼?」

  「做你答應老夫的事。」秦檜說,「寫完了名字,你就是鄂州兵馬都監,升一級,有實權,不寫,你今天就走不出這道門。」

  耳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然後董先開口了。他的聲音變得很啞。

  「末將寫。」

  「好。」秦檜轉身走出耳房。

  田汝翼跟在後面,万俟卨最後一個走,在門口停下來,回頭對董先說了一句話。

  「董將軍,名單寫完了就交給田先生,不必全寫——寫你知道的。」

  万俟卨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董先能聽見,然後他快步跟上了秦檜。

  門關上後,董先一個人坐在耳房裡。

  窗外的雪還在下,光線暗得像是已經入夜。

  他沒有動手寫那份名單,他只是坐在那裡,把右手舉到眼前,看著虎口上那層極厚的繭。

  他想起紹興十年秋天,郾城大捷之後,岳少保在營門口把酒罈捧給先鋒營的弟兄們,說「等天下太平了,請你們去汴梁喝酒」。

  那時候朱仙鎮還沒打,十二道金牌還沒來,紹興十一年的臘月還沒來。

  他董先還能穿著岳家軍的征袍,胸口那道刀疤還沒結痂。

  現在這道疤硬得像一條蜈蚣,趴在胸口,按下去還會疼。

  他不能寫那份名單。但他也不能不寫,因為不寫,他就走不出這道門,就算走出了也活不過三天。

  秦檜可以讓他「量才敘用」也可以讓他「突發急病卒於鄂州」,就像紹興十一年以來那些「病逝」的岳家軍舊部一樣。

  他把手放下來,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疊得四四方方的舊布。布的邊緣已經磨毛了,顏色也褪得看不出原本是什麼顏色。但布的正中央繡著一個字——「岳」。

  這是紹興十年郾城之戰後,岳少保從征袍上撕下來給他裹傷的那塊布,他把它留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給任何人看過。

  今天他把它拿出來,對著窗外的雪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布重新疊好塞進懷裡,站起來,走到耳房門口,推開了門。

  「田先生,拿紙筆來,末將現在寫。」

  ......

  正月初四,天還沒亮。

  秦可卿在側院小屋裡被叩門聲驚醒。

  她從案上抬起頭,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伏在冊子上睡著了。

  昨晚她一直在推演田汝翼在秀州遺留下幾條可能的追查方向,炭筆寫禿了兩根,最後幾行的字跡歪得連她自己都認不清。

  叩門聲還在繼續。三聲,兩短一長,是劉安的信號。

  她站起來,把搭在椅背上的舊棉袍披上,推開了門。

  劉安站在門口,手裡握著一卷剛從馮益暗線遞來的密報,手指凍得發白,沒有多餘的話,只把密報往她手裡一放。

  「昨夜,董先在秦府待了整整一夜,卯時離開時被一輛青布馬車送出後門,沒回鄂州會館,直接出城去了。」

  秦可卿拆開密報,湊著屋裡還未燃盡的燭火讀了一遍。

  馮益的筆跡很潦草,張去為從慈寧宮內侍出入登記里留意到董先昨天未時進秦府,卯初才離開,整整待了將近六個時辰,期間秦檜單獨見了他一次,田汝翼單獨見了他三次。

  第三次見面之後,秦檜簽了一道尚書省牒文,內容是「鄂州兵馬鈐轄董先即日升鄂州兵馬都監,節制本州廂軍及義社」。

  落款是正月初四。

  卯時簽發的牒文,董先連鄂州會館都沒回就直接出城。

  這不叫升官,這叫連夜押送出京,把人丟回鄂州給新頭銜套上鎖,讓他從此一舉一動都捏在秦檜手裡。

  秦可卿把密報燒掉,提起炭筆在冊子上寫了兩行字:

  「董先已為秦所用。鄂州至襄陽水路,恐被皇城司監控。需立即通知岳銀瓶暫停孫彥水道運輸。」

  寫好之後把那張紙撕下來,折成極小的紙卷,封進一枚蠟丸,塞進竹籃底層的一件舊衣裳里。

  「把消息發出去,最快路線——候潮門外渡口,走李寶的水上信差。

  這道消息不能走城內任何死信投放點,皇城司現在一定在全城搜這些東西,用宗正寺的牌票出城,身份換秀州方向那套舊路引。」

  劉安接過蠟丸揣進懷裡,轉身往外走了三步,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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