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收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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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先。

  紹興十年郾城之戰中帶八百步卒從側翼突破金軍防線、一晝夜連破金軍六道鹿角的猛將。

  紹興十一年岳飛下獄後被貶到鄂州,名義上是鄂州兵馬鈐轄,實際上被秦檜的人監視了整整一年多。

  「殿下光臨,蓬蓽生輝啊。」秦檜站了起來,拱了拱手,臉上雖然帶著笑,但眼睛裡卻沒有半點笑意。

  「不敢當。」趙伯琮以宗室晚輩的身份還禮,然後轉向董先和那個青衫文士,「這兩位是——」

  「鄂州兵馬鈐轄董先,建康府推官鄭剛中。」秦檜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介紹兩個不值一提的下屬。

  「董將軍在鄂州閒了一年,此番回京述職,正好趕上新年,鄭推官是從建康府調上來的新推官,今天來籤押房報到。」

  趙伯琮的目光在董先臉上停了一息。

  董先沒有看趙伯琮,他一直低著頭,像是在迴避什麼東西。

  但趙伯琮注意到,當秦檜說「建康府推官」的時候,董先握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攥緊了。

  鄭剛中。

  這個名字趙伯琮記得。紹興十二年五月,秦檜派到鎮江清剿李寶水師的人就是鄭剛中。

  當時他以樞密院水師提舉的身份帶八艘戰船出鎮江,結果在焦山被李寶全殲,本人被生擒,押往臨安受審。

  但現在他站在這裡,穿著從六品文官的公服,臉上帶著恭順的笑容。他不但沒有被關在大理寺的牢房裡,反而升了官。

  焦山之戰的那些證據,被俘四艘戰船上的樞密院調令、軍令副本、蓋著秦檜私印的文書,秦可卿封在油布袋裡準備日後作為呈堂鐵證的鐵證,全都白費了。

  因為秦檜在被彈劾之前就先把人撈了出來。

  「鄭推官,」趙伯琮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開口,「去年五月不是還在樞密院水師任職嗎?這麼快就轉到尚書省了?」

  鄭剛中還沒開口秦檜替鄭剛中回答了,「鄭剛中在樞密院任上有些過失,按律貶到建康府任推官,為臣者,有過必罰,有功必賞,這是朝廷的規矩。」

  他說「規矩」兩個字時語氣格外重,像是在提醒趙伯琮,你用的也是規矩。

  「丞相說得是。」趙伯琮沒有爭辯。

  「殿下今日來,不只為拜年吧。」秦檜忽然把話題撥轉了方向。

  「除了拜年,還有一事。宗正寺年前核冊已畢,大理寺在押案犯中無其他宗室戚屬。

  核冊報告已由大宗正寺封存,按祖制——」趙伯琮把「祖制」兩個字說得和秦檜剛才一樣重,「核冊結果應於正月初五之前呈送御前。臣此番來尚書省,便是送這封核冊函。」

  說罷他從袖中取出一封銅函,放在秦檜的書案上,函蓋上印著宗正寺的封泥,上面還有趙士㒟的親筆簽字。

  秦檜看了銅函一眼,沒有打開。

  「殿下的核冊,是去過大理寺了?」

  「去過了。」

  「下等牢房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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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層都去了。」

  籤押房裡安靜了片刻,雪打在窗紙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殿下做事仔細。」秦檜把銅函推回趙伯琮面前,「核冊函既有宗正寺封泥,便直送御前吧。臣一個宰相,無權拆閱大宗正寺的密函。」

  趙伯琮把銅函收回袖中,拱了拱手,轉身走出籤押房。

  他走下尚書省台階時,雪下得更大了。御街上幾乎看不見行人,只有幾個掃雪的雜役低著頭掃地,掃帚划過青石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趙伯琮站在尚書省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塊黑底金字的牌匾,然後他裹緊郡王朝服外罩的素紗,往王府走去。

  ......

  董先在尚書省後院的一間耳房裡坐著,秦檜讓他在這裡候命,已經候了整整兩個時辰。

  他是正月初三凌晨被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送進臨安城的。車簾從外面被釘死了,他只能透過簾縫看見外面閃過的燈火。

  進了秦府後院後他被搜了身,連佩劍都不讓帶,一個穿灰衣的老人問了他三遍同樣的問題:

  「你在鄂州這一年,有沒有人替岳家軍舊部送過東西?」

  他答了三遍同樣的話:「沒有。」

  灰衣老人沒有糾纏這個問題,只是翻來覆去地問他在鄂州的日常瑣事:哪天去了軍營,哪天去了府衙,哪天上街買了東西,哪天跟誰喝了酒。

  這些瑣碎到看似毫無意義的問題被灰衣老人反覆織成一整張網,每一條時間線都交疊比對,他必須把每一件瑣事的日期都答得一致,否則就會被立刻捉住破綻。

  董先答得全都一致。

  因為他確實沒有替岳家軍舊部做過任何事,他在鄂州一年多,每天做的事只有一件:活著。

  活著,不給秦檜殺自己的理由。

  灰衣老人問完最後一個問題後,站起來說了一句話。

  「董將軍,老朽是田汝翼。」

  董先聽到這個名字時沒有動,但後背的汗把裡衣浸透了。

  田汝翼在情報行當里的名氣不亞於岳飛在軍中的名氣。

  這個人能從最細微的時間線里找到破綻,從最平常的日常瑣事裡挖出情報。

  現在田汝翼站在他面前,問他在鄂州有沒有替岳家軍舊部送過東西。而他回答「沒有」,答得很一致,一致得幾乎完美。

  這就是問題。

  因為一個正常人在回答同一個問題三遍時,答法總會有些微的出入。

  第一次說「沒有」,第二次可能說「沒送過」,第三次也許會說「我怎麼會送」。

  但他答了三次一模一樣的「沒有」。

  這說明他提前準備過。

  田汝翼把這一點也記下了。

  但田汝翼沒有當場拆穿他,只是把詢問記錄合上,說了一句「董將軍請到耳房稍候」,就離開了。

  董先在耳房裡等了兩個時辰。

  他不知道秦檜打算怎麼處置自己——直接殺?不會,秦檜殺岳家軍舊部向來有程序,大理寺審、刑部核、三省批覆,每一道都合法合規。

  但正月初三不是辦公的日子,就算要殺,也要等到正月初五開衙之後。

  所以他現在還活著。

  耳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進來的是秦檜,身後跟著田汝翼和万俟卨。

  董先站起來抱拳行禮。

  秦檜擺了擺手讓他坐下,自己在耳房的椅子上坐下,然後說了一句讓董先全身發冷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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