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臨安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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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興十三年四月二十九,臨安城內。

  趙士㒟在卯時被一陣急促的叩門聲驚醒。

  老宗正從床上坐起身,聽見門外傳來一名書吏壓低的聲音:「寺卿,戶部來人了。」

  聽完趙士㒟眉頭微皺披衣起身,推開房門。

  書吏立在門外,捧著一封公文,臉色看上去有些焦急。

  「戶部通知,文檔案的經費撥付需要重新審核,理由是歲貢使團離京期間,宗室事務應從簡辦理,這個是戶部員外郎的原話。」

  趙士㒟接過公文,借著晨光細看了一遍。

  公文措辭客套,內容卻毫不退讓。

  暫停文檔案下一季度的經費撥付,待「核實使團開銷」之後再另行定奪。

  「核實使團開銷。」趙士㒟折好公文,收入袖中。

  冷笑道:「核查查到文檔案頭上來了,他們當真以為普安郡王不在臨安,老夫便任人拿捏?」

  書吏垂首,不敢應聲。

  趙士㒟沒有動怒,他拄著桃木手杖,走進大宗正寺正廳,在案前落座,提筆寫下一道回文。

  回文僅有三行字:一是大宗正寺經費撥付遵照太祖舊制,無需戶部覆核。

  其二倘若戶部執意要求「重新審核」,請出具尚書省正式公文,寫明所依據的律令條文。

  再則正式公文送達之前,戶部不得擅自停發文檔案經費。

  寫完,他將回文交給書吏。

  吩咐道:「即刻送往戶部。叫他們看清楚,老夫年事已高,卻還沒忘掉太祖朝定下的規矩。」

  書吏接過文書,快步離去。

  趙士㒟坐在案前,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他心裡清楚,這僅僅只是開端。

  戶部不過是前來試探,後續還會接踵而至更多手段,恐怕禮部、兵部、大理寺,但凡秦檜能夠插手的衙門,都會輪番上門尋釁。


  每一次試探之後,必然緊跟著更為強硬的打壓。

  成敗的關鍵,就在於能否守住第一道防線。

  防線穩住,後續的刁難自然會有所收斂;若是一退再退,對方只會得寸進尺。

  「傳我的命令,」趙士㒟對身旁另一名書吏吩咐,「從今日起,所有送入大宗正寺的公文,無論出自哪座衙門,都必須先經由我親自審閱,沒有我的簽字,一律不得歸檔,另外——」

  趙士㒟稍作停頓了一下,想了想繼續道:「把文檔案的全部銅函鎖入鐵皮櫃,鑰匙由我親自保管。」

  書吏領命退下,趙士㒟起身走到窗邊,凝望天邊漸漸亮起的天光。

  普安郡王遠在外地,他留下的這盤棋局,如今該由老夫來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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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日辰時,慈寧宮內。

  張去為站在偏閣門內,手捧一隻食盒。

  盒內盛放著張賢妃差人送來的幾樣點心:棗泥糕、桂花餅,還有兩碟蜜餞。

  樣樣點心整齊碼放,看上去不過是尋常的人情問候。

  可食盒底部,藏著一層夾層。

  張去為在偏閣拆開夾層,裡面只有一張折著的字條。

  字跡出自馮益之手:「皇城司今晨在慈寧宮外圍加派六名護衛,正門二人,後門四人。

  另有二人喬裝成貨郎,在巷口擺攤值守,即日起縮減書信往來頻次。」

  張去為讀完字條,將紙條揉碎嚼爛,吞咽下肚,隨後端起食盒,走入韋賢妃的寢殿。

  韋賢妃正對著銅鏡梳頭,聽見腳步聲,她頭也不回,開口問道:「送來什麼吃食?」

  「是棗泥糕、桂花餅,還有兩碟蜜餞,張賢妃派人送來的。」張去為把食盒擺在桌案上。

  韋賢妃透過鏡面掃了張去為一眼,只這一眼,便看穿夾層已經被人拆開。「外頭局勢如何?」

  「皇城司增派了人手駐守巷口,對外宣稱是護衛太后安危。」張去為壓低嗓音。

  「老奴今早去後門取水,親眼看見他們把一輛送菜馬車翻查得底朝天。」

  韋賢妃緩緩將一支銀簪插進髮髻:「他們查出什麼端倪了?」

  「一無所獲,那輛馬車是德壽宮送菜的,趕車雜役都是太后身邊舊人。

  皇城司搜查一遍,找不到半點異常,只能放行,只是——」

  「只是下一次,就未必會這般輕易放過了。」韋賢妃起身走到桌前,打開食盒,拿起一塊棗泥糕咬下一口。

  「傳令德壽宮,往後減少遞送物品的次數,改為五日一回,不必日日往來。」

  「太后……」

  「哀家在北國苦熬十六年,不至於缺一口吃食。」韋賢妃咽下糕點,撣去掌心碎屑,「趙伯琮一行人走到何處了?」

  「依照行程推算,應當已經過了揚州,正向淮安進發,殿下臨時改走水路,秦檜在陸路布下的埋伏盡數落空。」

  韋賢妃唇角微微一動:「改走水路,這孩子,倒是比他生父更懂得審時度勢。」

  張去為垂首立在一旁,緘默不語。

  韋賢妃重新坐回鏡前,拿起木梳,慢慢梳理耳邊碎發:「張去為,你來猜一猜,秦檜下一步會使出什麼手段?」

  「老奴不敢妄自揣測。」

  「那哀家替你斷一斷。」韋賢妃放下木梳,凝視鏡中人影。

  「他會先剋扣大宗正寺的經費,再派兵圍困慈寧宮,最後,動手清查普安郡王的王府。

  三件事輪番推進,一樁接著一樁,叫臨安城內所有人自顧不暇,無力反抗。」

  張去為心神一緊:「太后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在前兩件事發生時,哀家按兵不動,等到他把手伸向王府——」

  韋賢妃從袖中摸出一片碎瓷,輕輕放在梳妝檯上,「哀家便要讓他明白,一頭在北國蟄伏十六年的猛虎,重回樊籠,絕不是為了安度晚年。」

  同日午時,德壽宮東便門。

  湯思退身著從六品文官青衫,捧著一摞尚書省公文走出東便門,每日送菜的老雜役正好擦肩而過。

  老雜役推著獨輪車,菜筐里擺著幾把青菜、一捆大蔥,外加兩壇醬菜。

  兩人身形交錯的一瞬,湯思退袖中一張折好的紙條,悄無聲息落進菜筐底部。

  整個過程不過兩息功夫,老雜役目不斜視,推著車子繼續趕往菜市,湯思退腳步未停,徑直走向尚書省。

  當夜,這張字條送到了趙士㒟手中。

  字條上,是湯思退抄錄的皇城司近期人員調動記錄。

  慈寧宮外圍新增護衛人數、淮安府巡鋪兵的調令編號,還有一條至關重要的消息。

  田汝翼已於兩日前離開臨安,一路向北而去。

  趙士㒟看完紙條,將紙片湊到油燈上燒成灰燼。

  「田汝翼去淮北了。」他對著空蕩的書房低聲自語。

  「秦檜在臨安布下這幾步棋,可真正殺向邊境的殺招,他交給了田汝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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