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蟄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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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銀瓶還原出來的第一份是周三畏的朝堂線。

  這張名單她是從趙伯琮輾轉遞來的密信中逐條還原的,密信上雖然只有七個已知名字。

  但每一個名字旁邊都註明了此人當前在朝中的公開身份、可調動的資源、以及與秦檜之間的微妙關係。

  七個人里有在御史台坐冷板凳的舊御史,有在樞密院被邊緣化的老參議,有在禮部被架空卻仍保留著上朝資格的宗室旁支。

  他們沒有兵權,不能在朝堂上正面和秦檜對抗,但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捏著秦檜無法忽視的東西。

  彈劾權、舊檔查閱權、宗室聯名上疏權。

  這些權力單獨使用毫無威脅,一旦被統一調度,就能在朝堂上形成合圍。

  然後第二份便是智浹的情報線。

  這張是岳銀瓶最熟悉也最心疼的。

  智浹師父在紹興十一年被捕前,把情報線拆成了碎片散落各地。

  缺角銅錢是信物,死信記法是暗號,蒲草根配石子的組合是密碼。

  兩年來她、秦可卿、李寶、王掌柜、金寶、宇文虛,每一個拿著銅錢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碎片一片一片撿回來。

  但智浹名冊上的節點遠不止他們幾個。

  她知道還有更多的銅錢沒有露面,更多的節點仍在沉默。

  比如被秦檜在梵天寺截獲的那個木匣,裡面裝著情報線臨安部分的完整圖譜,匣中幾個關鍵節點已經暴露。

  她至今不知道那批節點的具體名單,這意味著臨安方向還有一些她無法確認安全的暗線仍在皇城司的監視之下。

  而第三份則是朱芾的軍中線。

  這份是她剛剛才全部破譯完畢的,七十九名軍官,一千三百餘名士卒,八名優先激活的關鍵節點。

  牛皋、李寶、董先、孫彥、王忠臣,加上隨州、德安、郢州的三位潛伏者。

  每一個名字旁邊都註明了具體的激活條件和當前狀態。

  這份名單是父親在紹興十一年臘月托人從大理寺帶出來的最後一本帳簿里藏著的,朱芾用一條瘸腿保管了十二年。

  三份名單拼在一起,去除重疊,總規模至少二十餘人。

  二十餘個名字散在大宋的山川城池之間,每一個名字都是父親當年親手埋下的種子。

  紹興十一年臘月二十九那天,所有人都以為岳家軍被連根拔了,但根還在。

  只不過不是在某一個人身上,而是在這二十餘人的彼此信任里,只要這二十餘人還在,根就還活著。

  但這裡面有一個問題,一個讓岳銀瓶無法忽視的問題。

  趙伯琮的名字不在三份名單的任何一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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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畏的朝堂線名單上沒有他,智浹的情報線名冊上沒有他,朱芾的軍中線名單上也沒有他。

  父親把他單獨放在了周三畏封存在大理寺密室的那份武將線名單上,與所有其他名單分開管理,列為武將線首位。

  這意味著趙伯琮不是岳家軍舊部的一分子,他是所有舊部要等的那個人。

  父親不讓他的名字出現在任何一份可以被截獲的名單上,是為了保護他。

  紹興十一年秦檜清洗岳家軍時,太祖系宗室子弟只要和武將沾上一點關係就會被安上「圖謀不軌」的罪名。

  趙伯琮的名字如果出現在任何一份岳家軍舊部名單上,無論那份名單落在誰手裡,都是死罪。

  但父親又必須讓趙伯琮被找到。

  所以他把趙伯琮的名字單獨封存在大理寺密室,和武將線名單放在一起,設了一個必須由周三畏親自激活的「鎖」。

  周三畏如果永遠沉默,趙伯琮的名字就永遠不會出現在任何一份名單上;周三畏如果決定打破沉默,趙伯琮就能名正言順地接過武將線的指揮權。

  這個沉默本身就代表著某種信號。

  一個在紹興十一年臘月頂住了秦檜的壓力、拒絕強迫父親在供狀上簽字的審判官,他不說話,比說了話更有分量。

  天亮透了,岳銀瓶把三份名單的拼合圖重新謄抄了一份副本封入蠟丸。

  這份拼合圖需要在最短時間內送到趙伯琮手上,他知道自己被單獨列出之後,就能理解自己手中的七枚銅錢只是冰山一角,也能明白為什麼智浹在死前反覆強調「木鳥有三翼」。

  三翼不是指三份名單,而是指三套完整的聯絡體系,每一翼都能獨立運轉,每一翼都和其他兩翼互為備份。

  就算皇城司破了其中一翼,另外兩翼仍能繼續飛行。

  她把蠟丸交給下面的人並交代,「用最快的路線,走漢水鈴線到瓜洲渡,李寶的快船接走,走水路到臨安。」

  做完這件事後岳銀瓶站起身,走到竹棚外面。

  四月的漢水,白馬寺鐘樓的銅鐘正在敲響辰時的第一記報時鐘聲。

  但岳銀瓶知道,每一道尋常的鐘聲背後都可能藏著不尋常的信號。

  ......

  此刻在鄂州通往漢水口的山路上,辛企宗正帶著馬忠和接應小隊護送董先往渡口趕。

  董先已經三天沒有換衣服了,臉上全是煤灰和汗漬,但他的眼睛比在鄂州都監衙門後院時有神的多,他終於不用再每天對著皇城司的監視批那些永遠批不完的訓練損耗帳了。

  此刻在漢水口,李寶的快船泊在渡口下游一處隱蔽的蘆葦盪里,船頭蹲著兩個老水手正在修補漁網。

  船上已經備好了乾糧和淡水,只等朱芾從信陽返回、董先從鄂州脫險,就一起北上襄陽。

  襄陽城郊廢棄糧倉的暗窖里,朱芾留下的那本帳簿靜靜躺在鐵皮密箱中。

  岳銀瓶在操練間隙抬頭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四月的天很藍,藍得不像是在戰亂年代。

  她的父親在紹興十一年臘月被殺,哥哥在風波亭被斬首。

  她等了將近一年半,現在所有的名單都在她手裡,所有的力量都在集結。


  號令不來,她手裡的一切就只是名單,號令一來,名單就會變成刀。

  岳銀瓶知道也相信這一天終究會來的,所有人的等待都不會白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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