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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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伯琮思慮了片刻,提起硃砂筆,在圖上瓦子巷順和茶鋪舊址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圈。

  順和茶鋪後門的死信投放點被端掉之後,皇城司在那裡設了一個固定哨,每班兩人,每兩個時辰換一次崗。

  但換崗時卻有一個很短的空白窗,舊哨離開後,新哨要穿過三條巷子才能到達,中間需要大約半盞茶的時間。

  半盞茶的時間,足夠一個人從順和茶鋪後門溜進去了,然後取走藏在夾牆裡的備用信箋,再從原路退出。

  而皇城司之所以沒有堵上這個空白窗,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夾牆裡還有東西。

  他們端了順和茶鋪之後只查了明面上的柜子和貨架,並沒有拆牆。

  因為拆牆需要臨安府的批文。

  而秦可卿當時以宗正寺女官的身份在第一時間補了一道「宗正寺舊鋪面修繕備案」。

  把拆牆的門檻提到了連皇城司都不願意輕易觸碰的高度。

  這是秦可卿的手筆,也是趙伯琮越來越倚重她的原因。

  秦可卿不只是會收集情報,她會在收集情報的同時,也會提前為下一步行動留出空間。

  順和茶鋪的夾牆裡現在還存著一整套備用暗語和兩枚空白路引,就是為了在緊急情況下能有人快速取用。

  趙伯琮把筆擱下,揉了揉眉心。

  他正在批閱宇文虛呈上來的漢水口鈴架架設進度報告,報告上的字跡歪歪扭扭,雖然宇文虛的字一向潦草,但這次潦草得有些異常。

  宇文虛在末尾的備註里提了一句:「漢水口鈴架試音時,對岸有漁船未散,疑為皇城司便裝哨船。」

  趙伯琮把這條備註單獨圈出來,準備明天交給秦可卿做進一步分析。

  皇城司在漢水上的布控已經從陸路擴展到了水路,這意味著襄陽方向的物資轉運必須暫停至少半個月。

  此時門被輕輕叩響。

  這個叩門聲又輕又軟,像是在門上敲了三下,每下之間隔了很久,似乎在猶豫該不該敲第四下。

  「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蕭燼蘿探進半個腦袋。

  她的雙丫髻梳得整整齊齊,顯然是沈青瓷的手筆,懷裡抱著布偶兔,另一隻手裡端著一碗熱茶。

  「殿下,沈姐姐說你今天一直在寫字,讓我給你送茶。」

  蕭燼蘿把茶放在書案上,沒有立刻走,而是歪著頭看了看桌上鋪滿的地圖和硃砂筆跡,「這些紅色的點點是什麼?」

  趙伯琮笑了笑,把硃砂筆遞給她看,溫聲道:「這是壞人站崗的地方。」

  「那好多壞人呀。」蕭燼蘿趴在書案邊緣認真地看著那張布控圖,「殿下你每天看這麼多壞人,眼睛會不會累?」

  「當然會。」

  「那我給你唱個歌吧,是我哥教我的,熙河那邊的老歌,很短。」

  蕭燼蘿沒有等趙伯琮回答,就輕輕地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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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聲很輕,是用熙河口音唱的,有些詞趙伯琮聽不太懂,但調子很緩很平,像風從戈壁上慢慢吹過去。

  趙伯琮難得放鬆下來,認真聽著眼前小女孩的吟唱。

  蕭燼蘿唱完之後有些不好意思,把布偶兔往臉前一擋,羞澀道。

  「我唱得不好,我哥唱得好,他說這首歌是娘教的,熙河的孩子都會唱。」

  趙伯琮看著這個把臉藏在兔子後面的小女孩,想起蕭別離臨走前在迴廊上跟他說過的一句話。

  「我在金營里待了半年,是為了把我妹妹背出來,你們若要證據,我可以一樣一樣地給,但你們不要證據,你們要我認罪。」

  那是一個被「活下來」折磨了太久的人。

  但他把妹妹教得很好,好到這個小女孩在被皇城司追捕時能端著槍說「再往前一步我就扎誰」。

  好到她在牢房裡會問對面被打得半死的人「疼不疼」,好到她會因為一塊桂花糕就願意相信所有陌生人都是好人。

  「這首歌叫什麼名字?」趙伯琮問。

  「沒有名字,就叫熙河的歌,我娘說熙河有很多歌,這首是最老的一首,唱的是等一個人回家。」

  唱的是等一個人回家。

  趙伯琮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知道了蕭燼蘿的心思。

  「放心你哥會回來的,他在鄂州找到了要找的人。」

  「我知道。」蕭燼蘿把布偶兔抱緊了一點,聲音忽然變得很穩。

  像是從剛才那個害羞的小女孩一下子變回了那個能在皇城司追捕下端著槍說狠話的蕭燼蘿。

  「他答應我下次帶我一起去,我哥說話從來算話。」

  蕭燼蘿抱著兔子跑出了書房,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趙伯琮笑了笑繼續批閱文書。

  但他在翻開下一份報告之前,在那張布滿硃砂標記的皇城司布控圖旁邊寫下了一行小字。

  「紹興十三年三月初七,阿蘿唱熙河的歌,歌無名字,唱的是等一個人回家,其兄蕭別離,此刻在鄂州。」

  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穿越者對歷史的了解給了他布局的視野。

  但真正讓他在這座城裡從一枚棄子變成執棋者的,不是他腦子裡的歷史知識,而是這些把命押在他身上的人。

  他必須讓這些押注都不落空。

  窗外的暮色漸漸深了。

  秦可卿在側院小屋裡整理當天情報匯總,貓蜷在膝上打盹。

  她把冊子翻到新的一頁,開始書寫今天的行動記錄和明日部署。

  寫到一半時秦可卿的筆頓了一下,她想起秦檜在籤押房裡說的那句「你做事很像你母親」。

  又想起蕭燼蘿今天在灶房裡唱的那首沒有名字的熙河老歌。

  她把這兩件毫不相干的事都壓進炭筆的刻痕里,在冊子上寫了一行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備註,然後繼續往下寫。

  她寫的不是過去的情報記錄,是未來的行動安排。

  秦可卿要在正月底之前完成蕭別離和辛企宗的出城掩護方案。


  每一條指令都清晰到具體時辰、具體信差、備用方案和應急暗語。

  這是她十個月來養成的習慣,在趙伯琮提出戰略方向之後,她負責把所有戰略拆解成可執行的戰術動作,精確到每一步。

  此刻她在紙上寫下的不只是計劃,更是一整支隱形的軍隊在接下來的數十天中每一步的落腳點。

  窗外有人在輕聲喚貓。

  是沈青瓷,她端著一碟魚乾蹲在迴廊下,對著三花貓招手。

  貓從秦可卿膝上跳下去,跑向迴廊。

  沈青瓷把魚乾放在台階上,抬頭看見秦可卿屋裡還亮著燈,沒有進去打擾,只是把魚乾碟子往門邊挪了挪,然後輕手輕腳地走了。

  三月的夜風溫柔得不像話。

  秦可卿把筆擱下,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合上冊子,吹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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