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兩個保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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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森從教堂出來,海風迎面撲過來,咸腥味混著海藻腐爛的氣息。

  他站在台階上,把外套拉鏈拉到頂。霧比來的時候更濃了,主路盡頭的碼頭只剩一團模糊的灰影。他沿著石板路往島中心走,想先找個落腳的地方。走了不到五十步,對面走來一個人。

  黑袍,白色羅馬領,濃密的黑色頭髮。看一樣子三十歲左右,臉很瘦,眼睛很深,眼眶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他看見伊森,腳步慢了一下,目光在伊森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他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起來像是裝著彌撒用的東西。他朝伊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繼續往前走。

  伊森站在路邊,看著他的背影。黑袍被海風吹得貼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膀輪廓。他走路的姿勢有點駝背,但步子很穩,不像急著趕路的樣子。

  伊森轉過身。「神父。」

  那個人停下來,回過頭。

  「你是保羅·希爾神父?」

  那個人點了一下頭。「我是。你是?」

  伊森此時心裡有些疑惑,因為這個神父和剛才自己見到的那個長得一摸一樣。「伊森·米勒。教廷讓我來的。」

  保羅的眉頭動了一下。他把帆布袋換到另一隻手上,走回來,站在伊森面前。他的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表情——不是驚訝,是困惑。

  「教廷?我沒聯繫過教廷。」他說。

  伊森的手在口袋裡攥了一下。「你寫信給我的。昨天收到的。船票也在裡面。」

  保羅搖頭。「我沒寫過信。這個島上通信不便,我連電話都很少打。」

  他看著伊森的臉。「你見到誰了?」

  「在教堂里。你。一個長得和你一模一樣的人,說你叫保羅·希爾,說上一任神父失蹤了,說你在這裡遇到了怪事,讓我來幫忙。」

  保羅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帆布袋從左手換到右手,又換回來。

  「教堂里沒有人。我今天一早出門,給島南邊的老人送聖體。走了四個小時。教堂的門應該是鎖著的。」

  伊森沒說話。他的聖靈感知已經從保羅身上掃過去了。這個人身上不對勁,他的身上有一股黑暗的力量,給伊森一種有點像是吸血鬼的感覺。

  「你在這等我。」伊森轉身就往教堂走。保羅在身後叫了他一聲,他沒停。

  教堂的門還開著,和他離開時一樣。

  他走進去,祭台上的蠟燭滅了兩根,蠟油凝在銅座上。

  長椅空著,一個人都沒有。他走到祭台旁邊,那張桌子上什麼都沒有。沒有照片,沒有信,沒有那張寫著2021年6月的舊照片。他彎腰看了一眼地板,地上沒有腳印,除了他自己的。那個人在這裡站過,但沒留下痕跡。

  伊森站在空蕩蕩的教堂中間,把那頂荊棘王冠從背包里拿出來,戴在頭上。

  聖靈感知伸出去,鋪滿了整座教堂,沿著牆壁往上爬,爬到穹頂,爬到鐘樓。沒有異常氣息。那個消失了,就好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

  保羅從門口走進來。他看見伊森頭上那頂王冠,腳步停了一下,目光在尖刺上停了片刻。他沒問,走過來,站在伊森旁邊。

  「你看見的那個人,長什麼樣?」

  「和你一樣。臉,頭髮,衣服,都和你一樣。」

  保羅的臉上白了一瞬。他走到長椅前坐下來,把帆布袋放在腳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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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什麼時候來島上的?」伊森問。

  「四個月前。上一任神父退休了,教廷把我調過來的。他年紀大了,身體不好,現在在陸地上的醫院裡療養。」

  「那個人說上一任神父失蹤了。」

  「他沒失蹤。他叫約翰·普魯伊特,現在在波特蘭的天主教醫療中心。你可以去查。」保羅抬起頭,看著伊森。「你說的那個我,他為什麼要你來?」

  「他說這裡有怪事。有人在半夜敲教堂的門,有人在懺悔室里自言自語,還有人在看——」

  伊森停了。

  「在看什麼?」保羅問。

  「在看祭台。在看十字架。在看神父。」

  保羅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他的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很低。

  「他說的完全都是假的。」

  伊森看著他。

  「我來了四個月,這個島上一切都很正常。」

  保羅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片灰濛濛的海面。「我無法解釋你說的一切,我猜我也沒什麼值得你騙我的。」

  伊森的聖靈感知從保羅身上收了回來,往教堂外面伸出去。

  島上有人居住的地方都集中在港口附近,沿著海岸線散布著一棟棟矮房子。他的感知像水一樣漫過那些房子,漫過那些關著的門窗,漫過那些還在燃燒的壁爐。

  有些屋子裡沒有人,有些屋子裡有人在睡覺。還有幾間屋子裡的人醒著,但他們的氣息不對——不是那種染上邪惡後的濃烈,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浸透之後慢慢滲出來的淡。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他們的氣息和假保羅身上的一樣,只是淡得多。他們被同一種東西感染了。

  伊森睜開眼,看著保羅。「你最近有沒有給什麼人做過特別的彌撒?或者給什麼人喝過特別的東西?」

  保羅想了想。「沒有。我的彌撒和別的地方一樣。聖餐用的是教廷統一配發的餅和酒。沒有特別的東西。」

  「酒是從哪來的?」

  「教廷配送的。每個月一次,從波特蘭用船運過來。」

  「上個月的酒,還剩多少?」

  保羅轉過身,走到祭台側面的小房間,推開門。裡面是一個很小的儲藏室,架子上擺著蠟燭、聖布、幾瓶沒開封的聖餐酒。

  他拿起一瓶,遞給伊森。伊森接過來,擰開蓋子,聞了一下。沒味道。

  他把瓶口湊近鼻子,又聞了一下。沒有酒精的氣味,沒有葡萄的香氣。這瓶酒里沒有酒。他倒了一點在手指上,搓了搓。滑的,黏的。不是油,是血。

  伊森把瓶蓋擰緊,放回架子上。「這批酒不能用了。換一批。在教廷的人來之前,不要給任何人喝。」

  保羅看著他。「那是什麼?」

  伊森沒回答。他走出儲藏室,走過祭台,走過那排空蕩蕩的長椅,走到教堂門口。海風灌進來,吹得他的頭髮往後倒。

  那股邪惡的力量不在教堂里。它在島上,在一百多個居民的身體裡。有些多,有些少,有些還沒有。但它在擴散。假保羅不是源頭。他只是來傳話的——或者是來確認的。確認他來了。

  伊森站在台階上,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海面。霧比剛才更濃了。碼頭已經看不見了。渡輪也看不見了。他今天回不去了。

  保羅從教堂里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你有地方住嗎?」

  「沒有。」


  伊森點頭。他走下台階,沿著教堂外牆繞到後面。一棟灰白色的石頭小屋,門沒鎖,裡面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單是乾淨的,疊得很整齊。他把背包放在床上,把荊棘王冠摘下來,放在枕頭旁邊。

  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窗戶對著海,霧把海面吞了,什麼都看不見。

  那股邪惡的力量在他感知邊緣跳動。它不在港口,不在居民區。它在島的另一頭,在樹林深處。

  它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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