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府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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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三,長安北門外,塵土飛揚。

  一支隊伍從渭北方向緩緩而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數百名甲士,衣甲上還帶著征塵,手中的長槊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寒光。

  隊伍中間,是一長串被繩索串連起來的俘虜,都是渭北的羌人,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襤褸,面容麻木,被晉軍士卒驅趕著,像羊群一般向前挪動。

  隊伍後面,則跟著數十輛牛車,車上堆滿了繳獲的兵器、甲冑和軍旗。

  沈林子回來了。

  他此次出征二十餘日,橫掃渭北數縣,擊破了三家拒不歸附的羌人部落。

  斬首八百餘級,俘虜男女五千餘人,繳獲牛羊萬餘頭、軍械無算。

  更重要的是,他帶回了三千多名青壯年羌人俘虜,這些人,將是關中最好的勞動力。

  沈林子翻身下馬,在城門口遇到了前來迎接的劉義真。他拱手行禮:「安西將軍,末將幸不辱命。渭北殘羌已基本肅清,俘虜和繳獲都在此處,請將軍處置。」

  劉義真看著那長長的俘虜隊伍,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問道:「我軍傷亡如何?」

  「陣亡二百一十七人,傷四百餘人。」

  劉義真點了點頭:「陣亡的弟兄,撫恤從厚,名字造冊,將來立碑紀念。受傷的弟兄,好生醫治。」他頓了頓,看向那數千俘虜,「這些人,先關押到城西的空營里去,分男女安置,不得虐待。從裡面挑幾個頭人出來,我有話要問他們。」

  「是。」沈林子應下。

  劉義真這才看向那些牛車上的繳獲兵器,大多是羌人自製的刀矛弓箭,做工粗糙,形制不一。

  他走過去,隨手拿起一把羌刀,刀刃上有幾個缺口,鐵質也差,與晉軍的兵器相比差距不小。

  「這些東西,留著也是廢鐵。」劉義真放下刀,轉身對沈林子道,「沈將軍一路辛苦,先回營歇息吧。晚些時候,隨我一同去見宋公。」

  當日下午,劉義真帶著沈林子,一同進入劉裕在長安的行轅。劉裕正在批閱文書,見他們進來,放下手中的筆,開門見山地問道:「林子回來了?渭北情況如何?」

  沈林子將戰況簡要匯報了一遍。劉裕聽完,頷首贊道:「打得不錯,乾淨利落。那些俘虜和繳獲,你打算怎麼處置?」最後一句,卻是問向劉義真。

  劉義真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向前一步,拱手道:「父親,兒正想與父親商議一件大事。」

  「哦?什麼大事?」劉裕來了興趣。

  「關中地廣人稀,我們用官府的戶籍冊子去查,在冊人口少得可憐。實際上人都在那些世家大族的塢堡里藏著。我們總不能逼著世家交人,那是自毀根基。」劉義真不急不緩,這是他這些天反覆推演過的腹稿,「那我們關中需要的兵源、勞力從哪來呢?從這些俘虜身上來。但光有俘虜還不夠,還得有兵,能打的兵。」

  劉裕點了點頭:「繼續說。」

  「父親麾下的北府兵,乃是天下強兵,身經百戰。這一年來跟著父親打後秦、破北魏,論戰鬥力,放眼天下沒有哪支軍隊能比得上。但最大的問題是,他們作為南兵,他們想回家,當然,這也是人之常情。」

  劉裕沒有接話,等著他繼續說。

  「兒在想,能不能想個辦法,讓北府兵中那些願意留下來的人,在關中紮根?」

  「紮根?怎麼紮根?」劉裕問。

  「給他們地,給他們房子,給他們奴隸,甚至還給他們娶關中本地女子為妻。」劉義真一字一句道,「讓他們在關中擁有產業,擁有家室。當一個人有了田產、有了老婆孩子、有了奴隸和佃戶,他就不再是關中的一個過客了,他會拼了命去保護自己擁有的一切。」

  劉裕靠在椅背上,目光變得認真起來:「說具體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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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義真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畫了幾筆,雖然只是簡單的示意圖,但足以表達他的思路。

  「兒想的這個制度,暫名為『府兵制』。具體來說:挑選那些願意留下來的北府兵,將他們編入軍府,每府置一軍主,統率數百人。每個府兵,由官府授予一定數量的田地,這些田地可以自己耕種,也可以由分給的羌人奴隸佃種。每個府兵,根據軍階高低,配給一戶到三戶不等的羌人奴隸,作為佃戶和扈從。」

  「這些奴隸替府兵耕種田地、放牧牛羊、打理家務。遇到出征時,府兵自備武器、甲冑、馬匹,帶著一名或數名扈從(即羌人奴隸)隨軍出征。也就是說,府兵平時是地主,戰時是精銳甲士,他們自帶裝備,自帶輔兵,一人出征,頂得上尋常徵召兵三人。」

  劉裕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自備武器甲冑?尋常士卒哪裡置辦得起?」

  「這正是關鍵所在。」劉義真眼中閃著光,「我們要選的府兵,不是尋常士卒。兒說的,是父親麾下那些身經百戰的北府老兵。他們打了十幾年仗,哪個人手裡沒有幾件趁手的兵器和甲冑?這些年征戰積累的繳獲,他們自己也攢下了不少家底。只要給他們田地和奴隸,讓他們有底氣去置辦更好的裝備,他們就能成為天下最精銳的重甲步卒,甚至騎兵。」

  「讓這些精銳老兵在關中紮根,好處有三。」劉義真伸出手指,「其一,他們本身就是天下最強的戰士,有他們在,關中的防務就有了中流砥柱。其二,他們是父親的老部下,對劉家忠心耿耿,由他們組成核心武力,比招募新兵可靠百倍。其三,他們在關中娶妻生子、置辦產業,就會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將來赫連勃勃打來了,他們就不僅僅是為了我這個安西將軍打仗,更是為了保護自己的田地、自己的老婆孩子去拼命。保衛家園和替人賣命,這兩者爆發出的戰力不可同日而語。」

  劉裕沒有說話,開始認真思考,半晌後,他開口說道:「你這個法子,倒是讓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麼事?」

  「前秦苻堅的王猛,曾經在關中推行過類似的辦法,以軍功授田,以田養兵。可惜王猛死得太早,苻堅又急著南征,這個制度沒能堅持下去。」

  「你這個法子,比王猛的精細周全得多,連配屬羌人奴隸作為佃戶和扈從都想到了。你是這些日子琢磨出來的?」

  劉義真點頭:「兒自從到了長安,就在想如何守住這裡。想來想去,覺得核心只有一件事。得有人願意替我們守。光靠朝廷任命幾個官員、留下幾員將領是不夠的。要讓那些真正能打仗的人,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

  「所以要讓他們在關中有地、有奴、有家業,這樣他們才會拼命。」劉裕將這句話在口中咀嚼了一遍,十分欣慰,「你這法子不錯,是長久之計。但北府兵大多是江南人,真的有人會願意留在關中嗎?」

  「願意的,總是少數。」劉義真坦然道,「那些有家室在江南的,多半不願留。但那些無家無室的年輕士卒、那些在江南本就無根無基的光棍,反倒更願意試一試。兒想先在這批人當中選,他們本就沒什麼牽掛,若是能在關中分到田地、分到奴隸、再娶上一房媳婦,那就是翻身做了人上人。有了這些好處,他們不但自己願意留,還會寫信回江南,替我們招攬更多的人來。」

  「那你打算從什麼時候開始?」

  「越快越好。」劉義真道,「父親還在關中時推行,那些北府兵看在父親的面上,也會更願意配合。若等父親走了再搞,人心浮動,阻力就大了。」

  劉義真頓了頓,又補充道:「這些府兵及其家眷,連同配給他們的奴隸,日積月累,便會成為兒在關中最核心的基本盤。他們的一切,包括土地、房屋、奴隸、前程,都繫於兒能否守住關中。所以他們會是這關中城裡,最不願看到晉軍失敗的一批人。只要這批人夠多、夠強,兒在關中就像生了根一樣,誰也奪不走。」

  劉裕安靜地聽完了兒子的整段話後,站起身來,負手在殿中踱了幾步。

  劉義真和沈林子都屏息等待著,殿中只剩下劉裕的腳步聲在青磚上迴蕩。

  片刻後,劉裕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你這個府兵制,我聽懂了。」他看著眼前這個才到自己胸口高,卻已能構思出這種長遠制度的兒子,「就按你說的辦,趁著我還在這裡,先把第一批府兵選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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