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南兵思鄉
長安城西，壘起的軍營連成一片，帳篷鋪滿了渭河南岸的平地。
這座軍營駐紮著劉裕北伐大軍的主力，其中有三萬北府兵，以及從北伐途中陸續收編的各地壯丁，總計數萬人。
自義熙十二年八月誓師出征，到如今義熙十三年九月，這場北伐已持續了一年有餘。
一年多的遠征，足以讓再精銳的軍隊也生出思鄉之情。
九月底的關中，秋意已然很深了。
渭河兩岸的樹木落盡了葉子，光禿禿地立在寒風中。軍營里的灶煙混著晨霧，裊裊地升起，又被風吹散。
校場上傳來操練的號子聲，但明顯不如幾個月前那般中氣十足，人的精神氣，是會隨著離家的時間而消磨的。
黃昏時分，一天的操練結束，士兵們三三兩兩地圍坐在帳篷前，就著篝火烤餅、煮粥。幾個老兵坐在營地邊緣的一棵老槐樹下，面前擺著一碗濁酒，你一口我一口地傳著喝。
一個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名叫劉三，是北府軍的老卒了，從京口就跟著劉裕起兵，打孫恩、滅桓玄，身經百戰。
此刻他捧著酒碗，卻沒有喝，只是望著遠處渭水上快要落盡的夕陽發呆。
「三哥，想啥呢？」旁邊一個年輕士卒捅了捅他的胳膊。
劉三回過神來，把酒碗遞了過去：「沒啥，就是看這太陽落山，想起我家那口子來。每次我出門打仗，她都愛站在村口那棵大柳樹下送我。打完仗回去，又站在那棵樹下等我。」
他有些黯然地說道，「不知道今年冬天，她是不是還在那棵樹下等。」
年輕的士卒接過了酒碗，卻沒有喝，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三哥，你說咱啥時候能回去啊？」
「急啥，仗不是打完了嗎？」另一個老兵接口道，「姚泓都投降了，長安也打下來了，宋公總得安排好了才能讓咱們走吧。」
「安排？安排啥？」劉三冷笑了一聲，「你沒聽說？宋公要把咱們不少人留在關中呢。」
「留在關中？」那年輕士卒瞪大了眼睛，「咱是江南人，留在關中幹啥？這裡連稻米都吃不上，頓頓是麥飯，我這肚子就沒舒坦過！」
旁邊另一個面容黝黑的老兵接話道：「可不是麼，關中這地方比江南冷多了，眼下才九月，我夜裡裹著兩層被都覺得涼颼颼的。等入了冬，還不得凍死人？」
「留在關中，那咱的婆娘孩子咋辦？家裡的地誰種？」劉三的聲音帶著幾分焦躁，「我是真不想留在這兒。」
「你不留下，總得有人留下。」那黝黑老兵說道，「關中這麼大地方，總得有人守著。」
「那咱倆就攤上了唄。」年輕士卒苦笑道。
劉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我聽一個在行轅當差的同鄉說，宋公已經發了話，明年開春就讓大軍南歸。」
此言一出，幾個老兵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當真？」
「宋公的親衛親口跟我說的，那還能假？」劉三的語氣篤定了一些，「說是等關中安頓好了，明年春暖花開的時候就拔營南歸。到時候願意留下的可以留下，不願意留下的就跟著大軍回江南去。」
「那還好，還好。」黝黑老兵鬆了一口氣，「只要能回去，再熬幾個月我也認了。」
另一個角落裡，一堆篝火旁坐著幾個更年輕的士卒，看模樣都只有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他們的對話內容與劉三那邊截然不同。
「要我說，留在關中也不是不行。」一個圓臉士卒咬了一口烤餅，含糊不清地說，「我聽說關中這邊地多，只要肯種，有的是地給你開。不像咱們那邊，好地都讓大族占著，咱窮人連巴掌大一塊田都分不到。」
「你就想得美。」他身旁的同伴嗤笑道，「地再多，那也是人家的。你一個南兵，能分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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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分不到？你沒聽說那個話？」圓臉士卒壓低聲音，「我聽人說，安西將軍打算推行新制，把田地分給願意留下來的士卒。還會分那些打下來的羌人給咱們做『佃戶』，給咱們種地交糧。這跟咱們在江南給大族當佃戶不一樣，這回是咱們當『主家』！」
幾個年輕士卒都安靜了下來，目光中露出憧憬的神色。
「你說的，是真的假的？」另一個小兵小心翼翼地問。
「不知道真假，但空穴不來風，總歸是有人這麼傳。」圓臉士卒把最後一口烤餅塞進嘴裡，嚼了幾口咽下去，「要我說，要真有這好事，我倒是想留下來試試。反正我在江南也沒啥牽掛，爹媽早沒了，就我一個光棍。回去也是給人家當佃戶，在這邊要是能分到地、分到人，那不比回去強？」
「你這話說的……倒也是。」他的同伴撓了撓頭，「我家裡還有個老娘，我得回去照顧她，不然我也想留下。」
「有家室的，自然是要回去。」圓臉士卒點點頭，「咱們這些沒家沒業的，在哪兒不是混口飯吃？留在關中，說不定還能混出個名堂來。」
另兩個年輕士卒對視了一眼，沒再說話。但從他們的眼神里能看出來，圓臉士卒的話，有些打動了他們。
夜色漸濃，軍營里的篝火一簇簇熄滅，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幾點亮光。巡邏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夜色深處。
中軍大帳中，劉裕還沒有睡。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從建康送來的密報。
劉穆之的病越來越重了。隨密報一道來的，還有朝中幾位心腹的私信，信中措辭都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請宋公早日南歸。
劉裕放下信，揉了揉眉心。
他當然知道建康那邊的情況。劉穆之是他的左膀右臂，這些年他領兵在外，朝中大小事務全仗劉穆之一人操持。
如今劉穆之一倒，建康那些反對派必然會蠢蠢欲動。
他必須在劉穆之撐不住之前回去。
可關中這邊，他還放心不下。
帳簾掀開一角，謝晦走了進來，手中捧著一碗熱粥：「太尉，還沒歇下？」
「睡不著。」劉裕擺了擺手，「外頭士卒們怎麼樣？」
謝晦將粥放在案上，如實稟報：「情緒還算穩定。白日裡末將已經按太尉的意思，在軍中放了話，明年開春大軍南歸。士卒們聽到這個消息，躁動確實平息了不少。」
劉裕點了點頭。這個結果在他意料之中，只要有一個明確的期限，士卒們就願意等。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粥，又問了一句:「你說，有多少人願意留下來？」
謝晦沉默了片刻，老實答道：「願意留下來的，怕是很少。」
劉裕無奈地嘆了口氣：「果然如此。」
「北府兵大多是南人，出來一年多了，確實想家了。而且多是拖家帶口的，讓他們留在關中，等於是讓他們拋妻棄子，多是不願的。」謝晦說完，微微一頓，「不過，末將也留意到另一件事。」
「什麼事？」
「那些無家無業的年輕士卒，反倒沒有太多牴觸。有人甚至在私下議論，說若能在關中分到田地、分到人口，留下來似乎也不錯。」謝晦說著，抬眼看向劉裕，「太尉，這件事，或許可以想想辦法。」
這座軍營駐紮著劉裕北伐大軍的主力，其中有三萬北府兵，以及從北伐途中陸續收編的各地壯丁，總計數萬人。
自義熙十二年八月誓師出征，到如今義熙十三年九月，這場北伐已持續了一年有餘。
一年多的遠征，足以讓再精銳的軍隊也生出思鄉之情。
九月底的關中，秋意已然很深了。
渭河兩岸的樹木落盡了葉子，光禿禿地立在寒風中。軍營里的灶煙混著晨霧，裊裊地升起，又被風吹散。
校場上傳來操練的號子聲，但明顯不如幾個月前那般中氣十足，人的精神氣，是會隨著離家的時間而消磨的。
黃昏時分，一天的操練結束，士兵們三三兩兩地圍坐在帳篷前，就著篝火烤餅、煮粥。幾個老兵坐在營地邊緣的一棵老槐樹下，面前擺著一碗濁酒，你一口我一口地傳著喝。
一個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名叫劉三，是北府軍的老卒了，從京口就跟著劉裕起兵，打孫恩、滅桓玄，身經百戰。
此刻他捧著酒碗，卻沒有喝，只是望著遠處渭水上快要落盡的夕陽發呆。
「三哥，想啥呢？」旁邊一個年輕士卒捅了捅他的胳膊。
劉三回過神來，把酒碗遞了過去：「沒啥，就是看這太陽落山，想起我家那口子來。每次我出門打仗，她都愛站在村口那棵大柳樹下送我。打完仗回去，又站在那棵樹下等我。」
他有些黯然地說道，「不知道今年冬天，她是不是還在那棵樹下等。」
年輕的士卒接過了酒碗，卻沒有喝，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三哥，你說咱啥時候能回去啊？」
「急啥，仗不是打完了嗎？」另一個老兵接口道，「姚泓都投降了，長安也打下來了，宋公總得安排好了才能讓咱們走吧。」
「安排？安排啥？」劉三冷笑了一聲，「你沒聽說？宋公要把咱們不少人留在關中呢。」
「留在關中？」那年輕士卒瞪大了眼睛，「咱是江南人，留在關中幹啥？這裡連稻米都吃不上，頓頓是麥飯，我這肚子就沒舒坦過！」
旁邊另一個面容黝黑的老兵接話道：「可不是麼，關中這地方比江南冷多了，眼下才九月，我夜裡裹著兩層被都覺得涼颼颼的。等入了冬，還不得凍死人？」
「留在關中，那咱的婆娘孩子咋辦？家裡的地誰種？」劉三的聲音帶著幾分焦躁，「我是真不想留在這兒。」
「你不留下，總得有人留下。」那黝黑老兵說道，「關中這麼大地方，總得有人守著。」
「那咱倆就攤上了唄。」年輕士卒苦笑道。
劉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我聽一個在行轅當差的同鄉說，宋公已經發了話，明年開春就讓大軍南歸。」
此言一出，幾個老兵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當真？」
「宋公的親衛親口跟我說的，那還能假？」劉三的語氣篤定了一些，「說是等關中安頓好了，明年春暖花開的時候就拔營南歸。到時候願意留下的可以留下，不願意留下的就跟著大軍回江南去。」
「那還好，還好。」黝黑老兵鬆了一口氣，「只要能回去，再熬幾個月我也認了。」
另一個角落裡，一堆篝火旁坐著幾個更年輕的士卒，看模樣都只有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他們的對話內容與劉三那邊截然不同。
「要我說，留在關中也不是不行。」一個圓臉士卒咬了一口烤餅，含糊不清地說，「我聽說關中這邊地多，只要肯種，有的是地給你開。不像咱們那邊，好地都讓大族占著，咱窮人連巴掌大一塊田都分不到。」
「你就想得美。」他身旁的同伴嗤笑道，「地再多，那也是人家的。你一個南兵，能分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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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年輕士卒都安靜了下來，目光中露出憧憬的神色。
「你說的，是真的假的？」另一個小兵小心翼翼地問。
「不知道真假，但空穴不來風，總歸是有人這麼傳。」圓臉士卒把最後一口烤餅塞進嘴裡，嚼了幾口咽下去，「要我說，要真有這好事，我倒是想留下來試試。反正我在江南也沒啥牽掛，爹媽早沒了，就我一個光棍。回去也是給人家當佃戶，在這邊要是能分到地、分到人，那不比回去強？」
「你這話說的……倒也是。」他的同伴撓了撓頭，「我家裡還有個老娘，我得回去照顧她，不然我也想留下。」
「有家室的，自然是要回去。」圓臉士卒點點頭，「咱們這些沒家沒業的，在哪兒不是混口飯吃？留在關中，說不定還能混出個名堂來。」
另兩個年輕士卒對視了一眼，沒再說話。但從他們的眼神里能看出來，圓臉士卒的話，有些打動了他們。
夜色漸濃，軍營里的篝火一簇簇熄滅，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幾點亮光。巡邏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夜色深處。
中軍大帳中，劉裕還沒有睡。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從建康送來的密報。
劉穆之的病越來越重了。隨密報一道來的，還有朝中幾位心腹的私信，信中措辭都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請宋公早日南歸。
劉裕放下信，揉了揉眉心。
他當然知道建康那邊的情況。劉穆之是他的左膀右臂，這些年他領兵在外，朝中大小事務全仗劉穆之一人操持。
如今劉穆之一倒，建康那些反對派必然會蠢蠢欲動。
他必須在劉穆之撐不住之前回去。
可關中這邊，他還放心不下。
帳簾掀開一角，謝晦走了進來，手中捧著一碗熱粥：「太尉，還沒歇下？」
「睡不著。」劉裕擺了擺手，「外頭士卒們怎麼樣？」
謝晦將粥放在案上，如實稟報：「情緒還算穩定。白日裡末將已經按太尉的意思，在軍中放了話，明年開春大軍南歸。士卒們聽到這個消息，躁動確實平息了不少。」
劉裕點了點頭。這個結果在他意料之中，只要有一個明確的期限，士卒們就願意等。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粥，又問了一句:「你說，有多少人願意留下來？」
謝晦沉默了片刻，老實答道：「願意留下來的，怕是很少。」
劉裕無奈地嘆了口氣：「果然如此。」
「北府兵大多是南人，出來一年多了，確實想家了。而且多是拖家帶口的，讓他們留在關中，等於是讓他們拋妻棄子，多是不願的。」謝晦說完，微微一頓，「不過，末將也留意到另一件事。」
「什麼事？」
「那些無家無業的年輕士卒，反倒沒有太多牴觸。有人甚至在私下議論，說若能在關中分到田地、分到人口，留下來似乎也不錯。」謝晦說著，抬眼看向劉裕，「太尉，這件事，或許可以想想辦法。」